俞禮云，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作協(xié)魯迅文學院第七期作家進修班學員。在《青春》《萌芽》《清明》《解放軍文藝》《飛天》等多家報刊發(fā)表作品多篇（部），著有小說集《浪漫生活》《畢業(yè)留念》等，有作品被《小說月報》等報刊轉(zhuǎn)載。曾獲各類文學獎項。

一

東林打來電話時我睡得正沉。靜夜里驟然炸響的鈴聲讓我心驚肉跳。東林興奮地告訴我：“報告俞科，就在剛剛，教師招考的筆試折合分和名次終于弄好了?！蔽覝喩硖嶂木駳庖恍?，有點怪東林還這么不著調(diào)，芝麻大個事半夜里弄得一驚一乍的。東林的重點卻不是這個，“朱亮這回終于入圍面試了?！蔽彝俗约哼€光著身子，一下子從床這頭躥到了另一頭，差點栽下地板：“什么名次？”睡我旁邊的老婆居然沒有罵我“毛病”，反而迅捷地將耳朵貼到我的手機上。東林卻沒再多言，只淡淡地說：“現(xiàn)在最擔心他能不能順利闖過面試這一關(guān)了。”便掛了電話。

“毛?。　崩掀胖赶虿幻鞯乜偨Y(jié)了一句，鼾聲重起。我的睡意卻被東林攪得干干凈凈。

坐著人事科長的位置，我覺得天天就坐在“二律背反”的糾纏里。很多研究生因找不到稱心如意的工作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而我們天長一中每年卻為招不到數(shù)學、物理、生物這些緊缺學科研究生教師像螞蟻爬在熱鍋上。后來，學校想方設(shè)法向市里爭取到“校園招聘”政策，天長一中的新教師補充就不再參加全省統(tǒng)一招考。每到高校畢業(yè)季，市里幾個相關(guān)部門組成“校招工作小組”，直接開進大學校園，我們稱之為“拎著籃子直接去菜園里掐尖”。 

那天，我們一行剛到師大“招就處”，場子還沒搭好，就來了一撥找工作的應屆研究生，有男有女，個個都清澈如水，活力四射。一問一答間，學生們的姓名、年齡、專業(yè)什么的基本情況我們?nèi)莆樟恕？次覀兠Φ脠F團轉(zhuǎn)，朱亮很自然地幫我們搬桌子，支易拉寶，給展架立屏接線，插電板，還找來開水瓶給我們倒上熱茶，這讓我們在這似熟還生的校園里感到不少溫馨。

按規(guī)定，在非招聘環(huán)節(jié)，我們不該和考生有什么接觸，所以大家對這伙年輕人態(tài)度有點淡淡的。特別是聽說一頭烏黑披肩發(fā)的葉丹還是我們天長本地的孩子，爸媽就指望她能通過這次招聘，回家鄉(xiāng)的天長一中工作，大家的心理就更加微妙。既想讓她真的能被招聘上，又害怕惹來一向神經(jīng)過敏的輿論“莫須有”的質(zhì)疑，工作組里負責紀檢監(jiān)察的領(lǐng)導更是有點如履薄冰般謹慎。而且，我還漸漸看出些端倪，那個兩只耳朵打著車轱轆樣墨綠色“耳釘”的高個兒小伙和朱亮都對葉丹意思曖昧，也明顯看出葉丹在兩者之間的游移不定。一眼可見，“耳釘”不是一般孩子，氣場、風度、場面把控，一看就是見過世面的，和葉丹一顰一笑，瞟一眼就覺得二人比較親密。朱亮雖然腿腳生風地幫我們做事，眼光卻始終粘在葉丹身上。后來陸陸續(xù)續(xù)又來了不少學生，現(xiàn)場更加忙碌。我一向喜歡年輕人，心里對到場的每一個娃都涌出父輩般的溫情，對他們的設(shè)防似有若無，甚至還故意指使他們干這干那。負責紀檢監(jiān)察的領(lǐng)導眼睛跟錐子一樣，不斷給我暗示、提醒，就差直接來拽我耳朵了。

隨著招聘的進行，競爭程度漸趨白熱化。整個過程看似有條不紊，實則每一步都暗藏著刀光劍影，報名、資審、筆試、面試……每個環(huán)節(jié)都要殘忍地淘汰一些人。雖然我們帶來十多個編制，但分到每個科目上錄取率也就在4:1。葉丹所在的生物組競爭最激烈，7個人符合招聘條件，最終只錄取1人。大家第一次在現(xiàn)場體會到職場的殘酷，我腦子里不時冒出不恰當?shù)哪铑^，覺得這些求職的學生像一只只可憐的羔羊，每個考官都能對他們生殺予奪。自始至終，所有人的心情都是沉重的。

理論上占有天時、地利、人和的葉丹最終卻沒能勝出，以0.13分的差距敗給了朱亮。大家又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公平規(guī)則背后的殘忍。葉丹遠遠地縮在屋外走廊一角，“耳釘”有點落寞地陪著她，那場景很長時間在我的腦海揮之不去。朱亮依然一副透明陽光男孩的樣子，跑著給她送去一包面巾紙擦眼淚，又轉(zhuǎn)過身來麻利地幫我們拆卸易拉寶、展架立屏，依然沒忘記給每個茶杯續(xù)上熱茶。

誰也沒料到，正式簽約環(huán)節(jié)，這小子卻把我們擺了一道：“我想放棄！”大家開始以為他開玩笑，驚詫地瞪起眼睛，垮了臉。我是簽約經(jīng)辦人，盡量用不帶感情色彩的語氣提醒他：“我們給你時間，和家里人慎重商量一下！”以我們闖蕩社會的經(jīng)驗，這幾年正值全球經(jīng)濟下行，各大跨國公司都在大范圍裁員，畢業(yè)生就業(yè)形勢非常嚴峻，能有一份帶編制的職位，還有人才引進政策，租房、購房、特殊津貼等優(yōu)厚待遇，機會極其珍貴。如果偏要說“人生的道路雖然漫長，但緊要處常常只有幾步”，我覺得，對于朱亮，這無疑是個“緊要處”。

“那我再確定一下，按規(guī)定，我放棄以后，是依次遞補嗎？”得到肯定的答復，他毫不猶豫地簽了“放棄承諾書”，然后毅然跑到外面走廊的一角拽來葉丹，堅決地將簽約筆遞給她。

我注意到，葉丹臉上掛著淚，看得出她心里五味雜陳，甚至是遲疑不決，雙手一直是顫抖的。不知怎么的，我也替她感覺到了一種五指山壓向?qū)O悟空那樣的沉重和壓抑。

二

第二天一上班，朱亮來我辦公室，說是幫學校送一份統(tǒng)計表給隔壁的東林，順便來看看敬愛的領(lǐng)導叔叔。我正趕著核對東林連夜排出的面試入圍名單，考生們翹首渴盼，分管副局長宏姐急等著向局長報告，然后簽發(fā)、掛網(wǎng)。我沒空理他。朱亮輕手輕腳去二樓水房打來開水，泡上茶，雙手捧著放我電腦桌上，然后又躡手躡腳地掃地，整理零亂的辦公桌，做得和那次校園招聘時一樣，小心翼翼。 

當時，朱亮放棄簽約，將機會順延給葉丹，大家都以為憑他那么強的實力，可能已另找了工作。后來知道他不但沒有另外的去處，更沒打算另找去處，單純就是以這種方式讓葉丹在他和“耳釘”間做出決斷。誰都能掂量出“順延機會”這只砝碼的分量，葉丹心中的天平一下子倒向了朱亮。

我不可能詳細知道他們?nèi)齻€之間的事。據(jù)說，“耳釘”對朱亮做出這么猛的動作由衷豎大拇指點贊：“舍得下本，夠野！”但并沒就此服輸，甚至挑釁，“世界那么大，肯定還有葉丹更適合的另一種生活方式，我也一定能幫她找得到！”然后頭也不回地轉(zhuǎn)身離開。聽說“耳釘”畢業(yè)后去了上海，真的開始了百折不撓的追尋。朱亮不用選擇，陪著葉丹來到天長。

等我將核對的名單送交宏姐回來，朱亮還在我的辦公室，見到我更顯出一副手足無措的樣子。作為招聘方的相關(guān)人員，我很清楚“邊界”在哪里，不打算對有關(guān)招聘的事說一個字，就是他筆試入圍、進入面試環(huán)節(jié)這樣令人驚喜的消息，我也沒打算隨口一說——他應該通過“天長人才網(wǎng)”獲悉——不是我明哲保身，真的是怕給他惹出事端?？季幍纳鷳B(tài)非常脆弱，一個職位往往是幾十幾百雙眼睛盯著，就是一道你“死”了我就能“活”的單選題，所以相互間盯守、監(jiān)督，防范得十分緊，一點點風吹草動就有可能引起軒然大波，甚至釀成“輿情事件”。

我知道這次能入圍面試對朱亮意味著什么。葉丹入職天長一中以后，朱亮開始了在天長的東奔西走。先是在專門從事考編的培訓機構(gòu)教過一段時間，學員一聽他本身就是個沒考上編的人，不但懷疑他的水平，更忌諱他不佳的“運氣”會傳染自己，就隔三岔五地跟培訓機構(gòu)鬧。有個頭上揪了撮“沖天辮”的男生起哄大家讓他停下講課，站講臺上不要動：“沒有考上編，在這里就沒有講課的資本，懂??？”傷害很大，侮辱性極強。后又到了一家教培機構(gòu)，朱亮書教得好，在這里大受家長歡迎。但他很快發(fā)現(xiàn)，有很多教培老師并沒真正給學生補缺補差，而是教學生用CHATGPT寫作業(yè)。學生學習方面的問題不但沒有得到解決，還在思維方式、品德養(yǎng)成、行為習慣等方面滋生出更嚴重的問題。作為一個重點師范大學畢業(yè)的研究生，朱亮知道這樣的教育方式對學生成長成才意味著什么。他實在不能假裝視而不見，不止一次在教培機構(gòu)“工作復盤會”上拍著桌子責問：“這是要幫學生還是要毀學生？”這樣，同行們便明里暗里排擠他，他也實在不想待在這樣誤人子弟的地方，便又轉(zhuǎn)了出來。

我在葉丹家開的小面館里聽到這些事，實在不忍心看他一個剛出校門的學生，在天長什么社會資源也沒有，東一榔頭西一棒子始終搞不到點子上，便幫他將關(guān)系掛到市里一家做勞務輸出的人力資源公司，做起了向?qū)W校勞務派遣的活兒。我們轄區(qū)一百多所學校，常有老師突然生病、女教師懷孕生育、年輕教師外出培訓之類事情，需要人臨時頂崗，朱亮這樣復習備考兼“打零工”的形式很受歡迎，何況朱亮的書教得特別好，在圈里有不小的名氣，學校都樂意聘他。

也有最難的時候。一段時間里，沒一個學校需要頂崗老師，復習的書也看得要吐，他便從出租屋里轉(zhuǎn)出來，踅到葉丹家開的小面館里透透氣，順便幫著端盤子，洗碗筷，跑前跑后，干得十分賣力。食客們聽說他是個研究生，肅然起敬。后來不知怎么曉得他是沒有正式工作的“編外人員”，頓覺“研究生”含著不少水分，言語間也少了顧忌。“碩士，給我加點醋?！薄皫臀野押贩勰脕?，研究生。”朱亮便東跑西顛地替他們拿這拿那。

偶來店里的葉丹，敏銳地感覺到食客們的輕佻和戲謔，一股無名火一下子躥出來，嗔斥朱亮：“你不好好呆屋里看書，‘充’到店里來干什么？”正忙在興頭上的朱亮像被兜頭砸了一木棍，愣在原地手足無措，更沒料到葉丹會說出類似“充軍”這樣重的天長土話。

食客們的興致被這么一“掃”，也有點不尷不尬。為他們的事一直憋著一股氣的爸媽這回不再忍了，把盤碗摞出很大的響聲：“誰礙著你啦？這么高一聲低一聲的，整天吊個半邊臉，給哪個看呀？”厲聲將葉丹懟得干站在那，好長時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葉丹含著淚看一眼朱亮，小聲抽泣著走了。

三

葉丹的爸媽知道些他們幾個同學之間的事，對葉丹這樣不咸不淡地對待朱亮早就有話要說。人家一個外地娃，大老遠地跟來天長，有時間不好好和人家看看電影，逛逛街，做些小青年談情說愛的熱乎事，卻成天待在學校里忙自己的學生，把朱亮一個人扔在出租屋里復習。四時八節(jié)讓她帶朱亮來家里吃個飯，葉丹居然跟爸媽嗆火：又沒最終確定關(guān)系，不清不楚的吃什么飯！尤其知道她一直在微信上和“耳釘”聊得火熱，氣更是不打一處來。因為不知道他們到底聊什么，是個什么意思，就更讓他們有種不好的預感。

“世界太大了，不出來走一走你就不會真正知道什么叫‘外面的世界’”。一次，趁她發(fā)呆想心事的時候，無意間瞥見過這么一句——因為旁邊掛了個淌著很長口水的表情包，爸媽印象最深，也印證了他們的擔心——這不是明目張膽地勾引葉丹和他私奔嘛！

當然，葉丹爸媽對朱亮老是這樣東討西乞沒個正經(jīng)工作也很不滿意，這次索性一下子直接說開：“小朱你也要看清現(xiàn)實，抓緊時間考個編制，再這樣下去，和我們家丹丹肯定不行！”同時，也沒忘將內(nèi)心的擔憂暗示給朱亮，“要長點心眼，主動和丹丹多處一處，不要一天到晚糊里糊涂的！”

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幾年時間眨眼就沒了。朱亮強烈感覺到一個沒有編制的臨時代課老師在現(xiàn)實里的屈辱——不止一次，居然被家長硬生生地從課堂里驅(qū)逐出來——家長曉得了是個沒編制的老師在教自己家的娃，不問青紅皂白，結(jié)伴來找校長胡攪蠻纏：“一個臨時代課的能上好課嗎……優(yōu)秀？真那么好怎么考不上編制??？”市井的因果推導就是這樣荒謬且無可辯駁——即使這樣毫無尊嚴的工作機會，穩(wěn)定性、保障性也無從談起?，F(xiàn)實對一個人身份的認同和挑剔，遠遠超出朱亮在大學里的認知！考編，顯然成了日常生活的一票否決，且已遠遠超出擇業(yè)的意義。

有一天在街上，他居然和夾著皮包、行色匆匆的“沖天辮”撞了個滿懷。兩人毫無鋪墊地盡釋“前嫌”，相互遞了煙，打上火，考編培訓班里焦躁尖酸的“沖天辮”居然是一副陽光開朗的樣子。他告訴朱亮，當初培訓班里的大多數(shù)同學早已從考編的“牛角尖”里鉆了出來，豁然發(fā)現(xiàn)“編外”的天地原來這樣多姿多彩，供我們選擇的機會五花八門——現(xiàn)在大家都不好意思回想窩在考編培訓教室的那些日子。

“也許開始選擇考編確實是一種執(zhí)念，但后來逐漸成了一種姿態(tài)。待大家真正進入多元的現(xiàn)實選擇后，發(fā)現(xiàn)連這種姿態(tài)也是狹隘可笑的?！薄皼_天辮”始終是龍飛鳳舞的口氣，還勸告朱亮及早迷途知返，“考編培訓班外面的世界，精彩到我們無法想象！”

其實朱亮何嘗沒有發(fā)覺，自己已經(jīng)深陷擇業(yè)的“視覺隧道”不能自拔，每天就那么無奈地“沉”在小縣城冥頑且偏執(zhí)的認知里。往大里說，有編，意味著一個人社會階層的躍升，你可以高高地站在現(xiàn)實食物鏈的頂端；具體說，有編，你的生活狀態(tài)就是穩(wěn)定、安逸、體面、有尊嚴！所以，即使作為對世俗的迎合，也還是不得不以飛蛾的姿態(tài)，向昏黃的燈撲過去。因此，和“沖天辮”們相比，考編于他，更像是從一種姿態(tài)變成了一種執(zhí)念。

因為不是應屆生，不再有資格參加校園招聘，只能參加一年一度“全省新教師招聘統(tǒng)一考試”。就像被施了什么“魔咒”，朱亮雖是重點師范大學畢業(yè)的研究生，超強的能力卻變不成試卷上的考分，筆試一關(guān)就是考不過那些非重點非師范大學的本科生，甚至連函授、自考、遠程教育畢業(yè)的學弟學妹也能輕易地碾壓他——而且就像故意戲弄他似的，連續(xù)幾年，每次離入圍就差個一兩分，成了人們口中著名的“孫山之外”。

一次又一次的鈍擊，令朱亮漸漸麻木，每次知道筆試落選的結(jié)果都忘了怎么沮喪，只得報以尷尬的傻笑。不知東林這小子從哪兒聽來的，還是人家葉丹，每次出分就知道朱亮落榜的結(jié)果，雖也痛苦不堪——她沒想到，校園招聘上一次看似平常的接受，讓自己困進了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牢籠——但還是默默地擦掉眼淚，綻出笑臉，很體貼地約上朱亮，來到天長城北的清流河邊，把一切交給湯湯河水。

夜幕下的河水靜流無聲，一路向東，流進著名的高郵湖，寬闊的大湖連著萬里長江，不盡滾滾，在上海注入浩瀚的海洋。他們就在那兒靜靜地坐著，坐著……月光清冽，夜風又細又柔，河水似悄無聲息地帶走了一切。慢慢地，朱亮感到心寬，眼潤，身輕，幾近物我兩忘，忽然覺得這個本該極度痛苦的夜晚，居然可以這樣美好。

當然，他不會看見，濃重夜色里葉丹一次又一次悄悄抹去的眼淚，更沒往深處想一想，葉丹帶他來河邊的弦外之音。

四

葉丹家的面館就開在我們局旁邊的一條巷子里，有時我去吃面碰到朱亮，惋惜他不該把好好的日子過得如此茍且，便試著開導幾句，勸他眼光放遠，試著走出狹窄的小縣城，換種活法也許更好。我從事人事工作多年，跌宕起伏的事見得太多，說的都是些體己貼心的肺腑之言。但這時的朱亮卻顯出固執(zhí)，甚至還有點幼稚：“敬愛的領(lǐng)導叔叔，世界再大，對于我，可能只有實在而具體的天長?！?/p>

后來我還是從東林那兒慢慢聽得些消息?！岸敗逼鋵嵑退麄円恢睕]斷過來往——前一陣子，“耳釘”落腳于中關(guān)村的清華紫光，心情大好，便約朱亮到北京去玩。朱亮也正好有“要事”找他——這小子研究生畢業(yè)后，真的用自己的方式，一路奔走，追尋他心中“真正有詩意的棲息地”。他先后融入過沸騰的深圳節(jié)奏；在秦嶺深處終南山的僧房里貓過；有好長一段時間，在成都的“寬窄巷子”里住過來，住過去，細細品味“寬”與“窄”各自的微妙；去尼泊爾爬過珠峰的南坡，在極度嚴寒中體驗過深度“雪盲”后的奇幻；站在帕米爾高原深處的“盤龍古道”上，執(zhí)著地跟在朋友的車后，一步一步走過639個“S”彎，居然也相信，“一次走過所有的彎路，此后人生盡是坦途”……

誰也說不清中關(guān)村是“耳釘”待過的第幾個地方——他們勾肩搭背，登上天安門城樓，仿佛回到無憂無慮的學生時代。“耳釘”左手叉腰，右手向虛空里豪邁地畫了個大圈，指著寬闊的天安門廣場和筆直向前無限伸展的古都中軸線，勸告朱亮一定要放眼長遠，不能被一個巴掌樣的小天地蒙蔽了雙眼：“活著的全部意義，就在‘追尋’。每個靈魂如一只小小的爬蟲，一定要讓她在時間的秒針上永不停息地奔跑……”“耳釘”告訴他，這么多年的櫛風沐雨，越是飲盡酸甜苦辣，遍嘗艱辛，他越是相信 ，“詩意”就藏在艱辛生活的深處，“詩意”一定要與葉丹慢慢分享。

站在高高的天安門城樓上，看到這么長時間過去，“耳釘”的挑釁絲毫未減，朱亮差點一拳 “栽” 向他的腦袋——這也是他來北京找他的“要事”，他在心里無數(shù)次發(fā)誓，一定要用一記重拳將“耳釘”這些頑強不絕的念頭徹底摧毀——但不可否認，那一刻，他似被“耳釘”磅礴的氣勢感染，順著他手指的方向，越過千山萬水、藍天白云，心胸霎有豁然開朗之感。但反轉(zhuǎn)也很快，漸漸地，朱亮發(fā)現(xiàn)，他之所見，最終還是凝聚于北緯32°41′22″ 、東經(jīng)119°00′04″的那個紅色坐標點上——天長，從大唐天寶元年李隆基置縣至今，一直彌漫著濃濃愛意的一座跨越千年的古城，天長都是“天長地久”——甚至還很清晰地看到葉丹在天長一中的教室里，正給學生做著“觀察細胞有絲分裂”的生物實驗。

那一刻，他更堅信，他整個世界的圓心就是葉丹，沒有葉丹的世界，皆與他無關(guān)。所以，于朱亮而言，傾盡全力闖過“面試”這一關(guān)，其關(guān)鍵性與重要性不言而喻。

站在我面前的朱亮，在師大里的那種血氣方剛幾乎蕩然無存，在社會上到處碰壁的痕跡卻十分濃重，不知道如果再給他選擇一次，他還會不會將簽約的機會讓出去。

“后悔不？”

“其實，有些看似熱血奔騰的沖動，背后都有不自覺的深思熟慮。”

“所幸還有葉丹?！?/p>

“后來的一切證明，在別人眼里，我讓出入編機會的那一刻，其實已經(jīng)沒了擁有葉丹的資格。”

我莫名地感到一股悲涼。如果不是在辦公室，我可能會緊緊擁抱著眼前這個清澈如水的小伙子。但這時我不能。我知道朱亮在出面試成績這一天，給東林送統(tǒng)計表不是單純的巧合，但作為一個人事科長，紅線、底線、行區(qū)、禁區(qū)我是拎得清的。面試的微妙無法言說，不但藏在招聘文件的字里行間，也散落在現(xiàn)實操作的細枝末節(jié)里，但要靠考生自己去悟，去把握。作為和招聘工作離得最近的人，我不能有任何引導性的暗示。但我實在不能對這個這么多年在社會上倍受冷漠的年輕人視而不見，比冷漠更冷漠的就是對冷漠的冷漠。

猶豫間，我心一熱，掏出手機，讓朱亮看了一段視頻，一個女孩邊哭邊寫著什么。我告訴他，這是一次考編擬聘名單公布后，有人舉報她在面試室候考時帶了“平板”——當時“平板”也沒使用，靜靜放在面前的桌子上，但《面試公告》規(guī)定，此時的“平板”屬于違禁物品,帶進考場就是作弊。而對作弊的處理，所有考試就一把尺子：取消當次考試所有科目的成績。所以，我們非常慎重，先調(diào)看了監(jiān)控視頻，固定好證據(jù)，再找來她面對面核實，還讓她寫下當時情況。她一直不知道問題的嚴重性，一手漂亮的鋼筆字，瀟灑而流利地寫完。我們這才嚴肅地告訴她有人舉報作弊的事。

五

“嗡”的一下，她懵在了那兒，半晌沒任何反應。

我們謹慎地選擇措辭，告訴她，經(jīng)綜合研究權(quán)衡，如果她主動放棄，可以不記入征信系統(tǒng)，也就不會影響她今后參加任何公考、研考等考試；如果她固執(zhí)己見，那么只能根據(jù)有關(guān)規(guī)定程序處理，但結(jié)果肯定是取消錄用資格，記入征信系統(tǒng)，3年內(nèi)不能參加任何考試！她這才反應過來，當場失聲大哭。這個視頻就是她在簽訂自動放棄“保證書”時，我在旁邊錄下的。

朱亮應該明白我給他看視頻蘊含的警醒意思——我只能幫他到這兒。朱亮在感到震撼的同時驚叫說：“這不是實驗中學的龐麗老師嗎？”我說：“是的。她是好樣的，她把考編的外延和內(nèi)涵都進行了拓展，她沒被打趴下，并且堅強地耐受住了社會這個大熔爐超強高溫的炙烤，第二年逆襲成功，以第一名的成績考到天長人戲稱為小城初中‘985’的實驗中學，現(xiàn)在好像還是學校團委書記?！?/p>

我看到朱亮的眼睛里有亮亮的東西在打轉(zhuǎn)。

面試名單公示以后，社會反響平穩(wěn)，我們心就放松下來。按領(lǐng)導要求，我讓東林抓緊時間和市里幾個部門做好對接，準備面試事宜。東林讓我放心，絕對有條不紊，還不嫌事兒多地考我：“你可聽說，這次朱亮找誰幫他做面試指導啊？” 

年輕人到底精力旺盛，工作這么忙還有閑心管這些事，但也確實把我的胃口吊了一下。其實我和東林私下里早就幫朱亮分析過現(xiàn)狀。初中生物組招錄名額是3名，按有關(guān)規(guī)定，招錄5人以下按1:3確定進入面試人數(shù)，朱亮以第九名的成績勉強入圍，而且，筆試分數(shù)與第三名相比，就差了17分。按筆試面試成績4:6的權(quán)重，面試，他要比第三名至少多出近12分，才能入圍。朱亮這個分數(shù)入圍面試，用天長本地話說叫“歡喜不笑”，筆試分先天不足，差距太大，我們的結(jié)論是：朱亮翻盤的可能性基本為零。

東林笑笑：“你倒忘了你常說的一句話，‘只要塵埃沒有落定，一切皆有可能發(fā)生！’”這小子，倒學會以我之矛，陷我盾也。

朱亮應該同樣做過可行性分析，也應該很清楚他面臨的窘境。以往這個位次的學生，面試多是“不戰(zhàn)而降”，選擇放棄的居多。這一次，朱亮不但沒有放棄，還很鄭重其事地準備了——他找龐麗做指導。朱亮說，無學生上課形式的面試，跟平時有學生上課很不一樣，儀態(tài)、禮節(jié)、節(jié)奏掌握，恰當處理好高潮，怎樣摳細節(jié)，都要做到完美，只有從面試的刀山火海里滾過來的人才能有真知灼見。朱亮找龐麗，看中的應該是這個，也許，還有龐麗身上那股堅貞不屈且永不言敗的頑強意志。反正不管如何，這樣堅韌且勇毅的姿態(tài)，就已非常值得我們尊敬。

果不出所料，超強的實力讓朱亮在“一切靠實力說話”的面試環(huán)節(jié)里狠狠地“亮”了一把。一向見多識廣的面試官們當場都用不停地搖頭來表示肯定——不可思議！不可思議！連聲的咂嘴此起彼伏，滿分10分，給朱亮的賦分全是“9”字打頭。統(tǒng)計結(jié)果出來，朱亮得分毫無疑問全場最高，比他所在的初中生物組筆試第一名的平均分還多了9.35分，這在我們面試的經(jīng)歷里算得上是巨大的反差。

但遺憾的是，按比例折合到總分上，朱亮只打敗了他前面5個同樣沒有入圍的難兄難弟，筆試前三名的位次無一被撼動。雖然比入圍的第三名僅差0.02分，還是屬于“歡喜不笑”——招考，又一次露出了它猙獰殘忍的一面。

綜合折算結(jié)果一出，我本能地跳了起來，連稱可惜，可惜，太可惜！我從面試結(jié)果推及到朱亮具備的實際能力，聯(lián)系到總是考不上來的筆試分拖他的后腿，質(zhì)疑我們這樣的招考設(shè)計科學不科學……情緒可能有點失控。負責紀檢監(jiān)察的領(lǐng)導眼光掃了掃我，小聲提醒注意分寸。我不知怎么的就沒控制好自己，一時有點發(fā)飆，“我就同情一下他，怎么了？天塌下來了嗎？”

分管副局長宏姐趕緊過來拍了拍我，然后堅定地將我一拉，拽到屋子外面，低聲呵斥我：“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沒忍住，手重重地甩開了她。

“難得你還能有這樣一股小青年的沖動。”等我平復下來，宏姐褒貶不明地說，“話說回來，作為招聘的核心參與者，你對一個考生表現(xiàn)出如此反應，如果被其他考生錄了視頻，發(fā)到網(wǎng)上，你能解釋得清楚‘為什么’嗎？”

我背上不覺有細汗?jié)B出，看來是我草率了。細思即該明白，從校園招聘放棄簽約機會的時候起，朱亮就該做好承受一切后果的準備。現(xiàn)在，無論如何可惜，惋惜，痛惜，也只能無奈地祝愿他“下次好運”！

六

隨著擬錄用人員名單上網(wǎng)公示，新教師招聘工作進入掃尾階段。趁著空檔，宏姐讓我陪她去南京聯(lián)系新老師入職體檢和崗前培訓事宜。南京太大了，跑醫(yī)院，跑大學，看場地，約人，協(xié)調(diào)，談方案，摳細節(jié)，每個環(huán)節(jié)宏姐都要全部過一遍才放心?；氐教扉L人困馬乏，累得一睡不起。沒想到東林在這節(jié)骨眼上，又給我來了個讓人心驚肉跳的“半夜機叫”。

顯然，他沒打算控制自己，聲大，氣粗，震我耳膜：“報告俞科，如果問‘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這句話的含義有多深刻，這一回我是見著了?！?/p>

我有點嗔怒他總是在半夜嚇我一身冷汗，故弄玄虛，還打斷我的美夢?！澳阕鰤舳疾粫氲剑孥E真的發(fā)生了……如你所說，‘只要塵埃沒有落定，一切皆有可能發(fā)生’，考入前三名的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燈。初中生物組的第二名還參加了今年的公考，昨天收到錄用通知。一家人糾結(jié)了大半夜，一直商量到現(xiàn)在才發(fā)信息給我，要放棄這邊教師編制?！蔽衣犓攘艘淮罂谒?，“我收到微信，截了圖，保留好證據(jù)，一刻也不想耽擱，要將這天大的喜訊告訴你。這樣，朱亮即可順次替補……”

大概從瞬息變化的迅捷與無常，覺出人之命運偶然和不確定竟至于此，我聽見他再次嘆了口氣，居然用文藝腔調(diào)感慨說：“唉，世事萬千，彼此關(guān)聯(lián)。滿世界的人，你永遠不知道哪一個，什么時候，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方式突然改變你……”

東林掛斷電話和來電一樣干脆。睡我旁邊的老婆居然沒給我們作出個“毛病”的評判，卻在一旁不易察覺地連抹了幾下眼淚。

窗外，月光清淡，星空深遠。我再無睡意，搞過這么多年的招聘，真沒遇過這樣過山車的事。奇怪的是，這時我居然不認為是什么奇跡，不過是正常的符合戲劇的“三一律”罷了。而且，還隱隱預感，我擔憂的有些事可能就要發(fā)生了。

果然，沒過幾天，我和宏姐陪市領(lǐng)導到天長一中調(diào)研人才工作，期間談到這幾年校園招聘來的研究生，校長一下子情緒激動起來:“這些個娃，不光書教得好，為人處事也很有分寸，遠超出我們的認知?！蔽疫@才第一次比較完整地了解到，那次朱亮將機會“順延”給葉丹，雖然幫助她成功實現(xiàn)回家鄉(xiāng)工作的心愿，沒想到她從此背上了沉重的“五指山”，后來的生活被那道“‘唵嘛呢叭咪吽’的六字大明咒”壓得全變了形；朱亮書教得那么好，每年考編就是入不了圍，葉丹的內(nèi)心開始是愧疚，后來是焦慮、自責，直至痛苦不堪。唉……

我覺出校長的欲言又止。告辭的時候，拽了拽他的衣擺，他會意地和我一道作別，站在學校大門邊，告訴我：“誰能想到葉丹這娃……”

朱亮考編起死回生，很多人將這事作為傳奇，添油加醋地演繹成“小伙河邊嗆水四年，一朝逆襲翻身上岸”的故事，還拓展到“咬牙堅持，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的極端重要性。更有冷靜的旁觀者從朱亮身上看到，機會，對于一個人的稀缺，錯過一次，可能終身就此別過。而葉丹，聽到朱亮峰回路轉(zhuǎn)的消息，反而沒打電話約朱亮，獨自一個人跑到城北河邊的大石頭上失聲痛哭，很久，很久……她無來由地覺得那個生物組“第二名”的考生今后一定是個好官，一定會像唐三藏搭救悟空一樣，能替蕓蕓眾生揭去壓在頭上的魔咒，替尋常百姓排憂解難。

“謝謝你，第二名！”她邊哭著，邊對著河水鞠了三個躬，用自己的方式深深感謝“第二名”。河水不動聲色，靜靜東流，但它真切地感覺到了葉丹發(fā)自內(nèi)心的誠摯謝意，將它一絲不茍地帶進高郵湖，流入長江，奔向遼闊無際的大海。 

“如果我沒猜錯，葉丹現(xiàn)在已不在天長？”我脫口說道。

“也許。取決于‘耳釘’這小子在哪里。但是，人家是履行了正常請假手續(xù)的。”校長沒忘幽默一下，“年輕人的事，你能看得懂嗎？”校長拍了拍我的肩膀。

天色漸暗，夜嵐冉冉騰起。隨著急促的下課鈴響，“嘩——”的一聲，黑壓壓的一群青春逼人的學生排山倒海般從校園內(nèi)涌出，潮水似的從我們身邊奔騰而過。我們身不由己被裹挾其中，瞬間感覺到每一滴水的洶涌澎湃和疾速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