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流，1967年10月生，畢業(yè)于解放軍藝術學院文學系。中國作家協(xié)會報告文學委員會副主任，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原副主席，青島市作家協(xié)會主席。山東師范大學特聘教授，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山東省齊魯文化名家。曾獲魯迅文學獎，兩次獲得中宣部“五個一工程”獎，兩次獲得山東省泰山文學獎等多種獎項。作品散見于《中國作家》《當代》《人民文學》《解放軍文藝》等，其中《靠山》成為全國優(yōu)秀暢銷書上榜作品。根據(jù)獲獎作品改編的電影《大火種》《淵子崖保衛(wèi)戰(zhàn)》等已在全國院線上映和中央電視臺播出。多篇作品被《新華文摘》《小說選刊》《小說月報》《中篇小說月報》和各種年度選本轉(zhuǎn)載。作品曾被翻譯成阿拉伯語等多國文字。

趙方新，1970年9月生，山東齊河人。現(xiàn)任齊河縣政協(xié)副主席、文聯(lián)主席。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報告文學學會會員，山東省作家協(xié)會報告文學委員會副主任，山東省報告文學學會副會長，德州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長篇報告文學《中國農(nóng)民書》入選2017年中國報告文學排行榜，長篇報告文學《浴火鄉(xiāng)村》《血礪忠誠》分獲山東省第三屆、第五屆泰山文藝獎（文學創(chuàng)作獎），長篇報告文學《中國老兵安魂曲》獲第七屆徐遲報告文學獎。出版有《中國農(nóng)民書》《烈火芳菲》《翠微集》《督揚談屑》等作品。

小引

2025年10月17日，中科院院士李德生老人在北京家中度過了103歲生日。百年生涯，石油勘探是一根從未中斷的主線，串起了老人一生的榮辱與浮沉。

從黃浦江邊上海灘頭的風華少年，揮別被日寇蹂躪的故園;到四川重慶沙坪壩國立中央大學的青年學子，求索書海、問道名師、收獲愛情；再到祁連山下戈壁灘上的地質(zhì)勘探隊員，朝飲露，暮餐霞，戰(zhàn)風沙，斗酷寒；直至將足跡踏遍大河上下、江南塞北，讓“找油的哲學”搭乘“真理的鉆頭”挺進地層深處……李德生院士用自己的足跡編纂出了一部跌宕起伏的中國石油簡史。他以全部生命譜寫的那曲“游子吟”，伴隨著石油的奔騰，深深嵌入了時代浩蕩激越的奏鳴中……

悠悠玉門情

1958年初春，閃耀的雪峰、荒涼的戈壁、碎石綿亙的礫石臺地，依然被箍在凜冽的嚴寒里。小刀似的朔風剃刮著廠礦區(qū)里稀稀拉拉、好不容易長成的行道樹；人們弓身低頭行走在飛沙走石里，看上去就像一張張犁鏵在努力開墾著凍土。而不遠處一株株橘紅色的“采油樹”猶如躍動的火苗，燃燒著孤寂，驅(qū)趕著料峭。人們精神頓時為之一振。1956年發(fā)現(xiàn)的石油溝、白羊河油田，1957年發(fā)現(xiàn)的鴨兒峽油田，即將迎來大開發(fā)的訊息，無疑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春風”。它呼啦啦吹熱了玉門礦務局每位職工的心扉，甚至是比春風更迅猛的春潮帶雨，是璀璨的光，是無盡的詩和畫。

這段日子，李德生每天都被這濃郁的春意浸潤著，眉眼間笑意盈盈。他辦公室的窗口，經(jīng)常飛出一陣陣愜意的笑聲，那是他跟同事們在編寫1958年玉門油礦將產(chǎn)100萬噸油的開發(fā)方案時，從心窩里放飛的充滿憧憬的喜悅。

但是誰又能把控得了命運的輪盤呢？

當局長楊拯民對李德生說，玉門礦務局將抽掉一半人員去參加川中石油會戰(zhàn)時，李德生就知道自己無緣見證玉門油礦增儲上產(chǎn)的大發(fā)展了……

玉門是李德生的福地，也是他與石油“談戀愛”的第一個“花前月下”。

1945年7月，李德生從四川重慶國立中央大學地質(zhì)系畢業(yè)，隨即搭乘一輛“道奇”卡車，一路向北，奔向人生旅途的下一個目標——玉門油礦。

這是一次五千里云和月的壯游，也是苦游，奇山秀水和艱辛跋涉并肩而至。四川紅色丘陵盆地何其別開生面，孤懸峭壁的劍門關幾多兇險，大巴山上曲折的古棧道走得多么膽戰(zhàn)心驚，寬廣富饒的漢中平原又叫人豁然開朗，八百里秦川看酸了李德生那雙回望鄉(xiāng)關的眸子……

兩個多月后，他像一匹生猛的馬兒一頭撞進玉門油礦的廠區(qū)。迎接他的是蒼茫的戈壁大漠，突然出現(xiàn)在視野里的黃羊群，還有仿佛烈焰熊熊的弓形山和皚皚銀冠的妖魔山，周邊彌漫著的濃烈的原油味，以及成片成片的寂寞區(qū)域。一切如此陌生，一切又如此非凡。

幾天后，他擁有了平生第一份工作——在剛剛成立的我國第一支重磁力測量隊擔任一名實習技術員。

生活突然變得活色生香，以致多年后一想起這段經(jīng)歷，他仍能感到一股撲面而來的野性的、恣肆的青春氣息。

他跟同事們策馬馳騁在祁連山下，全身心地融入地質(zhì)測量工作中。入野山，攀危巖，穿層林，勘沙漠，啃硬如石的干糧，烤牛糞火堆，喝冰化水，蓋“冰被”——半夜被凍醒了，嘴巴鼻子竟跟棉被被冰塊連為一體。

有一次還遭遇了險情，測量隊在黑河一帶與12頭餓綠了眼的狼狹路相逢。他們仗著人多，與狼群對峙著。狼群一點點向他們逼近，發(fā)出瘆人的嗚鳴，戈壁灘似乎也在顫抖。危急時刻，李德生和隊友拔出油礦發(fā)給勘探隊的自衛(wèi)長槍迎戰(zhàn)，砰砰砰，一陣點射，硝煙散去，狼群丟下兩具尸體散開了。聞訊而來的老鄉(xiāng)們歡天喜地地割走了一片片狼舌肉，回去后鄭重地貼在大門上。他們告訴李德生：這東西能辟邪，狼見了不敢進門。

與玉門油礦初次攜手一年后，李德生就被調(diào)回上海中國石油總公司勘探室。這段經(jīng)歷開啟了他一生華彩樂章的序幕，他當時邁向曠野的每一步，都成為他漫長石油勘探生涯的一塊基石。同樣，這個絕大多數(shù)人只能從古詩里遇到的西北邊陲小城，也刻到了李德生的心頭。

最重要的命運轉(zhuǎn)折點出現(xiàn)在1949年上海解放前夕，當時公司決定把一部分員工遷往臺北，不少同事面色焦急地收拾辦公桌，準備“孔雀東南飛”。當管理室主管詢問他的去留時，他堅定地回答：“臺灣島面積很小，而大陸960萬平方公里，經(jīng)我研究，有10個大于10萬平方公里的大型沉積盆地需要去勘探，去發(fā)現(xiàn)新油田。我要留下來?！?/p>

這個影響他一生的抉擇造就了他不同的人生境遇。正是這個決定，讓他在此后的歷次運動中要一次次“過關”，反反復復地被盤問，不厭其煩地被糾纏。他有時會納悶：為什么有的人對別人的選擇這么感興趣？這么多質(zhì)疑？

多年之后，親朋師友打趣他：“你那些去臺灣的同事，現(xiàn)在大都在美國住著豪宅，開著跑車，你不后悔嗎？”他笑了：“我發(fā)現(xiàn)了中國最大的陸相油田大慶油田，為我國摘掉貧油國的帽子貢獻了一份力量，他們能嗎？”

在第二次踏入玉門油田前，李德生已在陜西延長油礦工作了三四個年頭。從嚴格意義上說，李德生真正“觸電”石油勘探即始于此。早先他所從事的重磁力勘探，當然也與石油地質(zhì)關聯(lián)密切，但終屬于“打外圍”的基礎工作，距離真槍實彈的找油，還有相當大的距離。

延長油礦，始建于1905年，是中國陸上第一座油礦，歷經(jīng)晚清、北洋政府、國民政府、紅色政權，堪稱“四朝元老”。1950年初，新成立的共和國這部巨型機器，對于“工業(yè)血液”的饑渴達何種程度，是今天的人們所無法想象的。加之許多中央領導是從延安走出來的，對抗日戰(zhàn)爭時期為革命作出不小貢獻的延長油礦感情至深。于是“加強陜北石油勘探工作”指示應時而下，剛剛組建成立的燃料工業(yè)部石油管理總局聞令而動。隨即石油系統(tǒng)全面響應，紛紛抽調(diào)人員支援陜北地區(qū)開發(fā)。李德生就是在此背景下，從上海一頭扎到延安，擔任了延長油礦第二地質(zhì)隊隊長。

他每天帶領隊員游弋在黃土高原的溝溝坎坎間，叩山問水，終日相伴的是毛驢頸下的銅鈴。那單調(diào)又蒼涼的吟唱，古老的風沙攪動這些青年人的熱血。深夜窯洞里，昏黃的煤油燈光交織著熱切而不知疲憊的目光，一張張地質(zhì)構造圖和油苗分布圖紙用“地質(zhì)點”的方法構繪出來。第二地質(zhì)隊出色完成了青化砭構造和永坪構造的細測任務。多年后，永坪油田和青化砭油田先后成為延長油礦的主力采油場。

在延長油礦的那段日子，正值李德生的當打之年。他年富力強，渾身有使不完的干勁，像一塊煤投入熔爐，毫無保留地燃燒；像一滴水跳入巨川，恣肆汪洋地奔流。

1953年初冬，蘇聯(lián)專家組的到來，給延長油礦平靜單調(diào)的生活投下一顆石子，也使李德生有了第一次與外國同行的高水平“互動”。

1953年1月，有著深厚地質(zhì)學背景的康世恩調(diào)任燃料工業(yè)部石油管理總局局長。他考慮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中國石油和天然氣的家底到底怎么樣？那時中蘇兩國關系如飴似蜜，他自然而然地想到向“老大哥”求教。當年10月，以蘇聯(lián)地質(zhì)學家特拉菲莫克為首的專家組來到中國。特拉菲莫克剛剛當選蘇聯(lián)科學院通信院士，是不折不扣的業(yè)界“大咖”，其他成員也非籍籍無名之輩。他們是：地層古生物專家索科洛夫，石油地質(zhì)專家?guī)烨∑?，中亞勘探專家薩伊多夫和采油專家拉弗魯什科。

康世恩首先率中蘇聯(lián)合專家組進駐玉門油礦。祁連山銀裝素裹，煞是好看，但康世恩哪有什么寄情山水的心緒。他心頭的那塊石頭，壓得他沒法痛痛快快地喘上一口氣。蘇聯(lián)專家們冒著嚴寒察看了幾處油場，并給出了具體的令人踏實的增產(chǎn)促產(chǎn)措施。出言謹慎的特拉菲莫克院士最后對康世恩說：“河西走廊沉積盆地今后希望大……”聞此，心事重重的康世恩臉上才有了一點笑模樣。

他們的下一站是延長油礦。

11月13日，李德生和油礦領導分乘4輛蘇制嘎斯69汽車，前往西安迎接康世恩和專家組一行。

車過銅川，進入千溝萬壑的黃土高原，蘇聯(lián)專家被這觸目所及的厚達200多米第四紀風成黃土層所震撼。黃沙漫漫，草枯樹禿，只有無盡的荒涼綿延著，狂風過處，飛沙走石。特拉菲莫克等人通過翻譯一遍遍問著“石油在哪里？”顯然，相比于水草豐美、森林繁盛的東歐平原和坦蕩如砥的西伯利亞平原，這里給他們的印象太特別了！李德生他們耐心解釋著：這里有幾條自西向東流入黃河的河流，這幾條河切割這些黃土層，造成這樣的地貌；黃土層下面就是白堊系、侏羅系的陸相沉積層；延長油礦的生油層和儲油層為侏羅系，目前開采的是侏羅系內(nèi)的儲油砂巖層……

幾輛車裹挾著滾滾黃沙顛簸在岑寂的黃土高原上。

在延長油礦專為蘇聯(lián)專家而建的西式造型招待所內(nèi)，本次考察的重頭戲上演了：地質(zhì)師李德生為康世恩和專家們作延長油礦地質(zhì)報告。會議室內(nèi)飄著淡淡的粉墻的石灰味，桌椅都是嶄新的，四周墻壁上，按照李德生的要求事先掛好了與報告內(nèi)容有關的圖件、數(shù)據(jù)表等，紅紅綠綠，勾勾圈圈，引人注目?？凳蓝髂笾鵁熅硪豢谝豢诿臀?，濃黑的眉毛微蹙，偶爾跟特拉菲莫克低語著什么。報告開始了，李德生如數(shù)家珍，口齒清晰，徐徐道來，從延長油礦的發(fā)展簡史講起，講到油田地質(zhì)構造、地層剖面、儲油層物理性質(zhì)、油井采油規(guī)律，最后敘及油田為增產(chǎn)而進行的爆炸增產(chǎn)措施。李德生苦心準備的報告，條理清晰，數(shù)據(jù)準確，邏輯嚴密。特拉菲莫克等人不斷地微微頷首。

專家們接連向李德生提問，他一一作答。

特拉菲莫克提出要看巖心，李德生早就讓地質(zhì)室工作人員把巖心擺在一孔窯洞前的空地上。大家隨李德生魚貫而出。好巧不巧，一場初冬的寒流帶著朔風的嘯叫，前一晚襲擊了礦區(qū)，氣溫驟降，干冷的空氣似乎把陽光里蘊藏的溫度榨干了。特拉菲莫克等專家冒著嚴寒認真察看著每一塊巖心，神情極其嚴肅。李德生跟著專家們重新審視這些“熟悉的朋友”，也意外有了新發(fā)現(xiàn)。他注意到特拉菲莫克的大鼻子尖兒幾乎觸到了巖心上了。有人提醒院士是不是先回室內(nèi)休息休息，院士鼻子里發(fā)出了抗議性的一聲“哼”。李德生向他投去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敬佩。

蘇聯(lián)專家閉門研究兩天后，由特拉菲莫克院士代表大家在會上做了總結陳述：“延長油田是一座裂縫性油田，如打井遇到裂縫便產(chǎn)旺油，如裂縫不大，出油有限，垂直和水平方向都有裂縫……今后選定井位要滿足三個條件：一是靠近油苗，有油苗地下即有裂縫；第二是要仔細觀察地表地層中的裂縫現(xiàn)象，選擇裂縫多的地方打井；第三是在鼻狀構造比較發(fā)育的地區(qū)，地層傾角陡處。具備上述三個條件，便有70%的把握打出旺油井。只具備一個條件是不夠的……最先進的方法是使用頓鉆打井，以免泥漿將裂縫堵塞……”

無疑，這些論斷都是正確的，對于油礦今后的發(fā)展將發(fā)揮積極的作用。

蘇聯(lián)專家組完成使命即將回國，油礦領導決定搞一場聯(lián)歡會歡送總局領導和專家組。延長油礦職工各顯才藝，“蘭花花”悠揚婉轉(zhuǎn)，如泣如訴；“信天游”高亢凄愴，撕心裂肺；大合唱《黃河頌》唱出了大河滾滾的非凡氣勢。忽然，一個小不點女孩出現(xiàn)在舞臺上，用稚嫩的童聲，唱起了俄文的蘇聯(lián)民歌《紅梅花兒開》。特拉菲莫克幾人一愣，接著興奮地打著拍子跟唱起來，晚會的氣氛達到了高潮……這個小囡囡，正是李德生剛剛四歲的大女兒李允晨，他的妻子朱琪昌用一星期教她學會了這支歌。李德生望著小允晨搖頭晃腦的表演，眼里滾動著熱淚。這一幕畢生難忘，每每想起，無論生活多艱辛，遭遇多坎坷，他都能從中感受到一絲絲甜蜜和溫暖。

專家組離開后，李德生趁熱打鐵，結合蘇聯(lián)專家們給出的建議，在1954年初完成了一篇很硬核的報告——《延長油礦1953年地質(zhì)年報——陜西延長油礦上三疊統(tǒng)淺油層的儲油和出油條件》，又在蘇聯(lián)專家招待所內(nèi)搞了一期地質(zhì)培訓班，把最先進的地質(zhì)知識和最實用的技術，傾囊相授給學員。授課期間，李德生激情飽滿，他感到自己正在追趕什么，內(nèi)心一個聲音響起，鞭策著他馬不停蹄……

此后，延長油礦的發(fā)展一直行駛在穩(wěn)定健康的軌道上。

多年之后，李德生帶著妻子朱琪昌和在這里出生、并以此地命名的二女兒李延，重訪延長油礦。站在曾經(jīng)住過的窯洞前，無限感慨叢生胸間，竟一時凝噎。延長油礦的工作經(jīng)歷，不單單淬煉了李德生的專業(yè)能力，還有一個更深層的意義，那就是錘煉了他為國找油的信念。

這就不得不說到一件屈辱的往事。

1914年，袁世凱的北洋政府把陜北石油的開采權租給了赫赫有名的美孚石油公司，很快，一塊署著“中美油礦事務所”的牌匾出現(xiàn)在延長縣城內(nèi)。一支由美中兩方技術人員組成的地質(zhì)勘探隊，對陜北境內(nèi)10萬平方公里地區(qū)展開了細致的地質(zhì)普查和地形測量，并鉆了7口井，但僅僅獲得了少量油氣，根本談不上工業(yè)開采價值。灰心喪氣的美孚公司地質(zhì)學家王國棟撰文斷言：陜北盆地整個地層剖面中砂巖含量太多，盆地邊緣地區(qū)褶皺作用太強烈，變質(zhì)作用可能太高，而盆地中部主要是單斜，傾角平緩，所以不可能有大量石油聚集。耗資270余萬美元、喧囂一時的中美合作采油黯淡落幕，“中國貧油論”的陰霾隨之彌散開來，沉沉壓上國人心頭。

為打破美國專家以片面認知為基礎而推導的論斷，中國地質(zhì)學家王竹泉、潘鐘祥、嚴爽等人，重新對陜北地區(qū)開展地質(zhì)普查，糾正了美方專家對此地地層劃分的錯誤，在延長、永坪兩地鉆了7口井?！把?5井”初日產(chǎn)油1.5噸，“永1井”初日產(chǎn)油3噸，陽光下源源噴涌的油流堵住了美國人的嘴。

1941年，潘鐘祥更是以此為事實基礎和理論依據(jù)，提出了與西方盛行的“海相生油論”相對的“陸相生油論”，為迎接中國石油業(yè)的旭日東升，鋪就了一條光明之路。

在延長油礦的日子里，這里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無時無刻不向李德生講述著這段榮辱交織的歷史。無數(shù)個晨晨昏昏，行走在礦區(qū)里，他忽然駐足諦聽，遠方仿佛傳來一聲聲呼喚，再細加辨聽，卻什么聲音也沒有。后來他恍然大悟，原來那是他自己心底發(fā)出的呼喊。這聲音在召喚他踵武前賢，破萬難，蹈油海，濟蒼生。也正是在這段日子里，“陸相生油論”在他的頭腦里迎風生長，撲撲啦啦鋪展成了一片繁茂的“理論綠蔭”。

……

這是1954年10月的一天。

暮色降臨。從蘭州乘坐長途汽車，經(jīng)過一路顛簸，李德生一家在酒泉市玉門油田辦事處招待所落下腳。因為連日奔波，李德生和朱琪昌簡單吃點東西，墊墊肚子就睡下了。

正在意識滑向夢鄉(xiāng)之際，李德生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了。來人告訴李德生礦上來電話了，說蘇聯(lián)專家已來了幾天，急等著他來到后研究油田開發(fā)方案呢。

昏暗的白熾燈光下，李德生歉意地看著有些憔悴的妻子。朱琪昌反倒催促他說：“別耽擱了，趕緊動身吧?！?/p>

寒風颯颯，繁星閃爍，路燈黯淡，偶爾駛過一輛汽車。不用問，要么是從油田來的，要么是奔油田去的。順著車子前行的方向眺去，遠處那片燈光閃爍之地，就是玉門油田了。

李德生收回目光，思維被車窗外漏進的寒氣刺激得異?；钴S。他記憶里關于玉門油田的一個個片段嘩嘩啦啦地被提取出來……

共和國跨入快速發(fā)展的軌道，雄心勃勃的第一個五年計劃向世界展示了中國“長期地積極地努力發(fā)展石油工業(yè)”的決心。玉門油田是當時石油界的“擎天柱”，妥妥的“產(chǎn)量擔當”。集中優(yōu)勢兵力打勝仗，爭取更大的勝利，這正是李德生被石油管理總局一紙調(diào)令派往玉門的原因。在這里，個人命運疊加于時代的軌轍，跟隨著時代列車的巨輪轟轟隆隆一路前行。

抵達玉門礦務局中坪招待所時，時針已指向午夜兩點鐘。

接下來的幾年間，李德生開啟了滿負荷工作模式。他以總地質(zhì)師身份主持油田勘探工作，一步一個腳印，腳踏實地，穩(wěn)步前行。

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是組織人馬整理玉門油田第一套比較完整的井史資料，給油田自1939年到1954年所打的59口井補辦“出生證”，落“戶口”，建檔案。李德生一班人給它們一一寫出“列傳”，把它們的來龍去脈說得一清二楚。這當然是為了指導生產(chǎn)，其實際意義自不待說。1958年，幾名羅馬尼亞專家來玉門幫助工作，對這套井史資料直豎大拇指。一位名叫奧爾鐵努的專家饒有興趣地講了一段故事：“井史資料是油田的寶貝。我在羅馬尼亞管著700多口油井，每口井都建了井史資料。有一次，我正在踢球，接到電話說某口井不出油了，需要立即研究解決措施。我火速叫人送來這口井的井史資料，在休息室里前后只用了40分鐘，就把問題弄清楚了?！弊詈笏呐睦畹律募珙^說：“你們這套資料，也定會大有用武之地的。”

緊接著，李德生發(fā)現(xiàn)了玉門油田的一個超級大漏洞：新中國成立前油田布局在老君廟構造頂部的49口井一直處于未進行系統(tǒng)詳探狀態(tài)！這就是說油田的主力油井都在摸黑工作！還有即將開始全面開發(fā)的石油溝油田的地質(zhì)資料也不甚完備。李德生趕忙把這一情況上報給局里，分管此項工作的副局長焦力人叮囑李德生說：“你們盡快把玉門油田的儲量搞清楚，把開發(fā)方案定下來，局里全力組織鉆井、試油，采油隊跟上工作，搞好系統(tǒng)詳探，一定把我們的油田建成一個像樣的新礦區(qū)、新基地！”

這是李德生平生第一次指揮調(diào)度這么多人共赴一個目標，本局的同事、石油管理總局的專家、兄弟公司的外援、北京石油學院的大學生等集中在一起。他的辦公室里人頭攢動，空氣溫度驟然攀高。這也確實是一場大硬仗，作為這次戰(zhàn)役的指揮員，他要布置每個進攻的火力點，深入每個戰(zhàn)術單元，統(tǒng)籌協(xié)調(diào)各部的分進合擊。

李德生被淹沒在如山的資料堆里，像一名泅渡河流的運動員，奮力搏擊著風浪，向前，向前，再向前。有越來越多的數(shù)據(jù)之浪涌過來，越來越多的問題之濤打過來，還有猝不及防的失誤的漩渦、偏差的暗流伺機撲來……他穩(wěn)住陣腳，目光堅毅，從容不迫。因他早已對整個戰(zhàn)局了然于胸，哪里是要點，哪里是難點，哪里是切入點，誰誰誰擅長儲量計算，誰誰誰是測量分析的能手，誰誰誰在繪圖制圖上能獨當一面，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

這場沒有硝煙的戰(zhàn)役，在1956年初夏落下帷幕。一份玉門礦務局關于老君廟油田和石油溝油田的儲量計算報告，飛傳進全國礦產(chǎn)儲量委員會的大門；另一份老君廟油田L油層修正開發(fā)方案，K油層、M油層地質(zhì)開發(fā)方案和石油溝油田地質(zhì)開發(fā)方案也落在石油工業(yè)部領導的案頭。很快，這兩份事關玉門油田發(fā)展，牽系著國人關切的綱領性文件獲得了批準。

李德生帶領地質(zhì)室的同仁們乘勝追擊，又接連對青草灣構造、大紅圈構造、白楊河構造、鴨兒峽構造等進行綜合勘探，最后淘瀝出了兩塊大大的“美鉆”：白楊河油田和鴨兒峽油田。

玉門油田大開發(fā)的春雷聲已隱約可聞。

但現(xiàn)實是，他要無緣于玉門關外這個難得的春天了，因為“另一個春天”向他發(fā)出了邀請。1958年3月10日到16日，四川川中地臺區(qū)的龍女寺構造“女2井”，南充構造“充3井”和蓬萊構造“蓬1井”，從侏羅紀地層相繼噴出了60多噸、300多噸、100多噸的高產(chǎn)油流。新成立的石油工業(yè)部立即做出了開展川中石油大會戰(zhàn)的決定，李德生個人命運的螺絲再次被擰上了時代的巨輪。

那片從唐詩宋詞中走來的巴山蜀水，迎迓李德生的到底是繁花似海，還是凄風苦雨？誰能告訴他呢？

巴山夜雨路

開往四川的列車一路南馳，似乎在帶著李德生回溯十幾年間走過的那些風霜雨露……

李德生最早的記憶里流動著上海成慶坊里弄的煙火氣，蘇州石灰弄私塾的墨香，寒山寺外稚嫩的吟唱聲，山塘街店鋪飄出的各種風味，還有外祖父以及父母那些年代的老派作風。他們沉穩(wěn)低調(diào)的言談舉止就像從戲曲里走來一般，有板有眼，踏踏實實，這也無形中給了他影響——唯有腳踏實地，方能站得穩(wěn)，行得遠。

1922年出生的李德生，在13歲那年第一次引爆了“抗議之雷”。

按照母親蘇銀寶的意思，他小學畢業(yè)，能寫寫算算就夠了，早早學門生意，過上安生日子才是上上之選，于是便托人準備送他去一家照相館當學徒。這是當時許多貧家少年的慣常之路，沒啥好嘁喳的，你只管聽從安排就是了。小小年紀的李德生卻向母親提出了個人主張：繼續(xù)讀書！蘇銀寶何嘗不希望這個既聰慧又有上進心的兒子沿著求學之路走下去呢？可是沉重的家計快把這個小家庭壓碎了。她無奈又痛惜地看著兒子，眼里浸著淚水。李德生倒也自有主張，他苦苦懇求小學老師幫他申請到一家中學的免費名額，家里人這才勉強同意。接下來，他在中學圖書館里有幸“遇到”瑞典科學家斯文赫定、英國科學家達爾文、明末大旅行家徐霞客、“天外來客”宋應星……科學的種子在那個梅雨綿綿的季節(jié)點播進少年的心田。

李德生自我認定的專業(yè)就萌芽在這個期間。這是一株多么嬌嫩、多么珍貴的芽苗啊！它需要自由的風、純凈的空氣、和暖的陽光。但現(xiàn)實卻給不了它一丁一點。

1937年8月，日本侵略者的軍艦、飛機、大炮肆無忌憚地踐踏著素有“東方巴黎”之稱的這座城市，李德生跟隨難民潮倉皇撤往英租界。當他經(jīng)過外白渡橋時，一幕終生難忘的景象展現(xiàn)于眼前：停駐在黃浦江面上的日軍“出云號”巡洋艦正對著閘北、浦東的國軍陣地狂轟亂炸，一發(fā)發(fā)響著尖銳嘯聲的炮彈從他頭頂上飛過。那一刻，仇恨、屈辱、悲憤混合于心，他從未如此強烈地感受到國家命運與自己如此相關……

1938年夏，李德生初中畢業(yè)了。他一心想著繼續(xù)讀高中，淪陷區(qū)令人窒息的空氣，叫他實在不愿待下去。他心心念念想到國統(tǒng)區(qū)的浙江麗水碧湖鎮(zhèn)，去讀省臨時聯(lián)合高級中學。家人怎么能放心一個十幾歲的孩子獨自出外闖蕩呢，但終究拗不過他。臨行前，蘇銀寶鄭重地把家里僅有的8塊銀元塞給他，叮囑道：“出門在外，以后全靠自己啦……”他點點頭，強忍著離別之情跳上了蘇州河里的一條客船。

云天漠漠，幾只鷗鳥嘎嘎鳴叫著掠過烏沉沉的江面。

李德生沒有意識到這次平常的啟程，正悄悄拉開他70載為國找油的漫漫征程的序幕，其后所有的歷程也恰是一部縮微的中國現(xiàn)當代石油工業(yè)的發(fā)展史。

……

1958年5月15日，一輛嘎斯69吉普車把李德生送到了四川省南充縣城西藏路上的川中礦務局。

一路上，天府之國向李德生展示了曼妙的風姿：山坡上梯田層層如詩如畫，竹林蔥翠搖曳生姿。桑田濃綠起伏若濤，桔林蒼翠生機盎然；平原大片大片的稻田在和煦的陽光下像一匹柔美的巨幅錦緞；河流清澈，山溪蜿蜒，滿眼都是希冀的景象。李德生雖然不在意工作環(huán)境的優(yōu)劣，但心間還是蕩漾著一股陶陶然的微醺之感。

就在李德生到來前不久，石油工業(yè)部在南充地委大禮堂召開了全國石油工業(yè)南充現(xiàn)場促進會。副部長康世恩做了“關于1958年石油勘探部署和大戰(zhàn)川中的報告”，軍人出身、有“獨臂將軍”之稱的新任部長余秋里做動員報告，提出要加強生產(chǎn)中的思想政治工作，仿效紅軍做法，把支部建在鉆隊上，攻堅克難打好川中大會戰(zhàn)。

此時，川中地區(qū)成為舉國矚目的焦點。

川中礦務局給石油工業(yè)部立下“軍令狀”：1958年鉆井進尺24萬米，原油產(chǎn)量12萬噸，力爭15萬噸。

李德生早就通過各種渠道獲悉中央高層對川中會戰(zhàn)寄寓厚望的信息，不難想象現(xiàn)場會幾近沸騰的氣氛。作為總地質(zhì)師的他，壓力之大也是前所未有的。最讓他焦慮的是，他對川中石油地質(zhì)構造和石油儲藏情況不甚了了。

此前，為早日探明南充構造、龍女寺構造、蓬萊構造的含油面積和儲量，四川石油勘探局已在這三個構造上確定了20口關鍵井位，另外又在營山、廣安、合川等構造各定了一口預探井，當時通向這些井位的公路正在夜以繼日地修筑，井位場地的清理工作也在同步推進。

川中礦務局里到處飄蕩著緊張而樂觀的空氣。跟局領導和地質(zhì)室的同事見過面后，李德生立刻決定先去會會那三個“主角”。

說一千道一萬，實踐出真知，地質(zhì)勘探工作需要一個腳印一個腳印地踏勘。在辦公室里看上一堆資料，不如到現(xiàn)場實地看一眼。這也是李德生在讀國立中央大學理學院地質(zhì)系時，系主任朱森教授傳遞給他的觀念。地質(zhì)學是一門艱苦的行業(yè)，跋山涉水，很辛苦；地質(zhì)學又是一門務實的科學，要不斷多看地質(zhì)現(xiàn)象，多收集實際資料，多進行分析研究工作。要成為一名好的地質(zhì)學家，首先必須永遠是自己專業(yè)方面的學生。用事實說話，而不是憑個人主觀意愿甚至臆測說話，這是李德生心底堅守的鐵律。你看他一直面含春風，待人很是和氣，從不多說一句話，但他說一句是一句。

5月23日。

李德生偕同局地質(zhì)室的霍本棟、方天曙兩位地質(zhì)師坐上吉普車，直奔位于南充縣城以南60公里的龍女寺構造。龍女寺鉆探大隊部設在武勝縣板橋鎮(zhèn)，他們跟大隊地質(zhì)師彭開啟接上頭，聽他口頭介紹了龍女寺背斜構造的大概情況。彭開啟準備泡壺茶給大家喝喝，李德生制止了他：“走吧，我們沒時間擺龍門陣了，到井場看看去！”

幾步路到了女2井場，濃烈的石油味充斥四周，空氣都凝滯了，呼吸起來需要格外加些力氣。李德生喜歡這味道，他打開胸腔深吸一口，頓覺精神一爽。大隊地質(zhì)員陳德才一臉笑容，正站在值班房門口迎候大家。陳德才是一個開朗的小伙子，思維敏捷，口齒伶俐。他拿出鉆井錄井日志、地質(zhì)剖面圖、電測圖、巖心、分析化驗材料、試油采油資料，有條不紊地展示著。李德生盯著它們，一項項、一頁頁細察密審。他恨不得把自己變成一部掃描儀，把所有關鍵性數(shù)據(jù)都拷貝到自己的大腦里。氣氛竟然因為他的過度專注而變得有點緊張了，沒人說話，連動作都變得謹小慎微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李德生額頭上滲出晶亮的汗滴，啪啪啪砸在圖紙上。有人遞給李德生一條毛巾，他抹一把臉，挺起僵直的身板：“我們開個諸葛亮會吧?！?/p>

彭開啟和陳德才先后發(fā)了言。綜合現(xiàn)場資料數(shù)據(jù)，李德生初步得出幾個結論：女2井的井噴層位屬于侏羅統(tǒng)自流井群上部的涼高山砂巖；龍女寺構造屬于陸相自生自儲油田；涼高山組砂巖巖心的試驗數(shù)據(jù)表面，其孔隙度、氣體滲透率平均值都很低很低……

一個大大的問號浮現(xiàn)在李德生的腦海里：女2井出油層的平均孔隙度和平均氣體滲透率，比他之前工作過的延長油田的砂巖儲層低了許多。這是女2井的特殊性，還是整個龍女寺構造儲層的普遍性？比如，延長油田的出油層上三疊統(tǒng)延長組砂巖平均孔隙度9.7%，平均氣體滲透率0.293-0.411毫達西，而女2井送檢的15塊巖心中，涼二組的兩塊巖心的平均孔隙度最大，也僅為1.145%，平均氣體滲透率最大也小于0.1毫達西。

對外行來說，巖層孔隙度和滲透率看上去真是又抽象又無趣，它們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通俗地說就是表示巖層出油能力好壞的。女2井儲層滲透性這樣低，這樣差，那它的原油是怎么來的呢？這應該是下一步重點解決的問題。

一塊拇指大小的棕色砂巖巖心，引起了李德生等人的異常關注。據(jù)陳德才講，女2井鉆取第一筒巖心時，在倒出涼高山層巖心后，從巖心筒下部掉下了這塊巖心。

李德生仔細打量著這塊巖心，其為不規(guī)則形狀，非常疏松，帶著很濃的油味。彭和陳一致認為：可能在涼高山組致密砂巖儲層內(nèi)夾著一個厚度為1—2米的疏松砂巖油層。如果實際情況真的如此，那么在一定程度上，就可以解釋女2井石油的來路了。李德生把這塊巖心交給霍本棟看?；糇屑氂^察一番后，認為這塊巖心應該是外來物，并非女2井所有。李德生沒有當即表態(tài)。

晚上回到板橋鎮(zhèn)龍女寺鉆探大隊部，他又征求了大隊長董金璧、工程師戴行錚的看法。戴行錚的觀點跟霍本棟相近：取心鉆頭都是新的，下鉆前都經(jīng)過了檢查，擦拭得很干凈。但是壓井用的泥漿池卻很臟，混有上部地層的巖屑，起鉆時帶上一些小塊是極有可能的。董金璧是鉆井老手，他的觀點很謹慎，他說：“如果能切實解決龍女寺構造這個重要的地質(zhì)問題，在女2井旁邊再鉆上一口井，也是值得的！”他的調(diào)子跟李德生心有戚戚焉，既然拿不準，就向事實要答案！

夜雨沙沙，草蟲唧唧。

李德生躺在簡易行軍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腦神經(jīng)很是清亮，一組組數(shù)據(jù)一會兒邁著整齊的步伐走過來，一會兒雜亂無章地蜂擁而至，一會兒某個特別的數(shù)據(jù)傲然走來。忽然那塊來歷不明的小巖心跳了出來，沖他頑皮一笑……

5月25日。

離開板橋鎮(zhèn)，前往駐扎在南充縣東觀鎮(zhèn)的南充鉆探大隊，李德生對南充構造上的幾口油井展開調(diào)查。一下車，他就捕捉到一個敦實且熟悉的身影。那人疾走幾步上前，雙手握住他的手，高聲吆喝道：“歡迎李總大駕光臨！”李德生報以哈哈大笑：“老李啊，咱可是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独羁偛焕羁?，叫得都生分了?！崩畹律谥械睦侠罱欣罹?，是跟他一塊從玉門油田調(diào)過來的老同事。李敬在玉門礦務局就是鉆井公司的鉆井大隊長，其實比李德生還小幾歲呢，成年累月忙在野外，弄得他臉膛黑中帶紫，面皮糙如砂紙，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至少大了十幾歲。李敬回道：“你這個總地質(zhì)師誰敢小看！那可是響當當?shù)臋嗤　捳f回來，幾千雙眼瞅著你，你的干系也夠大的！”李德生聽出了他的“畫外音”，說：“是??！這不才找你這個‘土行孫’來了嘛！”李敬轉(zhuǎn)頭對身邊的大隊地質(zhì)師李克勤說：“李總要上哪口井檢查，你全程陪著，要什么資料，全部提供。”李克勤說：“我保證完成任務?！崩罹瓷らT提高八度說：“記住！有什么問題及時請教！李總親自送上門來，過了這村可沒這店啊?！?/p>

南充構造是一個閉合面積200平方公里、閉合高度200—210米的區(qū)域，有兩個小高點，西高點布置有“充1井”井位，東高點布置有“充4井”井位。早前打出油來的充3井位于充1井高點南翼，自然是李德生本次考察的重點對象，“走，我們先去拜訪拜訪充3井吧。”

充3井可是這次會戰(zhàn)當之無愧的明星，它開鉆于1957年12月1日，1958年3月12日鉆至1522.9米的下侏羅統(tǒng)涼高山組時，突然發(fā)生劇烈井噴。黃綠色的粗壯油流噴薄而出，猶如一棵神奇的大樹從地下鉆出來，瞬間油雨瓢潑，煞是壯觀。在場者被這油雨淋得面目全非，驚詫之余皆歡呼雀躍。油流恣意地噴涌了3個多小時，收油212噸。充3井出油的消息傳到石油工業(yè)部，整座大樓為之沸騰。這也成為最終促成川中石油大會戰(zhàn)的一個最重的砝碼。

李德生幾人到達充3井井場，走進值班室，地上擺著四口箱子，里面裝著從充3井里取出的巖心。李德生蹲下身，拿起一塊塊涼涼滑滑的巖心仔細端詳，看完一塊，再看一塊，不分大小，一視同仁。

在地質(zhì)界有個流行的說法，上天容易入地難，因地層狀況無法直接觀察，唯一的最直接的依據(jù)就是巖心。對李德生來說，這一塊塊巖心就是地層的語言表達，就是地層深處綻放的花朵，就是地層的心跳。

充3井井噴出油段涼高山組涼二組巖心，是一種淺灰色細粒致密石英巖，一個顯著的特征是具有多條垂直、平行和斜交的裂縫；其有效孔隙度為0.78—3.99%，氣體滲透率平均小于0.1毫達西。4月12日正式試油，13日暢噴298.8噸油；17日后，油井開始間歇噴油，日產(chǎn)量驟降至24噸；19日開始修井，灌注泥漿24噸壓井，全部走失沒有返回。5月重新開井，自噴三天，日產(chǎn)量降至10噸左右。

李克勤給出的判斷是：充3井遭遇了涼二組砂巖裂縫系統(tǒng)！

李德生的心忽然一沉，胸口一陣滯悶。再聯(lián)系龍女寺構造巖心的孔隙度、氣體滲透率情況，他頓感問題嚴重性。雖然現(xiàn)在尚不能完整判斷整個川中地臺區(qū)的地質(zhì)構造，但從所掌握的資料看，川中油田存在許多不確定性，卻是確定無疑的了。

李德生懷著忐忑的心情，跟隨李克勤來到了3公里外的充1井井場。

充1井1957年12月14日完鉆于1468.92米井深，涼高山油層全部鉆穿，產(chǎn)氣量408.5立方米/日，提勞產(chǎn)油973公升/日，妥妥的一口低產(chǎn)油氣井，其巖心孔隙度、氣體滲透率等各項數(shù)據(jù)跟充3井相仿。問題來了，為什么充1井處于構造高點而且距離出油較為豐沛的充3井僅3公里，其表現(xiàn)卻是天壤之別呢？這個問號如同一塊沉重的彤云籠罩在李德生幾個人的心頭。

晚上回到東觀鎮(zhèn)見到李敬，李德生急切地詢問他關于南充構造所布的8口關鍵井的進展情況。

李敬眼里放光，興奮地說：“李總啊，你可真問著嘍！第一口關鍵井充4井已經(jīng)完鉆，并且取得了高產(chǎn)油流，其他7口關鍵井，俺老李保證7月底前全部完成！”

李德生情緒為之一振，心里緊繃的那根弦稍稍松了松，恨不能即刻去充4井井場看看。

李敬咕嘟咕嘟灌了半搪瓷缸涼白開，抹抹嘴說：“我們鉆隊干勁可足啦，現(xiàn)在支援我們大隊的鉆機呼啦進來好幾臺。我想在南充構造外圍四周定一批擴邊探井，進軍充西，向西在江陵江以西地區(qū)打一口探井，一立場構造也打一口，全面開花，打出氣勢，弄出一個大動靜！”

李德生笑了：“你真是拼命三郎?。∥业饶銈兊暮孟?。”

第二天一早，李德生一行匆匆吃過早飯，在李克勤陪同下步行去往充4井。

拿到充4井的巖心后，李德生仔細研究了一番，也是很致密的涼高山組砂巖。站在采油樹下，望著7毫米油嘴里自噴而出的黑亮的油流，李德生陷入了沉思。充4井試油當日，7毫米油嘴出油105噸，氣13650立方米；5月21日再次開井自噴出油，依然用7毫米油嘴，日產(chǎn)油量降為20.67噸，月遞減率為19.69%。李德生從筆記本里，調(diào)出了延長油田“七45井”的開采曲線圖，與充4井進行比對，二者產(chǎn)油的遞減率和油層壓力降落規(guī)律極為相似，而延長油田七45井就是典型的裂縫性儲層。

又見裂縫！

充4井雖然目前表現(xiàn)還好，但就其遞減率分析，前景不容樂觀。這基本就是所有裂縫性油井的“宿命”。

5月28日。

離開東觀鎮(zhèn)趕往第三站——蓬1井所在地四川大英縣蓬萊鎮(zhèn)。

車子顛簸著向西疾馳，窗玻璃搖下來，濕熱的風鉆進來，撲撲啦啦吹打著李德生凝重的面容。他有些恍惚，身邊霍本棟和方天曙在交流著什么，話語聲聽起來顯得有些遙遠。他陷入了回憶的煙雨里……一個聲音問他：“你為什么報考地質(zhì)系？”他回答：“到重慶時，一路看到‘一滴汽油一滴血’的標語，不知道石油礦在哪里，石油是怎么開采出來的；而日本侵略軍卻靠著飛機、大炮、軍艦占領了我們的半壁江山，我們要‘實業(yè)救國’‘工業(yè)救國’，打敗日本侵略軍，就離不開石油！”另一個聲音問：“怎么才能找到我們的石油呢？”他回道：“靠我們掌握好地質(zhì)勘探知識！”又一個聲音響起：“靠知識！更靠精神！搞科學就要有科學的精神，任何時候都要堅持真理，敢說真話！”……他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在中央大學讀書時幾位師長的面容。引經(jīng)據(jù)典的李學清教授，帶領同學們野外實習；不畏艱險的張更教授，乘坐“滑竿”來上課；慢言慢語的俞建章教授；鼎鼎大名、講課妙趣橫生的李四光教授……他判定他耳邊響起的聲音就來自他們，這些年他從事地質(zhì)勘探的所有信念就傳承于老一輩的學人。他們是一條河流，他是一條小溪，日夜流淌，奔赴大河之約。

蓬1井的情況可以用很不明朗來概括：蓬1井位于蓬萊構造頂部，1957年3月16日鉆至1602.34米時發(fā)生強烈井噴，7小時57分共噴出原油218.74噸，噴油后井口又溢出222立方鹽水；該井在200.53米以下全部為裸眼鉆進，井噴發(fā)生后，井壁垮塌，鉆桿、鉆鏈、鉆頭全部被1591.47米以下的黑暗所吞噬；根據(jù)所取巖心判斷，出油層亦為極致密儲層。蓬1井曾經(jīng)試圖“解卡”，沒成功，又試圖以鉆桿射孔當油管產(chǎn)油，沒想到的是半截射孔槍和6個鉛錘又掉進井筒，瞎子害眼，徹底“涼涼”了。

李德生也沒有白來，最大的收獲是在“蓬基井”井場看到了一組較為全面反映川中地臺區(qū)中生界陸海相地層的巖心。

關于蓬基井的來歷，是霍本棟在他們步行去蓬基井的路上講的。1955年四川石油勘探局成立，時任石油工業(yè)部部長助理的康世恩帶著代表團赴蘇聯(lián)考察石油，接受了蘇聯(lián)專家特拉菲莫克院士、米爾欣克院士、布羅德教授的建議，承接了“地臺區(qū)控油”理論?；貒蠹唇ㄗh四川石油勘探局停止在川西龍門山前江油海棠鋪構造的鉆探，轉(zhuǎn)向盆地中央地臺區(qū)，于是就有了四川石油勘探局從川西向川中的戰(zhàn)略轉(zhuǎn)移。很快，在上述地區(qū)的蓬萊構造、威遠構造各打了一口基準井，蓬基井以建立陸相中生代含油氣地層剖面為主，威基井以建立海相古生代含油氣地層剖面為主。蓬基井已于1958年1月完鉆。

蓬基井錄井員叫潘書麟，小伙子見他們一到，就麻利地打開地質(zhì)錄井柱狀剖面圖和電測圖給大家看，并把自己珍藏的30多塊巖心分層取出，與圖示進行比對。李德生欣賞地看了潘書麟一眼，移目這些巖心，真叫一個琳瑯滿目??！從中侏羅統(tǒng)遂寧組、上沙溪廟組、下沙溪廟組，到下侏羅統(tǒng)自流井群涼高山組、大安寨組、東岳廟組，再到上三疊統(tǒng)香溪群、中三疊統(tǒng)雷口坡組、嘉陵江組嘉五段至嘉二段地層（為海相沉積），應有盡有，叫他這個地質(zhì)學家平生第一次有了“大飽眼?！敝?。含油氣顯示的共12個層位，不過它們的共性還是孔隙度很低，滲透率極低。蓬基井既出過油，也出過氣，更多的則是鹽水。

李德生的心情依然是密云不雨。

5月30日。

結束考察，返回南充。潘書麟要去遂寧縣辦事，搭了順風車。當車過桂花鎮(zhèn)時，潘書麟叫司機停下車，引領李德生三人到郪江與涪江交匯處看了一處上沙溪廟組厚砂巖露頭，李德生在現(xiàn)場看到了一個大型的X型裂縫。他的心仿佛被什么重物撞擊了一下似的，什么話也沒說。

此時此刻，他的心里不知有多少個“X”在翻涌！

李德生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們這次實地勘察期間，5月23日，北京剛剛結束的中共八大二次會議上提出了“鼓足干勁、力爭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設社會主義”的總路線，一場巨型風暴即將席卷而來。他，將成為這場風暴中的一片樹葉。

回到駐地后，李德生隨即向局長秦文彩、書記李潤滋做了匯報，并就油井出現(xiàn)的問題和下一步的鉆探工作一一給出了方案。關于女2井取心筒帶出的大拇指大小的疏松含油砂巖，經(jīng)過審慎判定，李德生修改了自己之前的意見，最終給出的答案是“可能是外來物”。局總工程師劉蔭蕃也持此看法，不同意另鉆一口新井再取心加以證實。局長秦文彩沉吟片刻說：“我聽說局里和部里的地質(zhì)學家們，對川中幾口噴油井出油層位有兩個觀點，一個是裂縫出油論，一個是疏松砂巖出油論，這是關系本次會戰(zhàn)成敗的大事。如果能在女2井旁邊打一口新井，解決這個科學問題，費點事也是值得的?！崩畹律@才曉得關于油井出油類型的焦慮不僅僅困惑著他，還有身邊的許多人，甚至有石油工業(yè)部的最高層領導。他雖然已有自己的初步判斷，但在沒有嚴密的數(shù)據(jù)邏輯前，他只能將答案沉在心底。

其后川中油田的鉆探形勢漸趨明朗：1958年6月12日，女2井出現(xiàn)間接性停噴，驚動石油工業(yè)部，緊急調(diào)集力量維修，卻并未發(fā)現(xiàn)砂堵和井壁坍塌問題，原因很可能就是油源枯竭了。7月至9月進入酷暑季，川中地區(qū)一臺臺鉆機晝夜不停，李德生帶領同事馬不停蹄穿梭于各個井場間，忙于收集數(shù)據(jù)；8月底，20口關鍵井陸續(xù)完鉆，各項數(shù)據(jù)采集也接近尾聲，那一籮筐的問題即將被一陣清風吹到爪哇國去——那么問題來了，誰來當這陣“清風”呢？

而此前在7月9日至23日，全國石油系統(tǒng)現(xiàn)場會在玉門油礦召開，四川石油管理局局長張忠良匯報說，1958年川局原油產(chǎn)量能拿下30萬噸的目標，即刻遭到石油工業(yè)部領導的搶白：“3口井噴油了，就是拿不出東西，為啥？有人說這是地質(zhì)問題，我不同意這個看法，關鍵在于發(fā)動群眾?！彼拇ň诌B夜“催肥”指標，最后落在了300萬噸上。川中礦務局黨委書記李潤滋歸來傳達會議精神時，提出了“決心實現(xiàn)300萬噸，嘉陵江邊建油都”的口號，而誰都知道“300萬噸”無異于癡人說夢。川中會戰(zhàn)的弓把弦拉到了滿得不能再滿。

李德生準備交出自己在嚴密數(shù)據(jù)支持下推導出的結論，必將引爆一顆超級炸彈，這顆炸彈將徹底粉碎川中會戰(zhàn)的“狂想”，也將把他自己推進“颶風眼”。

這段日子，石油工業(yè)部派出一撥撥“欽差大臣”，趕來川中助陣加督戰(zhàn)。部勘探司總工程師姜輔志和石油科學研究院地質(zhì)室主任曾鼎乾來后，沒下基層，而是一頭扎進地質(zhì)室和工程室，查看今年的地質(zhì)月報和生產(chǎn)月報。

曾鼎乾直接把一個問題拋給了李德生：“龍女寺、南充、蓬萊鎮(zhèn)3個出油構造到底是不是裂縫性油田？”

李德生深知他的回答必將影響許多人的命運，但他的信念不允許模棱兩可。他只能忠于內(nèi)心，忠于自己摯愛的地質(zhì)事業(yè)：“4月份確定的20口關鍵井，目前已完鉆19口，加上3月份井噴的女2、充3、蓬1井，共有22口井的資料。其中高產(chǎn)油井6口，小產(chǎn)量油井10口，干井6口。高產(chǎn)的6口油井，其中3口在構造高點圈閉內(nèi)（充4井、蓬1井、蓬5井），2口在構造南翼（充3井、充6井），1口在構造北翼（女2井）。 6口干井， 有2口（女7、 充11）在構造高點圈閉內(nèi)。3個構造均未探明油氣界面或油水界面。龍女寺、南充和蓬萊鎮(zhèn)可能都不屬于構造圈閉油藏?！?/p>

曾鼎乾曾在四川石油勘探局干過總地質(zhì)師，對四川的地質(zhì)情況比較熟悉。他盯著李德生好久沒說話，嘆口氣說：“你的意思是說這3個構造不可能找到大油田？”

李德生說：“南充和龍女寺構造的主要儲油層為涼高山砂巖的灰白色致密砂巖儲層，孔隙度和滲透率極低。這樣致密的儲層，裂縫為油氣的主要通道，鉆遇砂巖中的大裂縫系統(tǒng)，油井就能獲得高產(chǎn)，鉆遇小裂縫系統(tǒng)油井就低產(chǎn)，未鉆遇裂縫的油井，就是干井。”

曾鼎乾問：“那——蓬萊構造的情況呢？”

李德生說：“蓬萊構造的主要儲油層大安寨灰?guī)r在涼高山砂巖之下， 為下侏羅統(tǒng)自流井群深水湖相沉積的含介形蟲化石的致密灰?guī)r，中間夾有大段黑色頁巖，為主要的生油巖。其孔隙度一般為1— 2%，滲透率小于0.1毫達西，以溶孔為主要儲集空間和以裂縫為主要滲流通道?！?/p>

曾鼎乾說：“你的結論是這3個構造都屬裂縫性油田？”

李德生點點頭：“這個結論是建立在事實基礎上的?！?/p>

曾鼎乾有些小心地說：“李總啊，這次會戰(zhàn)是部里的重大部署，在當前形勢下，一定要謹言慎行啊。”

李德生困惑地看著他：“你既然問到我了，我只能如實回答?！?/p>

與此同時，姜輔志跟川中礦務局總工程師劉蔭蕃和試采總工程師王季明談話。

問到打井工程情況時，劉蔭蕃說：“鉆井工人和技術人員克服了重重困難，我們終于完成了20口關鍵井的任務。至于其他問題，一時還說不清啊?！?/p>

心急的王季明說：“根據(jù)我的測算：川中油田要完成年產(chǎn)油300萬噸的任務，需要鉆三萬口井！”

姜輔志一時呆住了。

曾、姜三人回部復命。

9月29日，石油工業(yè)部副部長親臨川中礦務局“打鞭子”，局長秦文彩在鉆探數(shù)據(jù)面前表態(tài)，不得不實事求是地說，我們還是保證完成1958年的任務：鉆井進尺24萬米，生產(chǎn)原油12萬噸，力爭15萬噸。副部長臉色陰沉：“你們這是老牛拉慢車，讓部里很難堪啊?！?/p>

形勢陡轉(zhuǎn)直下。

10月6日至26日，石油工業(yè)部在新疆克拉瑪依召開現(xiàn)場會，通知秦文彩和李德生參會。臨行前，李德生問秦文彩需不需要準備匯報材料和圖表，秦文彩說：“沒聽說讓我們匯報?！崩畹律查g嗅到了一絲吊詭的氣息。

果然，會議開幕式上演了一場重頭戲——“拔白旗”。川中礦務局總地質(zhì)師李德生、新疆礦務局總工程師史久光、江蘇石油勘探局總工程師李光鎮(zhèn)，被點名上臺。李德生的罪名是破壞川中石油會戰(zhàn)。李德生像機械人一樣走上臺，站在那里，接受2000多人目光的炙烤和積極分子們發(fā)言的炮轟。那時，他一個知識分子實在搞不明白：說真話怎么就成了破壞會戰(zhàn)？難道說假話，說違心話，說含糊話，說不負責任的話就是支持會戰(zhàn)嗎？他看過那么多書，聆聽過那么多老輩學者的教誨，還從沒有一本書、一位專家教授教過他說假話的藝術——搞地質(zhì)勘探豈容一絲一毫的作假，否則，大地不答應，自己的良心也不答應啊！他抬起頭，看了看狂熱的人群……

第二天，大會改為“插紅旗”比武大會，各路英豪紛紛登場，一個個目標坐上了“火箭”。

第三天，會議決定：在四川川中地區(qū)開展更大規(guī)模的石油會戰(zhàn)，副部長親任總指揮，新疆礦務局、玉門礦務局、青海礦務局的局長親率本局的標桿鉆井隊馳援川中。

現(xiàn)場氣氛之炙熱，能擦得著火柴。

川中盆地向來“養(yǎng)在深閨人未識”，如今變成了一座通天徹地的大熔爐，人喧機鳴，火花迸濺，烈焰燭天。

而這一切，已跟李德生沒有一絲一毫關系。

后來，不斷傳來新消息：龍女寺、南充、蓬萊3個構造已結束大剖面探井，改打“梅花井”，這意味著大規(guī)模的面上鉆探?jīng)]有取得預期成效，只能重點突破了；距女2井39.5米水平距離開鉆的“女1066井”已取出巖心，證實女2井涼高山組出油層位并不存在疏松砂層，這也直接證明了該構造的裂縫性地質(zhì)特征。很快，3個構造上的“梅花井”也出現(xiàn)了干井，重點突破也告破產(chǎn)……來自川中地層的越來越多的第一手資料，無可辯駁地證實：川中油藏為裂縫油藏！

1959年3月下旬，石油工業(yè)部副部長康世恩在南充主持召開“石油部地質(zhì)勘探和基本建設會議”。他以沉痛的語氣實事求是地承認，原來提出的一些重要目標沒有實現(xiàn)，大油田沒有拿到手，而且短時間內(nèi)也不可能拿到手，久攻不下，川中會戰(zhàn)打成了消耗戰(zhàn)，“石油工業(yè)部黨組決定，結束川中會戰(zhàn)”。

會場一片沉寂。

雖千萬人吾往矣，李德生立身于漩渦，他為之堅持的觀點取得了完勝。但這勝利付出的代價，不僅僅是他個人被“冷處理”，更嚴重的是決策失誤造成了無法估量的人力、物力、財力的損失。他一點高興不起來。

奇怪的是，他的境遇并未因此而得以徹底改觀，昔日的熟人朋友領導對他的態(tài)度甚是淡漠，紛紛敬而遠之，甚至避而遠之。他百思不得其解——他一個只知做學問的人，怎么能破解得了人情世故的“哥德巴赫猜想”呢？

好在總還有一二知音，張俊曾是他過去的老同事、老領導，當時是石油工業(yè)部石油科學研究院黨委書記、院長。1959年早春，他向低谷里的李德生遞出了橄欖枝：聘他為石油科學研究院主任地質(zhì)師，從四川調(diào)往北京工作。

由此，李德生冷寂的內(nèi)心投進一縷陽光，人生的考場也即將迎來一次新的嚴峻考驗……

蒼莽松遼行

黑龍江省肇州縣大同鎮(zhèn)。

旭日彤紅，跳出銀灰色地平線，皚皚雪原頓時潑火流丹，新一天開始了。

這是1960年1月2日。這個日子以一種鋼澆鐵鑄的姿態(tài)屹立在李德生的記憶深處。

李德生滿眼血絲，推開松遼石油勘探局繪圖室的門，凜冽的寒氣瞬間驅(qū)散了一夜未眠的疲憊。他痛痛快快打了個寒戰(zhàn)，沖著旁邊的房子喊道：“鄧處長，準備出發(fā)啦——”

石油工業(yè)部地質(zhì)勘探司鉆井調(diào)度處處長鄧禮讓隔著門窗應道：“好嘞，車輛、家伙早就準備好了！”

小院里立刻出現(xiàn)各種混響，突突突，一陣機器馬達聲壓下所有喧嘩，一輛嘎斯69吉普車率先沖上冰封雪蓋的路面，輪下濺起一圈雪沫霰粒，緊跟其后的是一輛51型卡車。兩輛車的轟鳴碾碎了雪野清晨的岑寂，小鎮(zhèn)緩緩醒來。

幾年前，苦覓石油的地質(zhì)工作者把目光投向遙遠而廣袤的松遼盆地，經(jīng)過一系列調(diào)查、勘探，在盆地西北部發(fā)現(xiàn)一個巨大的隆起構造，油氣資源前景頗值期待。

1958年，第一口探井——“松基3井”定位在了肇州縣大同鎮(zhèn)高臺子構造隆起之上。1959年4月開鉆，9月26日上午10時30分左右，一股黑色的油流突破億萬年地層的桎梏噴涌而出，盡情擁抱著燦爛的陽光，恣肆地灑向黑土地。

時任黑龍江省委第一書記歐陽欽聞訊喜不自勝。一個多月后，他親臨大同鎮(zhèn)慰問參戰(zhàn)職工。

目睹松基3井噴油的壯麗場景后，他心潮澎湃，當即提議，為慶祝新中國成立10周年，把松基3井所在的大同鎮(zhèn)更名為大慶鎮(zhèn)。這座寂寂無名的小鎮(zhèn)伴隨著新的名稱走進了共和國的編年史。

松基3井噴油兩個多月后，石油科學研究院黨委書記、院長張俊把手下的專家召集到一起，下達了一個指令：余秋里部長將于12月26日親到大同鎮(zhèn)視察。他要求石油科學院和勘探司組成一個專家組，先期到達那里，與松遼石油勘探局的專家會商研究，務必要回答三個問題：松遼油田是大油田還是小油田？是好油田還是壞油田？是活油田還是死油田？

李德生就是受命專家之一。

抵達松遼石油勘探局駐地大慶鎮(zhèn)后，李德生跟同事們立即投入緊張的工作中，勘探松基3井現(xiàn)場，充分了解分析各種數(shù)據(jù)。每天工作塞得滿滿的，忙得腳打后腦勺，準備迎接余秋里的到來。

12月26日，余秋里一行來到大慶鎮(zhèn)，一連幾天冒著零下30幾度的低溫實地考察，慰問一線鉆井工人。他有時笑意滿面，有時一臉冷峻，大家都能感覺得到這個手握國家石油命脈的人，心里壓著一塊磐石。

剛剛經(jīng)歷過川中石油會戰(zhàn)的“滑鐵盧”，中國石油工業(yè)的幼樹慘遭霜打，垂頭喪氣，急需一劑強心針。

果然，在隨后召開的松遼石油勘探局干部大會上，余秋里講話開篇就拋出了那三個大問號：“我要聽聽大家對松遼油田的意見！它——到底是個大油田還是小油田？是個好油田還是壞油田？是活油田還是死油田？”

部長的話在會場里嗡嗡回蕩，沒人搭腔。

他又說：“同志們啊，一口井出油不等于一個構造出油，幾個構造出油不等于連片有油，一時高產(chǎn)不等于能夠長期高產(chǎn)?！边@是血的教訓在他心里寫下的箴言。

開始點名發(fā)言。

一個接著一個匯報，發(fā)表意見，但對這三個大大的“？”，有的退避三舍，有的虛晃一槍，有的熟視無睹。這座由三個問號組成的冰山，依舊巋然不動。余秋里的眉頭擰成了一個鐵疙瘩，面色如鉛。

輪到李德生發(fā)言了，他站起身，以沉穩(wěn)從容的口氣說道：“根據(jù)松基3井巖心的分析數(shù)據(jù)，它的儲油砂巖孔隙度為23%，滲透率為170毫達西，已接近于我工作過的甘肅玉門油田主力油層L油層砂巖孔隙度的21.7%，滲透率的309毫達西，好于陜西延長油田的含油砂巖孔隙度8.31%，滲透率0.259毫達西，更好于四川川中油田含油砂巖的孔隙度1—4.5%，滲透率小于0.1毫達西。這表明松遼油田已是好油田在望。”

會場極靜。余秋里瞇縫著雙目，望著這位曾經(jīng)在川中會戰(zhàn)中遭潑冷水、被拔白旗的中年人。張俊則面露焦急之色，他沒料到，這位部下一年前因直言剛跌了大跟頭，不知韜光養(yǎng)晦，今天當著這么多人，還有石油系統(tǒng)的當家人，又大膽放言了。更多的人低著頭不敢去看李德生。

李德生并沒發(fā)現(xiàn)會場氣氛的微妙變化，他繼續(xù)坦陳著自己的觀點：“松基3井的原油為黑褐色，20時比重為0.855，凝固點20—30，高含蠟量23%，低含硫量0.1—0.5%，是典型的陸相石蠟基石油。但松遼盆地地溫梯度高達3.5—4/100米，松基3井高臺子油層溫度為47—51，所以原油在地下的流動性比較好，可以自噴采油。”

余秋里始終緊盯著李德生，生怕聽漏了他說的一個字。

李德生稍微提高了音量，講出了自己的結論：“基于以上數(shù)據(jù)資料，我認為松遼盆地好油田已經(jīng)在望。”

余秋里下意識地拍了一下桌子，向李德生投來贊許的目光，帶頭鼓掌，隨即會場響起熱烈的掌聲。

事后，李德生才知道不少熟人為他捏了一把汗，但他并未覺得有什么不妥。作為一名科技工作者還有什么比“諍言”更重要的，這是他的本分，也是他的底氣。

……

李德生坐在吉普車副駕駛座位，一手拿著一張地圖，一手拿著一個地質(zhì)羅盤，眼睛一會兒緊盯著前方，一會兒左右巡視著，一會兒低頭看看羅盤。后排坐著鄧禮讓和李德生的助手、地質(zhì)員李木旺。車輪下厚厚的積雪發(fā)出吱吱嘎嘎的怪叫，露出雪層的枯黃的芨芨草點綴著單調(diào)的視野。后面的卡車里乘坐著井位測量隊的5名隊員，裝著經(jīng)緯儀、儀器架子、標尺桿、井位樁、小紅旗等測繪器材和汽油桶、水桶等物料。兩輛車上的人均身著老羊皮襖、長毛皮帽、長筒皮靴，全副武裝。即便這樣，沉重的寒氣還是伸出一根根針，扎著暴露在外面的臉面、鼻子、眼睛，腦仁似乎被什么東西擠壓得生疼，吸進鼻腔的空氣猶如一只只發(fā)瘋的小獸，啃噬著黏膜，叫人說不出的難受。

茫茫雪野，哪有路啊，只能以或遠或近的稀疏的村子和“水泡子”作為參照物，羅盤定好方向，憑感覺前行。兩輛車子像兩只笨拙的甲殼蟲，遲鈍地向北推進著，目標地是大慶鎮(zhèn)以北直線距離70公里的大架子屯，一行人下午一點多鐘才到了那里。

這是一個僅有幾十戶人家的小屯子。

他們敲開一戶老鄉(xiāng)的門，討了些熱水，摸出隨身帶的干糧，墊了墊肚子。這當兒屯長抽著大煙袋來了。李德生跟他說明來意。屯長咬著煙袋桿沉思片刻說：“前陣子確實有一伙人圍著屯子搞測量來，最后還砸下了一塊水泥樁。”李德生說：“那叫基準樁?！蓖烷L嘟嘟囔囔著：“啥基準樁不基準樁的，不就是個水泥個子嗎？”鄧禮讓甩給屯長一支紙煙：“等會兒還得麻煩您帶我們找找那個水泥個子。”屯長說：“一家人有啥好客氣的?！?/p>

日頭當頂，撒下大把大把耀眼而無力的光，地上的雪晃得人眼花繚亂。屯長帶著這支穿戴臃腫的小分隊，來到村外不遠處的一個高坡，“就這兒?！睖y量員揮鏟刨掉積雪，露出了基準樁的樁頭。

李德生和鄧禮讓指揮隊員架起經(jīng)緯儀，打起紅旗，開始測定第一個“野貓井”——“薩1井”的位置。

“野貓井”，是石油鉆井行業(yè)的一個俗稱，從英文“a wild cat well”翻譯而來，指孤單的石油普查井、突然見油氣噴發(fā)的井。

這是一個極其平常的冬日午后，微風吹動枯草，草葉彈出簌簌的聲響，屯子上空裊裊飄蕩著幾縷淡藍的炊煙，人聲、犬聲雜亂交織著，聽上去隱隱約約、時斷時續(xù)，遠處的森林影子淡淡的、稀稀的，像一道水墨畫屏，再遠處冰河雪山似乎正沉入了一個亙古的幽夢……

李德生高聲吆喝著，揮舞手臂，調(diào)度著測量員按照他根據(jù)手中的地形圖和地震構造圖判斷的點位跑位，插下作為標識的一面面小紅旗。這些旗子猶如在雪野里點著了一支支火炬，照亮人們的視野。

李德生拖著沾滿雪泥的氈靴，一會兒跑左，一會兒跑右，鄧禮讓和李木旺緊隨其后。

李德生忽然停住腳步，心臟怦怦怦加速跳起來，他知道他們已經(jīng)踏勘到了薩爾圖背斜結構的高點，他定定地佇立在那里。

……

1959年4月，李德生邁進石油工業(yè)部石油科學研究院的大門，幾株白玉蘭恣意綻放，芬芳盈院，迎接著這位鎩羽歸來的游子。

那是一段刻骨銘心的日子，不是因遭不公處置而引發(fā)的憤慨，也不是因被冷落而陡生的顧影自憐。李德生根本沒時間顧及那些內(nèi)心的“小氣候”，他一頭扎進了院領導布置的科研課題。每天，他帶上筆記本、繪圖工具、求積儀，搭上公交車，滿懷期待，像赴一個美麗的約會，往返穿梭于甘家口地質(zhì)部中國地質(zhì)圖書館和六鋪炕石油工業(yè)部資料室、圖書館之間，寒暑交替，風雨無阻。他收集整理了全國大大小小沉積盆地的資料，其中面積大于10萬平方公里的沉積盆地10個，1萬至10萬平方公里的沉積盆地40個，小于1萬平方公里的小沉積盆地169個。他分門別類，精勾細描，完成了一張1：300萬的“中國沉積盆地地質(zhì)背景圖”，并寫出了詳實的配套說明書，為今后的石油地質(zhì)勘探畫出了一張清晰準確的“路線圖”。這項首創(chuàng)性的工作，傾注了李德生的大量心血，起起伏伏的繪圖線輕輕慰藉著他的精神世界，心無旁騖的專注，如夜幕降臨大地一般籠罩了他心靈的曠野。

“坐冷板凳”不是壞事，而是樂事。日后李德生不斷向子女和學生們講述這段往事，“有價值的科研成果，往往是由一些專家在‘坐冷板凳’中孕育出來的。”

……

一位“不速之客”的到來，將松遼油田勘探的方向扭了個180度的大轉(zhuǎn)彎。

就在余秋里結束考察準備動身離開大慶鎮(zhèn)前往哈爾濱，再轉(zhuǎn)道上海參加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之際，1960年1月1日，地質(zhì)部長春物探大隊送來了一張剛剛完成的1:10萬大慶長垣北部T1層地震詳查構造圖。

這是一張飽含特殊歷史意味的圖件。余秋里所住招待所的會客室當即變成了熱烈的討論室。

余秋里帶領眾人聚攏在這張圖前，目光隨著圖上起起伏伏、圈圈繞繞的曲線，他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張圖的不同凡響。松基3井所在的高臺子構造位于大慶長垣構造帶的南部，在松基3井以南還有一個大型的葡萄花構造，以北有個小型的太平屯構造。目前勘探的重點就是圍繞松基3井，在葡萄花構造上展開優(yōu)勢兵力，大打“殲滅戰(zhàn)”，以期發(fā)現(xiàn)一座大油田。這張圖，突然把大家的目光引向了大慶長垣北部的構造帶，在那里赫然標注著3個穹窿背斜構造帶的名字：薩爾圖、喇嘛甸、杏樹崗。

余秋里的手指使勁在這3個地質(zhì)構造上戳戳點點著，恨不得當即把指頭變成鉆頭，沖著這3個地點鉆下去。他按捺不住興奮之情，說：“同志們啊，我們是不是把思路放得更開闊一些啊？”

一種聲音是，目前已經(jīng)在葡萄花展開會戰(zhàn)之勢，有松基3井的試噴成功，勘探出大油田是指日可待的事！撇開南部北進，不僅風險大，而且勞民傷財！

余秋里僵著神情沒表態(tài)。

一種聲音說，根據(jù)松基3井與“葡1井”電測圖對比，儲油砂巖有向北加厚的趨勢。但薩爾圖構造距離大慶鎮(zhèn)70多公里，如果沉積物源是從北面小興安嶺過來的，那么往北去的砂質(zhì)變粗，可能變成礫巖儲層。孔隙度、滲透率可能變差，出油率也就不好說了。

余秋里擰著眉頭。

還有一種聲音，這里油層的水都是從北面露頭來的。根據(jù)水文地質(zhì)規(guī)律，油和水有個分界線，在哪里？不知道。探井打下去，目的層內(nèi)可能是油也可能是水。其意是往北面勘探，打出水井的概率著實不小。

余秋里把目光轉(zhuǎn)向李德生。

李德生在看到這張圖后，他的大腦就開始高速運轉(zhuǎn)，手上的筆同時在筆記本上飛速地演算。等他抬起頭跟余秋里的目光對接的一瞬，他的觀點已經(jīng)在心底水落石出：“薩爾圖、杏樹崗、喇嘛甸的構造高點T1層各比高臺子構造高出340米、185米、170米。而且這3個構造圈閉條件都很好。按照油氣運移規(guī)律，這3個構造如果為同一油源，那么以聚油聚氣的可能性很大。因此我建議在這3個構造高點各定一口‘野貓井’，即預探井?！?/p>

李德生又一次語驚四座。

余秋里站起身，快步走到李德生跟前，伸出右手握住他的手說：“德生同志，你的意見是對的。我看到你一刻不閑地劃拉本子，就知道你準能拿出一個令人信服的答案來。你這種精神值得我們學習和發(fā)揚?。　?/p>

他轉(zhuǎn)身對松遼石油勘探局領導和張俊說：“我看就派李德生同志率領一個測量隊，前往這3個構造。每個構造確定一個預探井井位，鄧禮讓同志跟上，一等測定好，立刻調(diào)集鉆井隊，早日開鉆，越早越好！”

余秋里的膽識也叫李德生由衷欽佩?！暗侥睦锶フ乙粡埦_的地形圖呢？”他利索地卷起地震構造圖，跟眾人打個招呼，拉上鄧禮讓，旋風一般走進繪圖室，大聲招呼幾個繪圖員：“今晚干通宵吧，一定把這張10萬分之一的圖，放大到咱那張5萬分之一的地形圖上！”他把圖鋪在桌子上，又讓人拿來松遼局僅有的那張1:5萬的地形圖——真是可憐??！如此遼闊的松遼盆地，就只有這一張1:5萬地形圖——當真是在一張白紙上畫畫了，至于能不能畫好，能不能畫出傳世之作，那就交給老天爺吧！

說干就干。李德生是這場小型戰(zhàn)役的總指揮，他要鑒定每一條線的準確性。因為他知道任何一條線走了板，都會殃及相關的線走樣變形。修改再修改，否定之否定，反反復復，來來回回。不知不覺中，窗外傳來了公雞的啼叫，放大工作接近尾聲了。李德生扶住桌面伸了伸腰，他看看身邊的同事噗嗤笑出了聲，原來一夜油煙已把人們的臉龐熏成了“黑包公”。別人瞅瞅他，也笑出了聲。

這個難忘的夜晚永遠銘刻在李德生的記憶里，也記錄進了大慶油田的史冊里，正是有了這些人的艱辛跋涉，才有了一個歷史時刻的提前到來。

……

終于，他們在大架子屯以北1公里找到了薩爾圖背斜構造的高點，經(jīng)反復確認無誤后，李德生下令測量隊打下了“薩1井”的井位木樁。

冬日即將落下，雪地被敷上一層胭脂般粉嫩的紅色，煞是好看。

李德生叮囑屯長要保護好這個井位樁，“將來這里要建一座大油田，鄉(xiāng)親們的名字都得上功勞簿啊。”

當晚他們驅(qū)車向北，投宿于薩爾圖鎮(zhèn)，在小火車站旁找到一家客棧安頓下來。吃著熱氣騰騰的苞米渣子飯，那種涌上心頭的喜悅感匯成了李德生眼中的淚花。他們高聲大氣地商量著第二天的日程。鄧禮讓提出次日一早立刻趕回大慶鎮(zhèn)，調(diào)度32149鉆井隊搬到薩1井井位，“早日開鉆，早日出油，幫余部長早日決策?！彼穷w滾燙的心啊，跟李德生如出一轍。李德生敬佩地看了一眼鄧禮讓，“好啊！就讓我們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吧！”

天剛蒙蒙亮，鄧禮讓踏上了返回的火車，而李德生一行則向北穿過鐵路線，沿著一條疙疙瘩瘩的土路，駛向16公里外的喇嘛甸鎮(zhèn)。

當天他們就在喇嘛甸鎮(zhèn)北紅星豬場以北1500米處，找到了喇嘛甸構造的高點，打下了“喇1井”預探井的井位樁。

1月4日上午，李德生帶領測量隊掉頭向南折返40公里，在安達縣義和鄉(xiāng)大同屯以南測定了杏樹崗地震構造高點，釘下了“杏1井”預探井井位樁。

當天下午，他們急急返回大慶鎮(zhèn)，當晚李德生就向張俊和專家組匯報了測定3口預探井位的過程和具體位置。

5日，薩1井、喇1井、杏1井就被標記上了“松遼盆地勘探形勢圖”。

與此同時，3支鉆井隊迅疾轉(zhuǎn)場，進入3個預探井井位，緊鑼密鼓地開始鉆探。

3月初，李德生跟隨張俊到哈爾濱黑龍江省委招待所，參加副部長康世恩主持召開的松遼石油會戰(zhàn)籌備會議。

3月4日，康世恩突然接到鄧禮讓從薩爾圖鎮(zhèn)郵電所打來的電話。鄧興奮地告訴康世恩，薩1井已鉆探至1089.4米，從鉆至770米開始肉眼就可見含油巖屑，到目前一直有油砂返出，泥漿中油花朵朵開。他請示：是繼續(xù)按既定深度鉆下去，還是停鉆試油？

康世恩大聲喊道：“老鄧，你們立了大功啦！——立即停鉆！等候?qū)＜已信?！?/p>

放下電話，他滿臉喜氣地看著李德生等人：“我們可能逮著大魚了！德生同志，你立刻跟余伯良同志趕往薩1井，有3項任務：一是對這口井的鉆井地質(zhì)資料進行復查，對含油井段和含油巖屑進行鑒定；二是確定這口井的電測工作系列，在現(xiàn)場進行油、氣、水層解釋；三是對油層作出評價，確定試油射孔層位，取得產(chǎn)量、壓力、原油、天然氣物理性質(zhì)等各項參數(shù)。”

這消息同樣讓李德生激動不已，這意味著由他親定的薩1井井位點中了油藏的“要穴”。

康世恩握握他的手說：“時間不等人，你們立即出發(fā)吧！”

李德生和松遼石油勘探局總地質(zhì)師余伯良踏著夜色，趕到哈爾濱車站，登上開往薩爾圖的火車。偏偏這是一趟慢車，每站必?！诌_薩爾圖車站時，已是凌晨兩點鐘，闃寂的小站酣然入夢，只有候車室里掛著一盞昏黃的馬燈，光線透過窗玻璃撒在腳下的積雪上。李德生抬頭望望那盞孤燈，眼中忽然涌出淚水。

果然，薩1井的表現(xiàn)堪稱“驚艷”，超越了當時中國大陸勘探成功的任何一眼油井。其油砂結構、礦物組成、膠結物和孔隙性均處于良好狀態(tài)，多油層疊加厚度達到不可思議的210米，油氣富集程度穩(wěn)穩(wěn)地碾壓了大慶長垣結構南部的高臺子和葡萄花。

遼闊的松遼平原那億萬年的沉寂，正在被一根有力的杠桿撬動，透出了旭日的曙光。

“立刻停鉆試油！”康世恩當機立斷下達指令。

試油工作在李德生、余伯良的指導下有序進行，射開目標油層，以清水替出泥漿后，一股閃亮的烏黑的油流猶如一條黑龍從地底下騰空而起，行云播雨。

薩1井暢噴，日產(chǎn)油量達200多噸，改為7毫米油嘴自噴后為76噸，好一口優(yōu)質(zhì)高產(chǎn)井啊！

試油這段日子，李德生和鄧禮讓成了薩爾圖郵電所的?？?，每天他倆通過那臺手搖式長途電話機，向哈爾濱的籌備會會場和石油工業(yè)部匯報進度。因為線路條件比較差，每次通話都要聲嘶力竭地大喊大叫，就像跟人在吵架，因此招引來附近一群老鄉(xiāng)趴在窗臺上竊聽，或扒著門框窺探。等弄明白了所以然，老鄉(xiāng)們興奮地傳遞著一個消息：“咱們薩爾圖紅色草原牧場如今不光有牛，還有油了！”

緊接著杏1井、喇1井也傳來捷報，兩井都獲得自噴高產(chǎn)油流。

杏樹崗構造高點的預探井杏1井于1960年3月7日開鉆，4月8日鉆達井深1150.6米，完鉆試油，薩爾圖油層和葡萄花油層都含油，電測解釋油層厚25.6米。射開葡萄花油層試油結果：7毫米油嘴自噴日產(chǎn)油量53噸，油氣比46立方米氣/噸油，原始地層壓力111.3大氣壓，壓力系數(shù)1.06，流動壓力82大氣壓。

喇嘛甸構造高點的預探井喇1井由3242鉆井隊于3月28日開鉆。同樣不取巖心，快速鉆進。從井深882米開始在巖屑中見到油砂。4月16日鉆達井深1225米完鉆。薩爾圖油層、葡萄花油層和高臺子油層解釋有良好及較好油層共厚53.4米。顯示喇嘛甸構造為一帶氣頂?shù)挠筒?。?jīng)與領導研究后，決定4月25日射開1004.5—1043.5米葡萄花油層的9層好油層，總厚度18.8米。試油結果，用9毫米油嘴自噴，日產(chǎn)油量150噸。改用5毫米油嘴自噴，日產(chǎn)油48噸，均不含水。原始地層壓力109.2大氣壓，壓力系數(shù)1.07。

形勢喜人。

石油工業(yè)部松遼石油會戰(zhàn)指揮部在安達縣城成立了，余秋里、康世恩、孫靜文等部領導親自趕來領導會戰(zhàn)。7萬石油大軍猶如天兵天將忽降邊塞小城，一時間這里熱鬧非凡，盛況空前。

4月29日，五一勞動節(jié)前夕，春雨霏霏，薩爾圖露天草場萬人聚會，大慶油田石油大會戰(zhàn)誓師大會成為當天國內(nèi)乃至世界矚目的焦點。

戰(zhàn)略部署大挪移：原定以大慶長垣構造南部為勘探重點的方略，改變?yōu)橐源髴c長垣構造北部為重點。

自3月11日到4月25日，以薩1井、杏1井、喇1井的試油成功為標志，大慶油田的開發(fā)跨上了快車道，一個白堊系陸相沉積大油田的輪廓已呈現(xiàn)在世人面前。后人用“三點定乾坤”來評價它對于大慶油田、對于中國的意義。

1963年底，大會戰(zhàn)落下帷幕，李德生眼含熱淚告別了風雪彌漫中的松遼大地，一段新的征途正向他發(fā)出殷殷召喚。

……

1963年12月3日，周恩來總理在全國人大二屆四次會議上莊嚴宣告：“中國石油已經(jīng)基本自給?！?/p>

1964年，大慶油田產(chǎn)油500萬噸，我國石油實現(xiàn)基本自給；1976年大慶油田全面開發(fā)，原油年產(chǎn)量穩(wěn)定在5000萬噸以上，中國將被西方一直冠以的“貧油國的帽子”，徹底甩到了太平洋里。

1982年，“大慶油田發(fā)現(xiàn)過程中的地球科學工作”項目獲得國家自然科學獎一等獎，李四光、黃汲清等23位地球科學工作者分享了這一殊榮，李德生的名字赫然在列。

尾聲

甘肅、上海、陜西、四川、黑龍江、山東、天津、河北、遼寧、河南……幾個木箱，一個羅盤，一張地圖，說走就走，足跡踏遍960萬平方公里上大大小小200多個沉積盆地。

七十多年間，李德生足跡飄忽不定，他的家庭也在“住住走走”的顛簸中逐漸壯大。大女兒李允晨上小學期間換了五六處學校，最大的本事是練就了一項“到哪里都能快速交到新朋友”的“特技”；其他三個孩子的名字也烙上了他足跡的印記：二女兒李延生于陜西延長油礦，三女兒李玉自然是屬于玉門油礦，兒子李肅也誕于甘肅玉門油田。 

1993年8月，一位兩鬢斑白的老者佇立在新疆塔里木盆地一片沙漠里，面對著眼前幾株或直立或欹側(cè)或臥倒的遍體金黃的胡楊樹陷入了沉思。

一位青年學子問道：“老師，您在想什么？”

老者答道：“我在想，這種樹生命力之所以如此頑強，就是因為它的根扎得很深，能夠吸收到地層深處的水分。當年發(fā)配到這里的林則徐肯定從它身上汲取了力量，受到了啟發(fā)，才發(fā)明了坎兒井。”

青年學子望著他說：“老師，我看您跟這胡楊樹也有得一比?！?/p>

老者笑瞇瞇地看著他，鼓勵他繼續(xù)說下去。

“您看啊，為國找油的信念不就是您一生的根脈嗎？不管風風雨雨，不管榮辱成敗，不管世態(tài)炎涼，您都把這根脈深深扎進大地深處。您走得堅定，立得挺拔，不向挫折低頭屈服，咬定青山不放松，終于活成了一棵堅韌不拔、偉岸高潔的胡楊樹。”

老者笑笑說：“不，不，胡楊樹是我們每一個地質(zhì)石油人的象征?！彼哪抗馓飨蛄诉h方。

那年，已是中科院院士的李德生，在妻子朱琪昌陪同下，帶領由程裕淇院士、劉光鼎院士、歐陽自遠院士組成的院士小組，遠赴新疆庫爾勒市開展85—101項目塔里木盆地油氣資源中期評估。中途暫息時，他被幾株胡楊樹深深吸引住了。

蔚藍的天空下，一排排聳立的采油井架閃爍著奇異的光芒，這是一種倔強的守望姿態(tài)。沙暴來襲時，它們顫抖著身子發(fā)出尖利的呼嘯，那是在歌唱；更多的時候，它們緘默于浩瀚星空之下，與寂寞的砂礫默默堅守。而穿梭于其間的時光，毫無疑問，將帶走絕大多數(shù)事物，但也會有一些東西，將恒久地矗立在人類探索自然、建設家園的歷史的曠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