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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2026年第2期|朱以撒:如絮在風
來源:《散文》2026年第2期 | 朱以撒  2026年03月02日08:25

城市里總是會栽種一些飄絮的樹種,時間到了,又逢風來,便漫天飛舞。有的悄無聲息地落在頭頂,有的落在車子的擋風玻璃上,讓人和車把它們帶到遠處。那些落在院子里的,被風吹得團團轉,是墻根把它們擋住,才消停下來。時日不久,墻根下就積了一堆,女主人潑一盆水,把它們濡濕了,粘成一團,再潑一盆水,直接就沖入水溝里去了。如果這些飛絮里的種子都能成活,這個城市早就成為一片森林了。幾十年過去,除了原有的這些樹,再也不見新的樹苗拔地而起——沒有哪一粒種子有在水泥地上扎根的力量,根扎不下,存活就是一個夢。許多的展開就是這樣周而復始,如一地借風飄絮,如一地落入堅硬的水泥地板,化為烏有。其實,一墻之隔的外邊就是濕潤的沃土,等待著新的生命著床于此,可惜,過不去了。有心者把飛絮收拾起來,漸積漸多,最后擠壓結實塞入一個布袋里,縫好。夜晚來了,枕著它安然入夢。不知道這個人在夜深人靜時,是否會聽到腦袋擠壓之下,枕芯里發(fā)出的微弱嘆息。

許多種子的命運大抵如此,由萌生到成熟,然后開始御風而行尋找生機。作為一棵樹只能如此,常年不變。但地面已經發(fā)生變化了,這使得落下來的種子無從知曉下面是柔軟的土壤還是堅硬的街市,只能下墜。

就像有人把自己的前程都憧憬好了,現實卻朝著相反的方向走去。這時,再好的憧憬也只好掛起來,作壁上觀。

蘇三是我小學時最有志向的班長。三年級的時候他就和我談了他的計劃,是要到京城讀著名的大學。當時班上的同學都是甕中醯雞,所知有限之至—— 一個連礦石收音機都裝不起的家庭,所知就是自己居住小巷里的人事,鄙俗閑話聽了不少,說起來都是無聊之至。蘇三的家庭從小就有拓寬他知識面的想法——這在當時是一件難事,他的父母有意于此,也就設法小心翼翼地展開,使蘇三比常人多知道一些,又控制在不知道太多這么個范疇內。蘇三和我說的一些事,都是我首次聽到的。我的父母不會知道這些,他們認為單純最好。蘇三知道的多,也就不輕松,精力都花在讀書上。那時下午課后我都要和隊友到球場上赤腳踢球。我比較善于防守,便擔任后衛(wèi),踢到天暗下來才各自回家。蘇三是從來不出現的,他若上場,定是一把好手,可他卻早早回家。作業(yè)無多,課堂上聽好了,晚間在煤油燈下做起來還是很順手的,這也使我考試差不到哪里去,當然,和蘇三比是差了一些。我的想法無多,是我的見識局限了我的想法。對孩童來說,知之無多會更快樂一些,這些快樂使一個少年在球場上奔跑顯得尤其有一種野性,至于未來如何,我怎么都不會想到這個問題。后來蘇三離開了我這個班,比我提前一年進入中學。

很多年后的小學校慶,午宴時我與蘇三的母親同桌。聽到同桌的幾位老師夸我,蘇三的母親也不由自主地談起自己兒子讀小學時如何優(yōu)秀,只是同桌的人都沒有應和她,她便有些落寞。至于其中究竟,沒有人愛打聽,大家默默吃菜,讓時間過去。后來的幾次校慶我都沒有見到蘇三,畢竟小學時代已經過去太久,蘇三早已忘了和我說了什么,或許他是無意說,卻讓我有意聽了,記住了。我素來沒什么大期待,對以后的到來沒有什么準備。

這很像俗常的生活,一日日過去便好。

臨近新年時,有時記者會打來電話,詢問在新的一年有何計劃。他指的當然是散文寫作或者書法創(chuàng)作這些我的私有喜好。有的人會說上一通,先做什么再做什么,甚是嚴整。我情性里沒有這種規(guī)劃的本領,一地雞毛的日常生活,往往是待時日到了,才知道該做什么。一個人和一支筆的關系,手中沒有筆的時候,我腦子里一片茫然,眼前濃霧深鎖,總是要提起筆來,砉然天開。這時,也許就一下子寫出很多,停不下來。讀大學時,寫作老師曾提到本市一位老作家,每日于熹微晨光中起身,寫上五百個字便擱筆。此時即便文思奔涌也不再多寫,時日久了,居然成了一種自覺。這么做如同旁邊巷子里的一家私房菜,每日只做兩桌,絕不多做。這些都屬于有計劃的人,不枝不蔓,無盈無缺。這種類似教科書的經驗當然不適宜于我,原因很簡單:我早晨不寫作。我有晨跑的習慣,它要比寫作重要,一時也靜不下來。再說人的情趣忽高忽低,時起時落,無一定之規(guī)。寫作也是如此,“意去乍乘千里馬,興來初上九重天”,有時縱筆是不帶剎車的,挾海上風濤一般涌動。那些心緒退潮的日子,則做著不相干的事,毫無牽掛。這也使我有一搭無一搭地寫,或不寫,談不上節(jié)律。不同的是,前期的寫作會更有強迫性,當時為了自救,想從邊遠的山村進入縣城,便目的性很強,為實用而戰(zhàn)——如果能發(fā)表三五篇,必然引起有關部門的重視。此前已有先例,是一位老鄉(xiāng)通過寫作實現的。奇跡沒有在我身上出現,反而是退稿越來越多?;氐匠鞘泻?,書寫失去了積極性,只是遣興,漫想漫寫,卻漸漸地能發(fā)表一些了。我想這應是自然而然的力量——天下事有意為之輒不能盡妙。古人此說,真可以成為座右銘。我研究過陶淵明的生活態(tài)度,前期是不自然的,又想歸隱又想仕途,進退反復,舉棋不定,這也是他內心最苦的時段,歸隱不甘,仕途上又不可能有所建樹,便處于掙扎窺視。至于最終辭官,書中都說是不愿折腰,然而先前已經在仕途上折腰了,何妨一輩子折腰,有哪個仕途中人不折腰的。還是要從人的天性來說,是天性勝了仕途之念,歸隱就落棋不悔了。史書上說江州刺史檀道濟來勸他出山,我以為是對陶氏的一種試探,畢竟陶氏時有偃臥瘠餒。但他還是拒絕,不再反復。緣于不易其守,筆下才有充沛的蔬筍氣。陶淵明是由彭澤縣城回到鄉(xiāng)村的,我是由鄉(xiāng)村回到城市的。陶淵明總歸是當過官的人,而我則始終遠離官場。我對陶詩文的喜愛在于文中的自適氣度,自適于農作,自適于書寫。有人說墻上要掛一幅字,什么內容會合適一些,我都說是“自適”——真如此,人就開心了。

一個人下筆寫久了,有的詞就用得多,有的詞就用得少,還有一些則是在個人的語言儲存之外的。有人曾和我說,他讀我的文章,感覺有些字眼是從來沒出現過的,若不是不會用,就是有意在躲避,肯定是有一些想法的。他順口說了幾個詞,我笑笑,沒有吭聲,但內心是同意他這種說法的。這也不是我的專利——我想每個書寫者大都如此,對某些詞句敏感之至,對某些詞句又遲鈍之至,少年時喜歡向上的詞性,中年以后則詞性大多是向下延伸的。常用漢字就是那么幾千個,看起來似乎很確定,使用起來卻全然是個人化的不確定。每個人自己寫自己的,守住自己這一攤的特色,包括自己的那些短處,就如袁中郎說的:“其間有佳處,亦有疵處。佳處自不必言,即疵處亦多本色獨造語?!闭f起來,一個人書寫的長處和短處都是連綴在一起的,不是說改就可以改掉。真改掉了,文章的味道也全然變了。讀過往之作,公卿大夫居廟堂之高,牧豎耕夫處江海之遠,各守其分寫去,不論高下,都是真情性,便可謂佳作。自守總是需要的,像陶淵明那樣,守住那片草盛豆苗稀的家園,內心才會有安全感。不少人的文字里都喜歡填入詩與遠方,似乎詩意在遠方才能生長。許多俗格就是如此生成的,遠遠不如當年梁簡文帝說的:“會心處不必在遠,翳然林水,便自有濠、濮間想也,覺鳥獸禽魚自來親人?!庇性娨獾脑捹|樸而說,沒有比這更順耳的了。每個人都有自己固執(zhí)的一面,應對公共的那些規(guī)矩,它的好處是自守而不必解釋。《威廉·邁斯特的漫游年代》曾談到一個很自我的問題:“不需要鉆入地心,也無必要離開太陽系范圍,而是要干他喜歡的事,認認真真地干?!闭J同這一點的人大抵是不愛折騰的那一類,總是生活在一個地方,爛熟得毫無新意和生機。這類人不合群,做的都是單干的活計,也就不會做得太有規(guī)模。說來慚愧,我在大學里這么多年,從未申報過課題、項目,更沒有參加團體的學術攻關——合作是一些有合作癖的人的強項,每個人領了自己的那一份額,開始做去,盡可能在相互約定的日子里完成。這樣就不能太隨性愛寫不寫。太隨性就缺乏團隊意識,難以合作——想寫作自在的人就得有所警惕,早早避讓。我在自己能力范圍里寫,不外是小閑情、小旨趣、小意會。如果能寫得小中見大,那就遠遠超出我的初衷,這些細小的感受會使我筆法輕逸。每一個文士都想用筆來表達,或鮮明,或隱晦,人躲在文章背后,任人解讀。有文心就好辦,或雕龍,或雕蟲。像齊白石那般于纖毫之間,把草蟲的細節(jié)深入到精微,美妙無限。像法布爾那樣,把昆蟲寫得像自己身邊的人,這就可以了。他們的特點就是畫小的、寫小的,把小的無限量地畫好、寫好。

陳太太在一家制作生活用具的瓷廠工作,每日坐著只做一件事——給每一個瓷碗的邊緣打金線。金線一上,整個瓷碗就矜貴起來了,如同畫龍最后的點睛,就那么一下。未打金線的碗在徐徐旋轉著,她把手中的毫端蘸上金水,分量得宜,貼近,忽地一個,又一個,均勻婉轉。陳太太憑著畫金線的技藝謀生,功夫到了如此地步,也就簡單之至,使每一個瞬間都有收入。日子就是靠功夫來支持的,做得久了,一出手即成,毫無錯舛。她也全然可以進入庖丁解牛、郢人斫鼻這樣的故事里。一個人幾十年以這么一個動作出現,只要眼不花,指腕不抖,就可以干一輩子。沒有人鄙夷單調枯燥,和生計的實在相比,這些想法都要讓位。每個人在日子里頭都要充當重復的角色。由于有重復,一個人就可以不必世事洞明曲學阿世,只要重復積累力量,總還是有用的。像陳太太,每日就這么做,多做多錢,也不帶徒弟,沒人超得過她,算得上安穩(wěn)。想想自己也是如此,上課,下課,再上課,放學。日子水波不興地過去,重復又復重復,就是薄情寡義的人,重復久了,也爛熟起來。心情好時,我就在重復中加一些自己的理解,說得與教科書不同,讓課堂活躍一些。每個人的認知相差太多,遠比教科書生動,學生喜歡聽的,就是這些不尋常的、有些荒唐的聯想。反過來說,一個人沒有持久重復的經歷,而是不斷地跳槽,都在場面上浮光掠影,也就經不起追問。有人來問我一些問題,如果是專業(yè)領域的,就比較有把握一些——只是很奇怪,越來越沒有和人談專業(yè)的樂趣了。我以指腕執(zhí)筆是五六歲時的事,后來就放不下了,爛筆頭可以與智永相比。后來新技術出現,比如打字機,就是要取代爛筆頭的,篤定執(zhí)筆的人也就越來越少。時段的推進就是解決一個速度的問題——毛筆慢于硬筆,硬筆慢于打字。要是還喜歡研墨,那就更慢。但若只讓每個人保留一個愛好,那我還是會選擇手寫。手寫延伸出許多的不同,任何一張紙片,沾附著不同的情緒、脾性,它們都被我細心地收集起來,越堆越多。那一天整理一下,其中最早的是我二十三歲時寫下的“江南岸春風又綠,送我還何時明月”——那時在窮鄉(xiāng)僻壤,筆下有不小的感傷——寫在報紙上,墨色已淡,紙色昏黃,只是鉛印的日期依舊清晰。記得有一日博爾赫斯在劍橋的查爾斯河畔漫步,那時他七十多歲了,迎面遇到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與之交談起來,發(fā)現這個年輕人正是自己,只不過幾十年都沒見面,眷戀之情瞬間騰起。我不時也翻動舊日文稿,片紙只字里也遇到三十歲的我、四十歲的我。一個人重復久了,就會有一些重復作為成果留下。以后也許有用,也許沒用,都是變數。只有對這種手寫的重復的癡迷,倒是一個定數。

幾年前到一位學生那里看櫻花,是他女朋友來接我們。女朋友一襲長裙,笑意盈盈,渾身吐露清雅。櫻花綿延無盡,使人陷身粉紅之中難以走出。綻放的花瓣吹彈即破,風來,飄飄灑灑敷陳于道中,一路柔和。過兩年參加學生的婚禮,見到笑意盈盈的新娘,卻是另外一位了——人、事的選擇上也總是會有許多的變數,就像名山頂上護欄鐵鏈上的同心鎖,當時是由情侶共同掛上去,然后把鑰匙奮力拋下山崖,都有廝守不渝的心愿,以不變應對世間萬變。而后生變故,雙方可以找出許多的理由來辯解,也的確都合乎情理,使外人聽了覺得也很正確。和我一起當農民的一位女青年和當地的農民結婚了,我一直以為她會合時宜地在這里生活下去——她有語言天賦,來山村未久很快便學會本地語言,農活技能上手也快,我每日拿六個工分時,她已和本地的強勞力一樣拿十分了?;爻谴蟪庇縿樱亩烷_始松懈,不管不顧,回到了熟悉的城市,開始新的獨立生活。新的選擇,總是在適當的時候出現的,映襯著不同的生活態(tài)度。這些人漸漸老大,相聚時有意淡忘過往,只說目前。目前,才是最吸引人的,至少到了晚餐時刻,一起到大排檔去品嘗面線糊、菜粿、臘肉、鹵面,這些地方菜湯湯水水,都比大酒樓地道,然后各自回家。小安即歡——這一點,她們與普希金不同。普希金認為過去的既往可以成為美好的回憶——不知他說此話時年歲幾何,境遇如何。

張愛玲在《天才夢》里寫道:“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蚤子。”據說彼時她才十八歲,卻說出了如此滄桑的話,讓人感到的確有出生即成年這種現象——生理無異,成長緩慢而循規(guī)則,而精神卻不依常規(guī)突飛猛進,很快就搭建起自己的高地,不囿于俗常的迷障。華美的袍,始終都和蚤子無法分開,負載著許多蚤子前行。一些蚤子脫落了,一些蚤子又新生出來,沒完沒了。生命最絢麗芳華的時刻,有誰知曉此時千百蚤子的叮咬,疼癢難耐。

談到天圣年間文士以言語聲偶競相夸尚時,歐陽修甚為不滿,對蘇子美不顧他人非笑而作古歌詩雜文表示欽服,贊美蘇子美:“為于舉世不為之時,其始終自守,不牽世俗趨舍,可謂特立之士也?!边@樣的人不多,與廣大文士不在同一轍軌上,也就孤獨而行。隨風而為是歷來文士的常態(tài),大家如此。我一直認為或是文士熱衷于分享所致。分享會越來越多,來聽分享的人也興致倍增,希望從中得到一些真經——畢竟分享的人都是一些成功者,分享就是奉獻秘訣。然而秘訣一公開就不再是秘訣,成了眾人仿效的方式方法。揚州八怪這些人聚在一起也是要分享的,使相聚有一些談資。分享歸分享,回家寫寫畫畫,又全然是自己手法,金農異于鄭燮,黃慎異于高翔。有人出外多年,來我家里分享一些他的體會。我泡茶給他喝,耐心聽著。相對而言,我是不善分享的,藝文之旅就是獨處,如果大家說一些與藝文相遠的趣事也好——現在不少聚會已經有離題之趣,這也使我樂不可支——閑時不談專業(yè),應該成為一種要求,日子才會有意思。凡事自己摸索,反而會有許多與人差異的可能性;與人親近,可能性反而沒有?,F在看來,大學的寫作課幾乎沒有給我什么幫助,教科書一時也適應不了我長期走野路子的心態(tài),達到及格已是甚為可觀了。等人離開學校,繼續(xù)用自己的方式探究,保持與當年寫作課的距離,心中的喜悅和自信就有所積累——寫奇了寫怪了都沒關系,反倒要警惕寫成教科書上說的那般。

每學期都會有一些時間住在這所大學的高層,房號1114,算不上吉利。此地本無人居,東海邊上,海風橫掃無礙,現在開發(fā)了,風勢依舊兇猛,撕扯門窗,發(fā)出長嘯,使人難以入睡。(風是看不到的,我是根據門窗被撼動的聲響來判斷風力大小,不知它何時止歇。)寓所前有個小山包,長滿相思樹,白鷺棲息。人近前時,白鷺騰起,做俯沖狀。大風無形,卻把它們吹得歪歪斜斜難以穩(wěn)立枝頭,而巢傾卵覆,已經一地雜亂,沒有誰會在風過后把它們重新安放回枝條上。我在講臺上就用風來說神采、氣韻、骨力,以虛說虛,否則真不知如何說起。六朝人筆下的書論,都是朝這個虛的方向走的,只能靠悟性、靈氣。一個人除了功夫的實在,總需要一些虛的,如風過,不沾滯一丁點塵泥。每年秋季都會有一些人被書法學院錄取或從此畢業(yè),同時入校,同時離校,四年間指腕上的功夫差不了多少——手藝活就是這樣,坐得住冷板凳,就能有所收益。但靈性卻始終相差很遠,那種能從“孤蓬自振,驚沙坐飛”中悟出筆法的人一直無多。袁枚認為“鳥啼花落,皆與神通,人不能悟,付之飄風”,說明他是很看重文士的敏感的。我也很想遇到這樣的人,就在講臺上做一些測試,卻往往失望。古文士常生于長于草野世界,河聲岳色,蔓草荒煙,王雎鼓翼,鸧鹒哀鳴,也就多年少輕狂浪漫善感——我與同道說這些感受,他說對了一半,另一半,他就不肯實說。

時日奄忽,又一個飄絮時節(jié)到來。在閩江邊上走,美人樹枝頭上那些手雷一般的果實已到了極限,相繼爆開。細小的種子披著毛茸茸的翅膀溢了出來。風把種子吹散,滿世界飄浮,尚不知竟往何方,結果如何。

【朱以撒,福建師范大學美術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福建省書法家協會副主席,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顧問。著有《古典幽夢》《俯仰之間》《書法百說》等?!?/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