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疆文學》2026年第2期|鄞珊:下坡的刻度
這一切都過去了,像陰影,像疾逝的流言;像在波濤起伏的水面上航行的船只,駛過之后,無跡可尋,波濤里也沒有留下船行的蹤跡;或如空中飛過的鳥,一去無蹤;它鼓翼而飛,用力沖擊,一路穿破輕微的空氣,振翼飛過之后,也不見飛過的痕跡。
《智慧篇》5:9-5:11
一
我的衰老是從一趟絕我而去的列車開始的。我終于確定,我被這一趟開往廈門的列車拋棄了。G3046,我現(xiàn)在往上翻閱,查到它的列次。
曼德拉活著嗎?曼德拉死去了吧?
這與我有什么關(guān)系?他存在于遙遠的地球另外一端。抑或他們根本不曾存在,只是曼德拉效應(yīng)若隱若現(xiàn)地蔓延?我懷疑記憶已經(jīng)被篡改了。
隨著人流。我看了看報站。時間是充裕的。我這個人做什么事都會提前。預(yù)留多些時間。我跟老公講了某次提前到機場。若不是因為時間充足,足夠我尋覓,那次行程肯定黃了。那時丟失了的身份證是無法跑回去找的。最終尋得身份證落在安檢處,因為所有電子設(shè)備和機票等都放在一個籃子里。物品拿走了,身份證緊貼在里面沒看到,連同塑料籃子被收走了。
現(xiàn)在,兩個小時的時間,我從家里到東站是不用一個小時的。我寧可在候車室等一兩個小時,而避免萬一,萬一出現(xiàn)什么情況,還可以有時間回旋。
列車和飛機的世界很大,大得可以踢掉任何處于它行程的時間末端的人。
我的思維拉著我的記憶,浩浩湯湯,一日千里。卻突然擱淺在此刻的現(xiàn)實中。斷片。這令我需要審視自己,衰老突然降臨。
衰老只脧你一眼,健康隨即灰飛煙滅。
我是在即將到廣州東站的地鐵上,才驚覺時間被偷掉了一個小時。
還差一個站。林和西快到了,接著就是東站。林和西,那個我們最初落腳的地方。還有某個熟悉作家的家也可以在那里下車。
“不過走過去遠了點?!蔽铱粗翱谏厦娴穆肪€圖跟老公說。
地鐵上千軍萬馬。兩邊軌道列車各種蜂擁著。
電話響,我看了看包包里面的手機,發(fā)覺不是我的手機響。是緊跟在我身后的小伙子,他好像接了電話。老公提醒我,是不是包里的手機響了?我說不是。
手機響,是鄭主任電話,這一接聽,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有幾個未接電話。剛才隱約的電話響聲竟然沒有聽錯,而我意識中的別人手機,又是另一種將差就錯。
“都說了你們要留意信息。今天的時間,要提前。要提前!”
鄭主任聲音特別急,聲音里滿頭大汗。怎么知道手機另一端的她滿頭大汗?反正我是看到了。她很惱火。換了我也是,甚至會比她更惱火。我不會原諒這樣的遲到,無可救藥的遲到。為什么我會這樣?并沒有其他事情需要耽擱。
是誰在世界的背面鼓搗著另一番安排?日光底下,世間是一個舞臺,舞臺后面,只隔著布幕,觀眾看不到的還有另外一個世界,在左右、主宰著臺前這個世界。
這錯覺的時間,和錯覺的電話,它們互相配合著。我被這趟列車故意甩掉了。
鄭主任在手機那頭,火急火燎的聲音:“你到哪兒了?過安檢了?”
我就這樣突然被打懵了。我雖然快到站了,可是并不是在閘口,而是在安檢處。
現(xiàn)在,電話一頭,千軍萬馬,大山壓頂。
她急促的聲音:“進來了沒?閘門快關(guān)閉了?!?/p>
我轉(zhuǎn)頭看著身邊幫我推行李箱的老公。我的神色一下就張皇起來。我看到現(xiàn)在時間是11:45。我和老公兩個人一下都慌張起來。這個時間,怎么會是這個時間了呢?
我橫沖直撞,沖越各種長隊,嘴里邊不停地說:“對不起,我趕車。”大家都讓開了。三番五次,最終抵達 4 號候車室。我再繼續(xù)沖人工通道。在我前面的乘客已經(jīng)被安檢人員拒絕了,我硬著頭皮做最后的努力,屏蔽門關(guān)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世界。
我在這個世界里一臉恓惶。
人工通道的檢票員依舊一臉僵硬,她水泥般冰冷的表情拒絕了我的說辭。她的聲音也是鐵皮的:去那邊售票處改簽?;蚴窃?app 上改。
這話語應(yīng)該每天都會說幾次,而每個面對這話語的人,卻都是人生的第一次。就像我現(xiàn)在。
我拉著行李箱拼命往外沖,又是一個檢票
口,往外不用檢票,暢通些。進出口之際,看到一熟悉的臉孔,是自帶微笑的林主任。他邊打電話邊用習慣性的微笑表情朝我示意了一下,算是打招呼。
他不知道,他這一晃而過的微笑,是我蒼茫人海中緊抓著的一根稻草。
我看到林主任了。我邊跟手機電話里的聯(lián)系人說著。
林主任是浮沉人海中唯一認識的面孔。上下左右,四面八方,就只有他了。
我不會傻傻地跟著長隊挪,時間如此緊迫。我的行李箱排在那里,四下看,趕緊快步到柱子邊上的服務(wù)員那里。女服務(wù)員幫我打開手機操作。發(fā)現(xiàn)查不到行程信息,但她聽我這么 一解釋。隨即又進入程序再查,然后告訴我,你們沒法改簽,因為已經(jīng)改過一次了。
沒錯,昨天因為暴雨,高鐵停運,才改到今天。正因為改了一天,卻不是相同的時間,而是相差一個鐘頭。要命的就在這時間差:同個時間段,提前了一個鐘頭。
手機里負責這次行程的聯(lián)系人告訴我,在東站這里還有 12:20 分的一趟列車,我們的隊伍有一部分在這趟車里。聯(lián)系人緊接著給了我一個名字,叮囑著,萬一不能進去就找這個人協(xié)調(diào),因為我們這撥是分幾趟走的。
一看時間,現(xiàn)在已經(jīng) 12 點出了,馬上檢票進站。我又沖到剛才的人工通道口。她繼續(xù)拒絕我進入。我趕緊打那個手機電話。誰知電話里的她,有點牛頭不對馬嘴。是的,對不上。她覺得為什么聯(lián)系人讓我找她。
又跌落蒼茫的車站里。
我現(xiàn)在四下尋找林主任,那張長滿可愛褶子的臉孔,笑容是蕩漾的春風。他從四通八達的二樓平臺轉(zhuǎn)出去,誰知道轉(zhuǎn)哪里了!這邊是四號候車室,通往東邊線路的列車都必須在這里候車。那么,他必須從這邊檢票的,我雙腳還是守好這個地方。
電話隨即接通了他。
我猜度著是什么人,聯(lián)系人給我的手機號碼。我們毫不相干的人生在這里集結(jié)。
不一會,陌生號碼的人在我語言里標識的“平臺”“第幾根柱子”“檢票口三個大字”的地方出現(xiàn)了。三言兩語,他知道我的問題所在了。
又是熊先生,抑或吳先生?這么嘈雜的地方,本來電話里的姓名就很容易滑走,我很難抓住語言里的名字和身份,而這個世界需要各種身份交集,這是一個社會的網(wǎng)絡(luò)。有的身份在此刻是一把鑰匙,打開那個通道的鑰匙。
人各有所屬,各有位置,鑰匙孔和鑰匙,此刻找到了吻合。
洪先生卻原來就是手機號碼里的熊先生,嘈雜聲四漫,我終于逮住了這個名字和臉孔。之前有過一些聯(lián)系的過往,熟悉的臉孔讓我的心安穩(wěn)了些許。
笑瞇瞇的林主任在打電話,已經(jīng)明確了的熊先生也在打電話,他們明白了我的情況之后,均在尋找解決的途徑。
途徑?就是那個關(guān)卡。
所有同伴穿過的那個關(guān)卡。它已經(jīng)拒絕了我 n 此次。而坐 12 點半這一班的同伴卻一個都沒看到,他們要么都進去了。應(yīng)該是都進了候車室,候車室還有另外一個進站口——列車抵達的那個出口。
看時間,掐手指算著,他們此時應(yīng)該都在車廂里了。
那么,跟上林主任這趟,是最后的希望了。熊先生和林主任都在忙碌,他們不停地對著手機講話,他們的語音在對接中此起彼伏。
我隨著幾個人進入旁邊通道,林主任跟他們告別直接進站,就是那個再三阻攔我的關(guān)卡,他穿過去了,他的票是這趟車次。
我跟隨他們快速走進旁邊通道,喧囂隨即被阻隔在外面,我好似進入另外一個世界,進入了四壁皆有窗簾的空間,好大的“會議室”,靜悄悄,與外面完全隔絕。有幾位穿白襯衫的人正被乘務(wù)員引領(lǐng)著往一通道走。
通道一頭有陽光,管中窺豹,可以看到列車的一小截車廂。他們正朝車廂的“門”走去吧。通道看不到門,但我可以毫不費勁地想象他們的路程。
旁邊帶領(lǐng)著我們的那位男士,他引領(lǐng)著我們在另一間會議室等候。一張樸實的臉孔,看出很是年輕。他們叫他吳先生。我就認準他,認準這張臉孔,我知道自己臉盲,努力記住他的五官。他靜靜地指引著我們。隨后,我們也走向通道。
我的身子隨著腳步很快便裝進列車里,車廂里一團熱氣簇上來把人擁進去。
我恍惚的思維又進入另一個維度般的世界。
列車里又是一個與外界隔絕的熱鬧空間,我終于看到諸多似曾相識的面孔。他們卻根本沒有瞧我一眼,正忙碌著挪動一排椅子,那樣兩排可以相對并列:這是打牌的姿勢,以打發(fā)車廂里幾個鐘頭的無聊時間。無聊?時間是如許的緊迫,我在進閘門時,離列車開出還有五分鐘的時間。五分鐘怎么夠?卻已經(jīng)無法撼動那個關(guān)卡。
在地鐵上發(fā)覺時間錯位了一個鐘頭時,我就必須按列車出發(fā)的 11:55 倒計時,每一分鐘可以行的路程,可能解決的事,都是用刻度計量的。
我的世界其實很小,小得只有一趟開往廈門的列車。列車裝了我接下來一周的日程。
列車行進,外面敞亮。
我一下進入昏冥。隧道出來又出其不意地敞亮。鳳凰木,梧桐木,桉樹,木麻黃,田野……一一流過,河水湯湯。春風蕩漾。白云時籠時散,時而黑色調(diào)抹。
陽光突然而至,穿過玻璃,直射我臉上。
我默不作聲,迎接所有的風云變幻
陰差陽錯?這樣的情景適合這個詞語?
山包上有云漫漶。這樣的山有饅頭般墩矮厚實。白云纏繞在上頭,更像是國畫程式化的熏染。世界沉寂退后,剩下我的思維,和窗外溜過的天地。
我的世界幽暗未明,窗外影影綽綽。
車廂里,他們互相正對著,我的行李箱成了桌板,四個人斗地主熱火朝天,旁觀者站在椅后,比坐者更投入,一圍人的心神都投擲在虛幻的游戲中。
他們的世界風云正起……
除了我。我焦慮已經(jīng)凋零,如開過的花掉落樹下,落入泥土。地面上風輕云淡,沒有了心急火燎的痕跡。人世間曾經(jīng)發(fā)生的狂風暴雨可以了無痕跡,曾經(jīng)的水深火熱也可以被遺忘。
現(xiàn)在坐在窗邊的我,沉入自己的神思中,車廂里的空調(diào)干冽爽快,我的世界里闃無一人。
二
下坡的刻度,從那個橫跨過去的斷層開始。
這被拿走的記憶——N年之前的一個事件,如一傷疤,橫亙在我日常之間,硬生生地闖進我的行程:赴約,洽談手繪作品的事。
準備就緒,端茶開談之時,面對他們的“一二三四五……”諸項,我大腦的穹頂卻突然被打開了:家里燃氣爐正在煮中藥。
出門時有沒有關(guān)?這一激靈的恐嚇把大腦里所有的事都給燒干了。我已來不及糾結(jié)“有”或“沒有”,而是趕緊告辭,丟下面面相覷的他們,下樓打了個車,急匆匆回家。
幾年后,路上那幾個紅綠燈的等待,我都能計算著焦灼如火焰般的度數(shù)。
在急急上樓之時我往上張望,樓房上面如舊,沒有火苗或濃煙。汗涔涔爬到了自家單元,擰開鑰匙,奔赴廚房。
四方靜寂,萬物安好。燃氣灶沉默中,并沒有打開。鐵鍋, 鼎,洗好的碗筷疊在篩子上,一切按部就班,燃氣閥也關(guān)著。
沒有恐懼中的火。記憶中的閘門,在時間的另一頭關(guān)得嚴嚴的……出門時已經(jīng)完成該有的程序。
我站在空蕩蕩的家里,外面陽光普照,天氣干冽涼爽,城市喧囂的聲音遼遠。我在這窄小的空間、世間站立著,此時此刻的現(xiàn)在時如大海迷茫。
我以為是自己偶然的困頓,就像不經(jīng)意撞到蜘蛛網(wǎng),粘在上面的一只昆蟲。
現(xiàn)在,“現(xiàn)在”是我需要面對的一個詞。我黏在自己的現(xiàn)在時羅網(wǎng)里,過去丟失了 ——這“過去”指的是剛剛走過的“過去”,而不是遙遠的過去。未來更加蒼茫,我像碰到生命的墻。楊絳先生的《走到生命的邊上》的文字把我覆蓋住,就這書名,便能完全能抵達靈魂的狀態(tài)。
我對著文件夾零碎的文字,確信是我自己的記錄。第一則的時間標明為正月初六,對照日歷,確信是我在過年間的文字記錄(初六還是在過年的假期中)。
初六是日,記錄昨晚夢到外婆的情景:
“外婆在床上,我告訴她要帶著她去旅行,
她笑著不大相信,我讓站在旁邊的女兒為我佐 證,以示我確實有此能力,確實是有可能的事。”
外婆對還未走出少年的我的許諾從未有奢望,那時我放學后,喜歡在她病榻前承諾,以討她開心,在我眼里,“未來”“以后”自是一個無限的可能。她去世時我尚在讀初中,而夢中的我已經(jīng)是中年,中年的我旁邊可以有女兒作證,我的身份是多重的:在外婆眼里依然是少年,我在中年時期去面對在我少年時已經(jīng)離世的外婆。
夢醒很容易遺忘。這段記錄不曾存在我的記憶中。每天的事情成為過去,也完全可以交給時間,我們做過的許多事情在記憶的磁帶里
并未有刻錄,何況是夢境。我已經(jīng)養(yǎng)成“備忘錄”的記事習慣——居多是對于即將到來需要去做的事情,給予自己提醒。
而文學意義上的記錄就是要抵御遺忘,我們每個個體的渺小,已過之事沒有誰為你記憶,它們流入時間的縹緲的長河中,匯入世界的虛空。每當再看到文字時,我依稀還能記起那些被時間散落人生途中的記憶,包括某些刻錄痕跡甚深的夢境。
為此,我已經(jīng)存留了一堆記錄夢境的文字。長的,短的,情節(jié)曲折的,或僅僅是場景的描摹。
記錄是真的,白紙黑字。而曾經(jīng)存在的過往,飄走了。僅僅是夢,還不值得懊惱。我懊惱的是,衰老已經(jīng)在溫吞的日常中碾壓了過來,不著痕跡,而這些記錄,便毫不含糊地把它拎了出來。而諸多記錄的文字,在我記憶的磁條里沒有存留的痕跡,哪怕一個畫面存在的影像,也被時間擦得干干凈凈。
上坡時的少年、青年階段并非這樣。這是后來——我的下坡狀態(tài)的“車況”,或者說,當記憶丟失了時,我才發(fā)覺在走下坡了。我在這行程走了好長才發(fā)現(xiàn)坡度的不同。
發(fā)覺某種功能退化的時間節(jié)點是灰暗不明的,我并沒有大驚小怪。比如數(shù)字這東西,本來我學得很勉強,走出校園之后,便也走出數(shù)字的藩籬。日常即便退化到 10 以內(nèi)加減乘除,而我們有很多工具可以依賴借助,生活也完全能對付過去。
當記憶中的辨認辨別的功能,也在日漸消長中沉淪時,我有些慌張。一同事對我說:你是不是高度近視?我愕然:我的視力可是單位最好的!她說:昨天我遇到你,拍你肩膀,你回頭看了我,依然沒反應(yīng)過來。
我回想昨天,并沒有見到她,但肯定是我的錯,在鮀島那個不大的地方,我先生經(jīng)常被諸多好友追問:你愛人街上遇到也都不打招呼?
但我可以篤定:我這輩子很少在街上碰到熟人 !
同一個地方,時間久了很多人也就諒解:她就是這么個人!思想沒在當前 ! 而我尚沒有與自己的下坡計量,我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應(yīng)該是走在下坡的路上。
房產(chǎn)證也是一個下坡的刻度。當它被我遺忘了存放地點后,我用了好幾年依然無法尋找到它的蹤跡,我知道,房產(chǎn)證這主角帶著我的記憶力,躲在某個角落與我捉迷藏。
房產(chǎn)證遺失刻錄的時間更往前。雖然若干年后,最終它躲累了,自己跳出來,不再躲藏。但我曾經(jīng)消失的記憶,在它藏匿時變成凹陷的刻度。
三
摩西帶著他的民族走進曠野,他們尋找的是神的預(yù)許之地。我?guī)е约核械母泄俸蜁r間的針孔,也像走進曠野,我在尋找靈魂的方向。
我靈魂的眼睛,四下環(huán)顧“自己”——這個“我”,是佛家的我,是道家的我,也是宗教意義上的我。
這佛家所言的“皮囊”,跟著我的靈魂走著走著,密集的機體開始松懈,開始滯后,開始反叛……我回頭眺望,發(fā)現(xiàn)身體的“我”竟然無助地待在路上某個地方,遲遲不肯前行,身體的“我”甚至拖著我日漸強壯的靈魂往下坡走去。
我——“我們”,帶著每一個日起日落,那是每個人疊加的厚度,雖然大部分人因著功名利祿,因著柴米油鹽,覆蓋了自己應(yīng)該時時丈量的厚度。我卻愿意時時尋覓,尋覓生命的本質(zhì),和我們應(yīng)該做的尺量。
時時度量,用升斗,用尺子。
我們一出生,就被放在時間的鐵軌上,面向無窮的前方,以為生命將是向前、向上無窮的伸展。不料,一個趔趄,跌倒之際,才發(fā)現(xiàn)人生已經(jīng)走在下坡中。
那敦厚的面孔,壯實的身影,在我進入高鐵站之時,努力擠進蜂擁的人流中,尋找著,趕來送我。他沒能趕上我的畫展,帶著太太趕到高鐵站。同窗之誼在我們往后的歲月中延續(xù)著,工作的,生活的,我們會分享著各自的行程,不久前又告訴我,他換了單位,可以離家更近。
訃告出現(xiàn)在同學群里,幾行文字和他的名字揪住了所有人的心,這一錘擊得我們心痛。高鐵站一別竟是永訣,而對話框里有溫度的文字還帶著調(diào)侃,生命卻在幾天后戛然而止,沒有一個緩沖過程。我在電話里努力安慰他太太,腦子里快速地挑選著能起到安慰的詞匯,壯年的他走得如此的突然,車停下,人一下就倒下了。人生啊!走在下坡的路上原來如許的值得慶幸,并非所有人都有下坡可走。
“他這么快地走了,沒有多大的痛苦。善終。只是活著的人,還要繼續(xù)走路。”不知道這話起了安慰作用,那端,她的語氣有著突破痛苦藩籬的釋然。
“是這樣?是這樣……”她像得到了安慰。
作家十十在電話里,總是一聲聲“姐”與我抓起話題:“姐,這種事是這樣的……”
兩個城市并不遠,因著現(xiàn)代通訊工具,我們可以就一件事和一個人,談得很深入,聊得很久。而我不知道的是,后面的她是在病榻上與我“輕松”地聊天。我渾然不知,她的列車正在往下滑去,直到噩耗傳來。
當我意識到抵擋不住的下坡路時,身邊俯沖的列車不時閃過,像箭一樣沖向大地和海洋。路上只丟下風中零落的名字。我們得到的寥寥無幾的片言只語,卻是他人耗盡全力的博弈,與死亡,與病痛。有時它看似不長的緩沖過程,卻是煎熬的煉獄。
山的這邊,山的那邊,那個高度的頂端,我們很容易錯過,以為還在攀登山峰。而不知道人生的高峰已經(jīng)走過去了。我們的心還在飄浮時,它已經(jīng)呈現(xiàn)在背后。
下坡,有各種姿態(tài),下坡的路上,速度居多是飛快的,這是物理學的題解;萬物的生長是緩慢的,但衰老卻是俯沖式的,甚至像折翼的鳥往下扎——
死亡撒開羅網(wǎng)在大地上承接著。
每個人在自己的年輪上,完成著各自生命的流程,很多人還在人生的中段,歲月在后,在前,我們以為前面的路程還在等待我們的腳步,可是,有的道路前面一個橫切口,硬生生把人吞沒。
那些在朋友圈逐漸消失的名字啊!他們曾經(jīng)如許的生動??墒?,他們再也見不到又一輪的日起日落。
“在他鄉(xiāng),在故鄉(xiāng)”,我因著這個主題,回了一趟潮州,我的故鄉(xiāng)。
城墻不再是頹廢的坍塌,修新卻不再是如舊的泥沙,潮州西湖也逼仄起來,我知道是時間的緣故,我已不再感嘆,自我離開之后,每次回歸都讓我無法再辨東西,再辨湖山。
我習慣了嶄新的陌生,物象和人。
而這些舊的面孔在潮州江東湊在一塊,比起“相聚”一詞,“湊”這個潮汕話極隨意,讓我們不經(jīng)意坐在一起。我不喜歡賣弄歲月,可是時間竟然自己掐得這么完整:四十個寒暑了啊。
老張轉(zhuǎn)身悄聲對我說:看到大家這個樣子,我覺得挺好的。說這話時他沒有一向的油滑,真誠重新刻在臉上。每個人都兀自忙碌自己的行程,我們從十五六歲在校園走過來,歲月不斷翻滾。經(jīng)歷了樹木的新綠,繁華,凋零?,F(xiàn)在最希望的,不外乎看到每個完整健康的人,每個還在忙碌著的人,或緊張或松弛的日子能繼續(xù)奔跑。
“現(xiàn)在不行了,我干不了多久的活。原先
半天干的活兒,現(xiàn)在得分幾次?!蓖?Z 深深透了口氣,站起來說。
她比我年輕幾歲,我看著她每天心急火燎地忙乎,嘴里邊嚷嚷著。她的牢騷有時也讓我附和,我隨著這些話語,有意無意地被暗示,身體和精力正急劇下坡。
若我發(fā)的牢騷,或許會更綿長,我及時止住了自己的口。
我的感嘆來得如疾風驟雨般迅猛,每個人的節(jié)點不同,只有當他(她)也渡過這個關(guān)卡時,才有共同的體會和感受。只是,我想想,為什么我年輕的時候,沒聽到下坡路段的人抱怨或感嘆呢?或許有,一定有,只不過,我上坡的車輛開過這些林子時,屏蔽或無視他們的存在。
現(xiàn)在意識到正走在下坡路上,我需要思考和面對。下坡,不僅僅是消逝或消失的消極路程,它有時也像蹺蹺板,一頭重量壓了下去,另一頭往上浮——那些消退的能量在另一端滋長起來。
我承認,在身體和記憶往下坡走之時,對文字、對水墨的感覺卻如沙灘潮漲,海水漫延充盈于整個靈魂。閉上眼睛,水墨在宣紙上肆意,線條的張力狂傲無法無天,漬染了色和胭脂紅的草根紙讓我的靈魂毫無約束奔跑于荒原中。
現(xiàn)在,我時時面壁,觀照經(jīng)書,尋找著生命的真諦——用“生命真諦”這高大的詞,我有點汗顏,可確實如此,我們很多俗世中人,爬過的山路多了,都在尋找生命的意義。生命是一個過程,我遵循生長、衰老的規(guī)律,我需要為生命留下一抹“意義”。
飛速的風呼呼而過,我的心神也循著靈魂的走向飛奔。
【鄞珊,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 一級作家、二級美術(shù)師,《作品》雜志社編輯。廣州畫院特聘畫家。從事非虛構(gòu)散文寫作,開拓城市心理非虛構(gòu)寫作。作品發(fā)表于《邊疆文學》《散文》《青年文學》《青年作家》等, 被《讀者》《作家文摘》《散文選刊》《海外文摘》等轉(zhuǎn)載,出版《大地幻影》《日光底下》《塵間扉》等 9 部,散文獲得第三屆三毛散文獎大獎、第五屆大地文學獎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