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次知道城墻有腳。馬球死了老爹，死在異鄉(xiāng)鹽城其實(shí)就是故鄉(xiāng)鹽城。從鹽城趕來的報喪人剛走，馬球眼角瞥見城墻根長出一株薜荔，報喪鳥。來歷不明的悲傷爬滿全身，老爹你這是棄暗投明數(shù)典忘祖。

父親說馬家的根在鶴城城墻腳下，他卻意外死在老家鹽城，有點(diǎn)魔幻。此事過去八年，不提。

馬球剛從動遷辦簽字出來，撞見一株薜荔，綠汪汪的在大冬天招搖晃蕩。城墻腳這回化身一只報喜鳥，吱吱喳喳想要告訴所有人，馬球要搬新家住高樓，啦啦啦。

早見喜夜見氣，灰蜘蛛掛在窗口似一道陰影。老娘在竹靠背上打瞌睡，頭一沖一沖蠻有節(jié)奏，宿命唾沫水滴在地板上。漫長生命里有小喜感。與其在家心煩，馬球決定去跑步，不管喜呀氣呀。從城墻腳跟下甩開步子，馬球跑進(jìn)夜色。

馬球家緊貼城墻，一面屋山墻直接是城墻，像連體嬰。

五十歲一過，知天命。馬球習(xí)慣不再把喜怒哀樂擺在臉上。憑良心說，經(jīng)歷過復(fù)雜錯亂的人與事，沒啥好計(jì)較，吃飯睡覺做事，第二天重復(fù)第一天，一眼望到頭，所有重復(fù)的日子。

與平常所有日子相同，哦，稍稍有點(diǎn)不一樣：馬球去動遷辦簽字前一天，嘴皮動動剛想開口，老娘搶先開口，她在大廟燒香碰到香蓮。香蓮憔悴得呀，完全抽干水分，剩一張皮。

你招呼她了？馬球咽下“簽字”一事，緩緩再說。

沒有。我招呼她做啥？再說她沒有認(rèn)出我，我不叫她的。

老娘筷子頭上夾半塊荷葉粉蒸肉，顫顫晃晃，講話蠻沖。

馬球丟下筷子，拿出一根煙在臺子上篤篤，含在嘴巴里，卻不點(diǎn)火，眼神飄向窗外。鼓蕩起白窗簾的風(fēng)不知從城墻的哪里吹來。

馬球眉毛顯著一挑，喉嚨口假裝“咳咳”兩聲，眼神隱在燈光背后。老娘知道，馬球上心了。

老娘再吃一塊肥瘦相間的粉蒸肉，回味香蓮熟練上香，跪拜，口里念念有詞，像一張皮背影。突然開口，馬球你今朝怎么想起做粉蒸肉？

明朝有個私宴，點(diǎn)戲要吃粉蒸肉，今朝練練手。再說，荷葉我藏一個冬天，要緊吃掉。

煩心事一件件拎出來，丟放在瞎燈黑火的城墻根下，倒也契合。

吃喝拉撒，每天一套規(guī)定程序?，F(xiàn)在頭等大事，第一搬家第二把老娘服侍好，送終。父親的死是一個暗號，馬球想讓老娘善終，有人送終且是善終，不容易的事。

聽父親說，爺爺帶著全家一路逃荒，到鶴城城墻腳下，爺爺發(fā)狠說不跑啦，就在這塊安家。一張破蘆席卷卷，支一根木棍，半塊油毛氈，天當(dāng)床地當(dāng)被，父母在城墻下的“家”生下馬球。父親后來考證洪武趕散閶門尋根史料，他們家靠的是胥門城墻。水陸兩門并列，陸門外另有甕城一道，有城樓三間一兩層，曾懸掛過一塊橫匾，上書四個大字：“姑胥擁翠”。阿爹說伍子胥過昭關(guān)時一夜白頭，來到鶴城“相土嘗水，象天法地”選城址，最后頭顱被懸掛城樓，成為絕唱。胥門城墻離閶門城墻不遠(yuǎn)，爺爺摸摸馬球小雀子，灌猛一口白酒：這下子有根啦。鶴城現(xiàn)在是爺爺?shù)某菈?，老爹的城墻?/p>

馬球靠著城墻大喘氣，目光所及，與前輩對接。這么說吧，爺爺在墜入絕境時意外安家城墻；老爹生下馬球，謀求發(fā)展，進(jìn)而考證歷史，追根尋源；時代飛速變遷，浩蕩城市發(fā)展史，一輪又一輪更新，造成現(xiàn)代城市奇跡。老話說，六十年風(fēng)水輪流轉(zhuǎn)。還不到二十年，馬球突然發(fā)達(dá)。挑他發(fā)財?shù)氖鞘掷锉P弄的三套老房子。老爹一套，馬球自己一套，盤下興國表妹香蓮家一套。當(dāng)時是房卡產(chǎn)權(quán)歸房管所，后來政策變動，馬球動用兩本存折全款買下，發(fā)大了。

世界總是這樣，城墻在那里，老娘勉強(qiáng)活著，馬球夜跑。在這些近的后面是一些遠(yuǎn)，興國隔三差五拖著鞋皮來喝老酒，擺放小嬰靈的墻磚要用軟布頭擦，一日三餐清淡少油；再遠(yuǎn)一點(diǎn)，是棚戶區(qū)，是老爹模糊眼睛，是香蓮?fù)饺惶鲁菈?；更遠(yuǎn)是洪武趕散，閶門尋根……機(jī)遇到最后就是天意。馬球有時會以父親的眼光打量城墻，父親應(yīng)該也有這樣的時刻，打量爺爺?shù)某菈?。唉唉，祖孫三代眼神，說不清道不明的……輪回。每個人身體里都暗藏一部家族史，圓滿或殘缺。

一路跑到胭脂橋，“興國煙紙店”招牌伸出一把鉤子，暗黃燈光灑在彈石路面，像金箔一片。馬球幾乎沒有朋友，但興國算一個。他見證了馬球大半生愛恨情仇。動遷辦簽字，老娘碰到香蓮這兩樁事要和興國說說。馬球慢吞吞蕩進(jìn)“興國煙紙店”。

2

胭脂橋頭“興國煙紙店”開店將近十年，做做吃吃一家人，沒有驚奇和起伏。

興國和馬球曾經(jīng)是豆粉園弄鄰居嘴巴里的“江湖人”。上世紀(jì)七十年代初期，他們吃社會飯，偷搶扒拿，無一不歡。養(yǎng)狼狗，健身，冬天赤膊上街叫喊，走路橫向，嘴巴里不清不爽。腐爛又青春的荷爾蒙總得有一個地方發(fā)泄。呶，黑松林，旗桿里，旸園，是他們經(jīng)常約架的地方。二人結(jié)成朋友，互為陰陽。為此付出了代價：興國左手?jǐn)嗟魞筛种?，馬球進(jìn)去兩年。馬球出來那天，興國端一碗豆腐去接他。馬球灰毛落脫，眼神渙散。馬球不說話甚至不看興國，抓起豆腐，快速入口，吞下去，然后摔碎盤子，一氣呵成，像演電影。

興國不說話，前面開路，馬球跟著，二人腳步聲被小弄堂石板路無限放大，咣咣咣，咣咣咣，是與過去的決絕。

老爹沒在家，說是去鹽城看親戚。老娘做一桌子菜，迎接逆子。除了收拾殘局，似乎也沒有什么好辦法，馬球想，茍活吧，站著坐著躺著都是活。興國開一家煙紙店，馬球到處打臨工，兩個人以另一種方式慢慢賺錢，正常方式賺正常的錢，沒有波瀾的日子過過也習(xí)慣了。興國開店，結(jié)婚，生子，漸漸穩(wěn)定下來。馬球相親幾次，無果。有天前女友約談馬球，遞給他一張黃兮兮紙頭說，喂！你閨女，沒了，拿回去做個紀(jì)念。

馬球把黃紙頭攤平，和興國趴在桌子上研究：見胚胎組織，末見胎心。是一張冷冰冰的診斷書，馬球曾經(jīng)的閨女，現(xiàn)在是小嬰靈。馬球眼皮牽牽算作悼念，興國卻濕了眼眶：一個閨女啊，馬球你沒福氣。

馬球有天夜跑，跑過城墻，一道光從天而降似有腥氣，城墻鬼魅氣息濃重。馬球隨手掏出黃紙頭，塞進(jìn)城墻縫縫。八年前馬球去鹽城接回老爹骨灰，象征性撒在城墻腳，他想到一個闊大的詞：四世同堂。

從前鶴城，城南種菜城北種糧，涇渭分明?，F(xiàn)在不是的，烏泱泱一片，沒個講究，又成立了嶄新區(qū)和飛躍區(qū)。史書上講“洪武趕散”：朱元璋從蘇州閶門水碼頭遷來大批平民、俘虜、囚犯遷往蘇北等偏遠(yuǎn)地區(qū)，名義上是貧富均等，骨子里卻是皇帝小性子爆發(fā)。遷一棵樹，移一口井，拆一幢老宅，趕走一批人。彈指一揮，換了人間。

運(yùn)河和城墻，亦如男女，有陰有陽，有水有土。社會邊角料馬球，心煩意亂時會坐在城墻腳下，思想開小差。歷史，跟他有鳥關(guān)系？他不知道，生命里最美好的事物，常常出現(xiàn)在茫然不覺時刻。

香蓮表哥興國蹺膀擱腳在追劇，嘴巴里香煙滾滾：馬球恭喜你脫離苦海，去住高樓大廈。我沒你那么好命。一個舊家一爿破店，了卻余生。

興國把搬遷一事稱為脫離苦海，馬球有點(diǎn)不開心。

興國聰明人，一眼看出馬球此番前來真正目的。馬球你小子打聽香蓮的事？

明人不說暗話。興國我只有你一個朋友。

香蓮這幾年混得不好，落難公主。租房，打臨工，養(yǎng)家糊口。

香蓮？她……她家人呢？不管她嗎？

馬球你小子動了凡心？哈哈當(dāng)年你莫非暗戀過她？

興國你知道我的為人，缺根筋，木的。除了爹娘，不懂愛，前女友是意外。我主要是心里過意不去，香蓮那套房子會不會……

這才像守財奴馬球嘛。放心啦，當(dāng)年房子過戶時，走的是法律程序。香蓮和你面對面簽字，我做的中人，你忘了？

我不和她說話的。

我知道你們有過節(jié)，彼此不搭理。馬球你小金庫有她一份吧？房子當(dāng)年什么價現(xiàn)在什么價？馬球你臉上冒虛汗？白頭發(fā)多出來哉。

銅鈿銀子性命卵子。馬球笑笑，摔出幾張百元大鈔，買下興國店里一條香煙，再轉(zhuǎn)送給興國。興國“咯咯”亂抖，索性關(guān)掉電視，正式接見馬球。

要死，肚皮被陌生人困大，當(dāng)年，香蓮丑聞在豆粉園弄在鶴城在破破爛爛的城墻縫縫里傳播。坍臺。略懂人事后，馬球才明白“肚皮被人困大”就是意外懷孕，這種事現(xiàn)在很平常，沒有多少技術(shù)含量。

但，當(dāng)年卻是豆粉園弄一樁石破天驚的大事。

興國說，香蓮沒有男人沒有工作沒有房子，清清白白一個人。

那，她肚皮里的小人呢？現(xiàn)在應(yīng)該蠻大了吧？

馬球你也相信當(dāng)年的傳聞？

我，我，瞎問問。馬球不好出賣老娘。

香蓮信佛，心有菩薩。此生不欠，今生不見，馬球你怕什么？

馬球算是胥門城墻腳根公認(rèn)的黃金王老五，聽到此話，馬球心里“別”的一跳，從來沒有過的感覺，眼睛里慢慢掛起兩只燈籠。

3

馬球有夜摸索習(xí)慣，三五牌臺鐘敲過十二下，老娘睡去，公用客堂睡去，城墻睡去，他從柜子里摸出三本存折，攤開在桌子上看數(shù)字。每天看一遍，看不厭。摸摸金子不舍得摸摸銀子舍不得。

想要過好潦草下半生，手握錢財才能所向無敵，這是真理。

舊屋一面背靠城墻。夜里睡不著，馬球聽到太多聲音，密密麻麻，暗暗發(fā)光。上半生匆匆而過，想得起來的好事沒有幾樁。從小到大，他能做自己喜歡的事，好的丑的，滿足。有時，他會從遠(yuǎn)處看他居住的城墻，帶點(diǎn)驚奇和陌生。

傍晚，人群嘈雜，雞飛狗跳，人和動物被罩在一個不真實(shí)光圈里，亂成一鍋粥。此時，老娘做飯，老爹打盹，吃下一塊白豆腐的馬球在城墻上逛蕩，無所事事又心事重重。他高舉雙手，閉上眼睛，熟門熟路，雙腳慢慢向前移動，想象自己是一只大鳥，鯤鵬展翅九萬里。此刻這是他一個人的城墻。

幾次走城墻，馬球竟然愛上這項(xiàng)運(yùn)動。他拉興國走過幾次，興國說沒勁，小人玩的游戲，不如窩在店里吃香煙，看店。他有家要養(yǎng)。

馬球無所謂，他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在古代，城墻大多用土筑成，叫做“板筑”。聽老人講，老底子做城墻的工藝是青磚橫砌，糯米粉粘貼，后因財力物力雄厚，開始“復(fù)以磚甓”。城上畫樓高聳，城外吊橋飛架，城內(nèi)街道縱橫，商店鱗次櫛比，市容十分壯觀。

馬球走城墻，看看糯米粉就能飽肚。

走了一年多，馬球由此知道，鶴城里真正老祖宗傳下來的城墻，只有金門幾百米和胥門幾十米，才是原汁原味老貨。雄壯的、綿延的、像煞有介事的城墻都是后來新造。

有一次走城墻，馬球竟然與香蓮對面相向。她也是雙手高舉，滿臉笑，不睜眼，肚皮像一只氣球，鼓鼓的。整個人像被天空中一雙無形手牽牢，剪影如畫。從小在城墻下長大的小孩都知道規(guī)矩，走城墻只能一個人，若不巧遇他人，總有一人謙虛后退。狹路相逢勇者勝，馬球不鳥她，目不斜視，視死如歸，一路向前。

馬球，香蓮，一個剛從局子出來，一個懵圈大肚皮，表面走城墻實(shí)則心里橫，誰也不肯讓誰，無處可讓，天地間走著一對犟種。只見香蓮眼睛一橫，白多黑少，跳下三米高的城墻跌入草叢。真稀奇，她雙手呈飛行狀態(tài)。一個女的，竟敢這么做，橫得不行，跳城墻!

不怕死不要命的女大肚皮。

馬球輸慘，豆粉園弄人都知道，馬球輸?shù)簦數(shù)脹]臉沒皮沒腳跟。從此他不再走城墻。為這事興國說過他，馬球不是我說你，不是我倚老賣老，不是香蓮是我表妹，你，你一個大男人跟小女人爭高低？你要么后退要么直接跳下去，你只犟種！憨坯！你又不是沒跳過城墻。

城墻上，青草綠了幾回，此事依然沒有過去，在鄰人嘴巴里發(fā)綠。馬球聽興國說，香蓮那天跳城墻因?yàn)樾那椴缓?，被男友甩了，嫌她名聲不好。興國沒提她的肚皮，他一直不提表妹肚皮以及肚皮里的貨色。

一直到興國跑來問馬球，香蓮家碰到難事要賣掉房子去上海發(fā)展，馬球有能力買下這套房卡嗎？

就算是將功補(bǔ)過，馬球買下香蓮家房卡，沒想到這是他人生挖到的第一桶金。每到一個關(guān)鍵節(jié)點(diǎn)，馬球說讓我想想，他不是行動派他是想想派，一想就想到了將近五十歲邊緣。

這天，馬球在心里做了一個決定。山水輪轉(zhuǎn)，終得相逢。

4

這年頭，總歸有奇怪事發(fā)生。

老娘把老爹骨灰藏在衣柜里，黑玻璃瓶“魂魄”是老爹自己蒼勁的老顏體。從這天開始，老娘不正常。有時，她一個人坐著，打盹，會無緣無故睡去；醒來，老娘口水拉拉，眼神渾沌：球啊，我不會這么睡過去吧？晚上睡覺臨上床，老娘偏要把一雙鞋擺放端正，鞋尖向外：球啊，閻羅王追殺我，可以跑快點(diǎn)。老娘渙散眼神盯看馬球：球啊，家里亂糟糟四處有響聲。要睡了，藤椅“咯吱咯吱”響不停，爬起來按住它們不響；剛坐上床，藤椅子不響，水龍頭滴水，一滴一滴像割我肉?？蓱z我再爬起來關(guān)緊，好了，有人死命敲窗戶，想要進(jìn)來……

老娘，那是風(fēng)。城墻腳跟早晚風(fēng)大。

球啊，我去了你跟誰過？

我一個人過。瞎子敲棒，棒敲瞎子。

老娘有時會清醒一小會兒，嚷嚷要穿鮮艷衣裳拍老人照。紅上衣紫褲子，下面一雙綠皮鞋，頭上戴頂黃帽子。老娘自說自話，收拾好臨走要穿的戲裝，一心一意等馬球帶她去漢民照相館。

馬球略懂，有點(diǎn)慌，老娘這是要熟了。

搬遷一事也煩心，現(xiàn)在是五月，榴花盛放。等吃過冬釀酒冬至夜飯，搬遷工作基本結(jié)束，至少進(jìn)入尾聲階段。馬球已找好過渡房，最終要看老娘身體，選一個吉日，且行好事：搬家。動遷，租房，一直到拿到城北新房，跨度有點(diǎn)大，老娘終老問題一直是馬球心頭煩。

老娘突然陷入昏迷，且迅速癱瘓，不能走動。馬球的急迫感來自無常二字，人生無常，說來就來。時間像一頭任性魔鬼，翻手為云覆手為雨。老娘三天前剛剛說過香蓮像一張皮磕頭上香，馬球還沒有來得及告訴老娘動遷、簽字、新房鑰匙的事。

這時，一樁更大的事情發(fā)生。

香蓮以“撞”的姿勢見了老娘。她說本該兩年前來的。事出有因，沒算準(zhǔn)，算準(zhǔn)什么她沒說。老娘昏睡，收音機(jī)兀自唱響《慈經(jīng)》，愿他們無敵意無危險無精神的痛苦無身體的痛苦，愿他們保持快樂。

馬球這天正好在家做私房菜糟缽頭。程序有點(diǎn)復(fù)雜：鮮蝦、門腔、毛豆、白肚、豬尾，底下鋪一層黃豆芽，這是精華所在。糟鹵里添一點(diǎn)點(diǎn)花椒油，是小秘訣。煮熬蝦籽醬油，須放冰糖、蝦籽、白酒，大秘訣是滴幾滴紅乳腐鹵。

香蓮手拎大包小包，紅紅綠綠，喜氣洋洋，像一只鋪蓋卷跌進(jìn)馬球家。她語速飛快像八哥鳥：馬球你在家里??？興國說老娘生病讓我過來看看。隔壁相鄰，青梅竹馬；買賣房屋，顛倒人生；城墻決斗，曠男怨女……

香蓮自顧自合并同類項(xiàng)，直接規(guī)劃起馬球下半場人生。

香蓮這是唱的哪一出？馬球愣在糟缽頭邊上，糟味烘烘不散。

尷尬似一道閃電劈開天空。

來了？來了!好吧好吧。老娘突然發(fā)聲，雙眼緊閉，一只暴筋老手半空中瞎摸。馬球想說什么，話到嘴邊卻隱約看到門口興國身影一閃而過。馬球心里明白幾分：“此生不欠，今生不見。”這是馬球的因果，能有什么辦法呢？馬球即興遞上一副紅漆木筷，對香蓮呶呶嘴巴：糟貨，吃吧。

兩個好玩人，明明二十多年沒碰過頭沒說過話，此時卻是一眼萬年老夫老妻般的篤定。

香蓮猛吃幾口糟貨，胃里莫名涌上一股甘水，妥貼、安心。她跑到老娘床頭，熱情洋溢想喊一聲什么，卻聞到一股刺鼻體味，直沖腦門，辣眼睛。老娘你這是多久沒洗過澡了？

詭異，香蓮竟是個行動派，她立刻打空調(diào)，開熱水器，胡亂找出老娘替換內(nèi)衣，緊接著她彎腰曲背、下蹲、猛起，背上老娘進(jìn)衛(wèi)生間。一番洗、搓、擦、刨，行云流水，二一添作五，像一個胸懷山海本事了得的女俠，直接把馬球看成一段木頭。

洗香香老娘出浴，臉面莫名紅云繚繞。香蓮順手拉亮客廳電燈，轉(zhuǎn)身在狹小衛(wèi)生間與老娘難聞衣裳搏斗。冷淡馬球頓時紅了眼眶，利索地把老娘抱上床。客廳亮如白晝，仿佛早就預(yù)謀好的一場幸福大戲。

一切都像電視里演的那樣純真，虛假……充滿套路。

馬球人生突然戲曲般落入套路，怨憎令，與香蓮重逢；愛別離，送終老娘；求不得，最痛心，他將失去城墻——爺爺和老爹的根。五味雜陳，馬球默然做幾個菜，鄭重其事把糟貨放在桌子中央，女主角香蓮終于忙停當(dāng)，她直直腰，把飯菜端給老娘，半跪半蹲嫡親閨女般地哄喂老娘吃飯。

一碼吃一碼，老娘安靜下來。

多年不見，馬球這才有功夫撞見香蓮眼神，他眼里慢慢溢出一幅畫：春天城墻，一片青綠，數(shù)不清的麥蝴蝶和鬼火穿梭其間，隱約發(fā)亮。馬球，也是有過青春的人。

如舊燈光里，兩張面孔起伏，鼻息似蘭，眼神隱而不見。二人喝酒，夾菜，咀嚼，沉默。一杯敬過去，一杯敬過不去。

夜飯碗是香蓮洗的，馬球站在燈影里抽煙?；焐鐣r學(xué)會抽煙，進(jìn)去時戒掉，這會兒又抽上。實(shí)在想不出要做什么，兩手空空。碰到大事件馬球常常會這樣，六神無主，不知道聽從內(nèi)心還是服從欲望。依照電視劇套路，接下來馬球要送香蓮回出租屋，說一些言簡意賅又意味深長的臺詞。

馬球，香蓮，旁人看去輕描淡寫，落到他們身上，不一樣。他們有過去，不堪過去，于是存了心。討厭心或好奇心。心與心映照又學(xué)會怨恨，人不知道怨恨是奇怪的最要不得的念頭，它有時會產(chǎn)生掛念，再由掛念生出一種感情，這感情當(dāng)然不是愛，他們在愛的年齡彼此失卻愛的能力。說悲哀嗎好像也不是，人到中年要悲哀的東西多了去。此時最大狀態(tài)是木然，遲鈍，不死不活，因?yàn)榻酉氯サ睦夏陮豢埃夏锸腔罾C。

走過一段沒有燈光的城墻，風(fēng)颯颯。馬球沒忍住，脫口而出：我女兒，在里頭。

馬球隨手一塞的黃紙頭當(dāng)然找不到，但是有秘密的地方就會有羞恥不是嗎。此時在香蓮面前，馬球把曾經(jīng)的羞恥當(dāng)作榮耀。

香蓮軟軟地說，女兒，馬球你的女兒？我們給她起個名字吧，就算小嬰靈也該有自己的名字。

小嬰靈被取名為馬小果。想不通，一個人的短暫歷史或許是城墻夾縫里的草籽或糯米粉？

5

閃亮日子，一晃而過。自從結(jié)緣香蓮，馬球生理上發(fā)生一個奇怪現(xiàn)象：腦子犯迷糊，眼睛睜不開。

老娘無大礙，只是對死亡有些怕，心理上沒做好準(zhǔn)備，不怪她。她的狀態(tài)時睡時醒，糊涂大于清醒。馬球請一個阿姨每天十小時監(jiān)護(hù)。馬球說，她亂說你也跟著亂說，越亂越好，就怕她不亂。阿姨盯牢馬球看半天，眼白大于眼黑轉(zhuǎn)兩圈：弟弟不作興這樣的，到了那邊要吃鞭子的。

吃誰的鞭子？

閻羅王的鞭子。弟弟你不曉得？勿以善小而不為，勿以惡小而為之。阿彌陀佛。

母親勉強(qiáng)睜開眼睛，放出兩朵恐懼花：球啊，死那么難。

一早一晚，一飯一菜，聽得見日子嗖嗖飛過……

三宮九觀二十四坊的鶴城，馬球仍住在胥門城墻，伍子胥自縊城墻，每每想到居然熱血奔騰。他偶爾燒一桌兩桌鶴幫菜，在大小園林間穿行，晚上走在寂靜巷子聽自己心跳。本質(zhì)上他是一個宅男。

你要的，我全給到了。地上床上臺面上?，F(xiàn)在我要提個小要求。

馬球驚到差點(diǎn)跌個大跟頭，準(zhǔn)確說是柜子里三本存折被集體驚到。終于來了，該來的總歸要來，逃不過。愛人哪。

再看香蓮，云淡風(fēng)輕，眉眼挑挑：馬球大男人看把你嚇得，多大個出息？明天我燒幾個菜，有人過生日。你和老娘在場就行。

就這么簡單？

哪有這么簡單？！

第二天，香蓮把一個男小孩直直地木棍似的戳到馬球鼻孔前。

他叫蓮根，六歲，跟我姓。香蓮殘酷說完，一眼不眨。

一切恍然，做夢一樣。馬球不知道從前是夢里還是如今在夢里，反正一切不真實(shí)?？纯磁f房子，沒得啦，哦哦是搬遷，自己在合同書上按下的大紅右手拇指印顏色鮮紅；老娘坐破的舊藤椅還在，有時半夜會“咯吱”一響，嚇人。老娘不在了嗎？好像是亡故了？香蓮依照蘇州、鹽城兩種習(xí)俗交替厚葬老娘，馬球、蓮根孝子賢孫灑淚送別老娘，骨灰葬在西山名流公墓順帶把老爹也一起安葬；白墻上老娘在遺照里笑，是痛快洗澡后的傻樂；睡覺時摸摸身邊多出一個女人，柔軟香蓮；再摸出一只粗糙光頭蓮根。

老娘曾講過，要小人做啥？馬球你家里有幾套紅木家什還是有幾座花園洋房，要傳給子孫？在夢里嗎？馬球眼睛再次睜不開，瞇一條細(xì)縫，暈暈地腳踩棉花祥云。他穿睡衣跑去找興國煙紙店，找不到的，不在一個區(qū)域。略略驚慌后，馬球找不到城墻了，他的城墻，爺爺老爹的城墻祖孫三代心心掛念的城墻。

真正慌煞，尿憋不住，即將飆出睡褲。

不要做夢，不能做夢，快醒醒馬球。

一腳深一腳淺，大半夜連鬼都撐不住去睡了，馬球在找他的城墻，伍子胥的胥門城墻。他想起興國說過，馬球有一天你神志不清老年癡呆，記得找到城墻摸摸墻磚摸到家。馬球靈光一閃，管它夢里夢外，先找到紅板橋再說，紅板橋邊上就是城墻。

世上萬事萬物幾乎都有腳都會跑路，城墻不長腳，它不會跑路。

紅板橋下曾有一塊武康石橋墩子，紫帶紅，紅透褐。橋建于宋代，明重建，民國時又重建，建到現(xiàn)在不知是第幾建。橋墩子上有對聯(lián)：儒林東西分界限，姑蘇南北抵中流。又寫有一行小字：自宋元來，人文獨(dú)盛，衣冠甲第冠于一邑。

迷霧糾纏迷惘，馬球終于摸到冰涼武康石，他慌亂的指頭在風(fēng)中看上去像一根擎天柱。

紅板橋在的。

突然起霧，看不到城墻，隱隱一個龐大影子，馬球眼皮嗖嗖打架，撐不住犯困，腦子不靈光，是老了還是被香蓮用什么神秘玩意封印了？馬球最后睡倒在床上，凍僵手指終究沒摸到一塊城墻磚頭。

唉，這世道，愛是一千座火山負(fù)雪。

6

馬球被興國一巴掌摑醒：赤佬，你不是在做夢，你要過新生活了。

你以前叫混日子，現(xiàn)在才叫過日子。一字之差，意義非凡，馬球你醒醒，你不在夢里，實(shí)實(shí)在在老婆孩子熱炕頭，你還圖什么？

媽的什么時候輪到興國來做馬球的精神導(dǎo)師？世界再怎么輪換變化，馬球永遠(yuǎn)是豆粉園弄大哥，高山仰止。馬球心里承認(rèn)自己是渣渣，相比較而言，興國則是一只蹩腳、低級的渣球。

馬球捏捏鼻尖，鼻尖冰涼，血都往腦門里去了。他把想說的話咽吞下去，順手摟過光頭蓮根：走，繼爹給你做好吃的。興國你留下吃飯，我有好酒。

馬球曉得他的清靜好日子已經(jīng)到頭，終結(jié)且永無天日。他把所有舊東西規(guī)整齊，衣裳，紙質(zhì)存折，單人鋼精鍋，補(bǔ)了又補(bǔ)的內(nèi)褲，打結(jié)發(fā)硬猶如洞洞鞋的幾雙破鞋，統(tǒng)統(tǒng)歸攏到閣樓上，他要斷舍離。出去鎖門回家開門，屋里兩盞燈，少油少鹽不吃油炸食品，獨(dú)來獨(dú)往，寡言少語，統(tǒng)統(tǒng)打入冷宮。他將遁入一種新界面，既要又要還要更要，是他以前所鄙視的世俗香濃生活，朝近處看是香蓮蓮根外加興國的生機(jī)勃勃，往遠(yuǎn)處想則是宿命。

宿命里的東西不能違抗，會出人命。因果相報，必定會報，老娘嘮叨過報應(yīng)的事。

暖冬，臘梅和梅花相繼開出，節(jié)氣亂來。馬球燒出鶴城第一湯腌篤鮮：咸鮮紅肉、綠萵苣、黃冬筍、白百葉，用時間和耐心熬煎。鶴幫菜形成是有出典的，馬虎不得。比方一只簡單蝦仁菜實(shí)則不簡單：春天碧螺蝦仁；夏天清風(fēng)三蝦即蝦籽蝦腦蝦肉，清風(fēng)則是一張新鮮荷葉；秋天蟹粉蝦仁或蝦蟹二鮮；冬天雞頭米炒蝦仁。節(jié)氣想亂就亂吧，馬球燒鶴幫菜的程序節(jié)奏不能亂，不時不食。

一家人吃得興頭頭，臉上冒油汗。馬球想到興國是大媒人，香蓮是贊老婆，蓮根小赤佬蠻貼肉繼爹喊不停，老娘亡故算是圓寂，圓滿而寂靜。這么回頭一看一想，從前的日子才叫過得草率頹廢兵慌馬亂。人家常說幸福具象化，就是這樣子吧。

香蓮穿著馬球大睡衣橫在床上，像一只寬松奶油大方包：馬球，看不出你還是個奇妙廚師。

廚師談不上，愛好而已。有人喜歡吃，我喜歡做。

香蓮說她只會燒家常菜爛糊肉絲、蟹粉炒蛋、咸菜豆瓣酥、香干水芹、白切肚子、香糟青魚段、百葉結(jié)燒肉、紅燒肉醬煨蛋。

馬球笑說真正家常菜，要燒好不容易。香蓮你露一手？香蓮一只香腳踢過來，正中馬球下懷，好嘛這下有事情做了。男女之間從不熟到熟絡(luò)，一晚足夠。以前有過一次兩次，以馬球的倉促、慌張、陌生和不衛(wèi)生尷尬結(jié)束。這次不同，香蓮心蕩喊出“喔喲喲……要人命啦”。馬球的潛能和力度被生生吊出來，陽剛之氣似一面獵獵戰(zhàn)旗，不管不顧。至此，他覺得大半生苦心經(jīng)營的好東西突然死去。

湊合著過吧，腳踏西瓜皮，滑到哪里算哪里。

世界上的事，就是有人承擔(dān)，有人享受這種承擔(dān)，從來如此。

城墻有感覺，它帶著南宋潮濕氣息，踱著北宋方步，青衣布衫，篤悠悠揚(yáng)起一層灰，它想快要留不住馬球了。

一念之間，轉(zhuǎn)瞬千年。

青衣布衫，露水月色，胥門城墻原路返回，它稍稍放心。馬球新居那里也有一座城墻，它叫蛇門，與越人有關(guān)。馬球居住的鶴城共有八道城墻。一些東西消亡，一些東西新生，事物呈螺旋式上升姿態(tài)，巨大的現(xiàn)實(shí)世界在蕩在旋在漾在轉(zhuǎn)，別有洞天。

這天，馬球帶上香蓮、蓮根和母親遺照去看樣板新房。

耀眼綠化、水池、步道、涼亭；眩目高層、電梯、門崗、指紋鎖、地暖、新風(fēng)系統(tǒng)，馬球心里震撼，表面上淡淡地，想必香蓮也是，蓮根直接把喜悅化作奔跑，在三室兩廳兩衛(wèi)一百二十八平毛坯空間恣意奔跑，壓抑不住的小孩瘋。

推開十九層新屋窗戶，眼前一座城墻聳立稍遠(yuǎn)處，像熟悉老友，如聞鼻息。馬球認(rèn)出是鶴城八大城門之一的蛇門。

蛇門有故事。

吳人經(jīng)過周易、八卦、地支、天干、閉眼掐算等等一系列名堂后得出：吳人屬龍?jiān)饺藢偕?。天意注定大龍小龍要在兩個水城澤國鰲斗，以決勝負(fù)。吳人先造一個蛇門，讓屬蛇人統(tǒng)統(tǒng)止步蛇門，再在小城南門刻上龍角，以降越國小蛇。

越人不是笨蛋，和吳人一樣，吃稻米，喝湖水，穿絲綢，智商在線。吳國屬龍?jiān)絿鴮偕?，越國認(rèn)了。吳國建造蛇門，越人不買賬，趕緊造一座雷門。最后結(jié)果是越國滅掉吳國，血腥迷信不靠譜統(tǒng)統(tǒng)成為歷史?！稑窌防镎f：越擊鼓雷門，而蛇門聞。

西面有閶門胥門，南面有盤門蛇門，東面有匠門婁門，北面有齊門平門，鶴城城門命名大多與吳王滅越、破楚、平齊的勃勃雄心有關(guān)。有一種說法，龍守護(hù)國家，蛇保護(hù)小家。龍蛇相爭，氣勢上壓制。鶴城八大城門閶、盤、蛇、婁、匠、平、齊、胥皆為伍子胥所制。

香蓮聽完故事，吃吃笑。馬球?qū)偕?，城墻有腳，二者靈魂會有相契感覺嗎？突然地，馬球想到胥門，姑胥擁翠。站在城墻亭子里，若遇好天氣，能看到太湖里七十二峰。這樣的城墻，這樣的燈火?；疑宕u，淺灰漿勾縫，大樹綠蔭，風(fēng)起時狂放的樣子，最鬼精靈的是城墻上的雜草，它若無其事冒充好人般地勾連起馬球香蓮姻緣……

說來也巧，馬球是不當(dāng)心踩在歷史風(fēng)口，拖著一家老小即將開始新生活。實(shí)話實(shí)說，這般世事無常、翻天覆地變化，連他自己都是蒙的，別說鹽城老祖宗們。

好得，城墻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