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長篇小說》2025年第6期 | 戴來:來得正好(節(jié)選)
車庫里陰冷潮濕,待久了我感覺后背發(fā)涼,連夾趾拖鞋里的腳也感受到了不適,腳背呈現出毫無生氣的灰青色。我把熟識的人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本就沒幾個朋友,由于我的挖墻腳,他們普遍對我的人品產生了質疑,我也識趣地斷了與他們的聯系。那么我能去哪兒呢?盯著眼前這雙青筋畢露的腳看久了,感覺問題是向它提出的,而它的回答是,起來動一動吧。
奶奶去世的時候我沒在家。那一陣我的生活十分動蕩,東奔西顛的根本原因,用我母親的話說,魂靈被一個女人勾走了。這個女人的個人奮斗軌跡一度托迤著一條長長的黏稠的尾巴。那條尾巴就是我。
接到奶奶去世的電話,我的難過僅僅持續(xù)了五分鐘。五分鐘是我和父親通話的長度。奶奶死得蹊蹺,在自己家里,她活生生地被一只靠墻而放的圓臺面砸中頸部,窒息而亡。圓臺面?我一下子無法把這個東西和死亡聯系起來。這不剛過完中秋嗎,父親說,圓臺面還沒來得及收起來,天曉得怎么就那么邪門,圓臺面的邊緣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你奶奶的脖子,法醫(yī)說是砸到了一個叫頸動脈竇的部位。父親還有沒表達完的疑惑和悲傷,可我不得不掛電話了,我需要盡快洗個澡,然后出門。我趕著要去接那個女人下班,把她安全地送回住所。碰上她心情好,會允許我在她那兒停留一會兒,想要待得更久,就得想辦法保持她的好心情,若要更進一步,就得等她心情大好。
十個月過去了,我依然忘不掉分手時那個女人臉上厭嫌的表情,讓我覺得自己就是她手指上急于擺脫掉的一坨鼻屎。在她的人生邁上了新臺階之際,她發(fā)力一彈,終于把我彈回了千里之外的家鄉(xiāng)。
對我父母來說,我還是一坨鼻屎,粘在手指上的形態(tài)令他們感覺不體面,然而他們容忍我黏著他們,吃他們的,喝他們的。他們不厭惡這坨東西,是因為分泌自他們自己的身體。我用一團鼻屎的心情渾渾噩噩地生活了大半年,直到奶奶一周年忌日將臨。
父親一大早就起來整理奶奶的遺物,再有兩天,做完奶奶的周年大事,她生前住過的房間就要重新裝修派作他用。我被一泡尿憋醒時已經快中午了,當我打著哈欠揉著眼睛從衛(wèi)生間出來時,父親叫住我,讓我把已經歸攏好的兩只塑料收納箱搬到樓下車庫去。我回了他一句“讓我再上床瞇個十分鐘”。父親沒說什么,沒想到母親來了火,劈頭蓋臉地數落起我來,大意是,對我這么個不爭氣的東西,她已經忍無可忍了,為了一個年紀比自己差不多大一輪的女人,而且還是朋友的女朋友,竟然連奶奶去世都不第一時間回家,簡直是不仁不義不孝,完全就是個自私冷漠不懂感恩的人。她的神態(tài)和語氣比話語本身更令我意外,我睡意全無,可一時之間硬是找不出一句回敬的話來。父親也愣住了,半晌,才想起把罵紅了眼的母親拉開,然后又過來安慰我。我抬起胳膊格開了父親伸過來的手,彎腰抬起箱子,領受著母親的控訴默默地下了樓。
我又一次對自己說這個家不能待了,得趕緊找地方搬走。這個念頭無數次冒出來,但一次比一次弱。能去哪兒呢?我一屁股坐在收納箱上,身體前傾,胳膊肘撐在大腿上,耷拉著腦袋問自己。
車庫有近三十個平方,收拾得很干凈,靠南墻是一排置物架,家里不常用的東西整整齊齊地碼放在上面,西墻根是幾摞整理箱,還停了兩輛電動自行車。那只直徑兩米的圓臺面原來就靠西墻而放。圓臺面一年用不了幾回,只有逢年過節(jié)大家庭聚會才會搬上樓去。奶奶去世后母親催促父親盡快處理掉,老人不在了,大家庭也就不存在了。母親是個愛整潔講秩序禮數的人,退休后更是把所有的精力放在規(guī)整這個家以及家里的兩個男人身上。她完全不能接受兒子把人生過得亂七八糟的。前些年我不在她身邊的時候,她時常焦慮。她緩解焦慮的方法就是給我打電話,一打就是個把小時,同時又怕我反感,說話總是繞來繞去的,其實就是想知道我在干什么,計劃要干什么?,F在我在她身邊了,都看在眼里了,于是她更焦慮了。
估摸著半個小時過去了,父親并未如我希望的那樣下樓來給我一個臺階下。我身無分文,只穿了睡衣,還是豎條紋的,深秋時節(jié),這副模樣要走到街上,像是從精神病院跑出來的。
閑極無聊,我打開了奶奶的遺物。收納箱里除了幾只沒納完的鞋底,凈是些零零碎碎的紙片,上面畫著各種似花非花的圖案。紙片的來源主要是兩個渠道,我讀書時的草稿紙和印著父親單位抬頭的便簽。
奶奶是納鞋底的一把好手,針腳細密,繡的鞋面也獨樹一幟,倒不是繡工有多好,勝在花樣上,絕對的原創(chuàng),且不重復,不落俗套,用藝術的眼光看,頗有抽象派的意味。早年間,一家老小的鞋都出自奶奶之手,后來有條件買成品鞋了,她的手藝市場逐漸萎縮,最后她的客戶只剩下一個人,那就是她自己。她那拇外翻的平足只認自己納的鞋底。家里條件再好一些后,連她操持了大半輩子的家務活兒也被鐘點工接手過去。我想奶奶一輩子唯一沒學會也不甘心的就是做一個閑人,所以她晚年常做的就兩件事,挑鐘點工的毛病和戴著老花鏡在一張隨便什么紙上寫著什么。
奶奶沒讀過書,不識字,不到三十歲就守了寡,可她硬是吃辛吃苦地把四個孩子中的三個送進了學堂,其中一個更是讀到了博士,由此,她成了一位受人尊敬的知識分子的母親。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不識字。
我翻出面上的一摞紙片,上面除了花花草草還有一些筆畫奇怪的字。它們當然是字,盡管筆畫生硬,像是我們剛開始學習寫字時笨拙的依樣畫出的葫蘆,而且大多的字會莫名其妙地多筆畫或者缺筆畫,其中寫得最多的也寫得最像樣的是“金”字。
再往下翻,更多的“金”字出現了,奶奶似乎對這個字很是著迷,有幾個“金”字的前兩筆居然尾部上揚,顯得輕松俏皮,一撇一捺搭出了一個翹檐的屋頂。
當我翻到最底下,拿出一個繡著“金”字的鞋面時,腦子里閃出了一張面孔,老金。
我不知道老金的名字,反正大家都“老金老金”地喊他。他就住在我們樓下,確切地說,是我家對門的樓下。天氣好的時候,可以見到他把自己斜放在小院的一張?zhí)僖卫?,邊上一杯茶,手里一本書。在我看來,書更像是道具,久久也不見他翻一頁,茶水倒是經常在添?/p>
老金曾經是我父親的同事,水利局食堂的大師傅。我父親是坐辦公室的,也沒什么具體官職,可碰到老金時還是不自覺地會流露出領導的做派。如果不是老金的兒子金濤學業(yè)出色,以我父親并不承認的階級觀念,大概會反對我和金濤稱兄道弟,玩得那么熱絡。比較而言,我的母親更過分,因為老金那張高辨識度的長臉,老金在她嘴里成了老馬或者大馬勺。
只有奶奶稱老金為金老師。知識分子在奶奶眼里是值得尊敬應該高看一眼的一類人。奶奶的四個孩子,二伯是博士,奶奶經常是看著他的臉色說話的。我父親是大專生,他的習慣是,需要表態(tài)前先觀察一下母親的臉色。小叔本科畢業(yè),在外地工作,難得回家,加上高度近視,他基本不用看奶奶的臉色。最可憐的是大伯,一天書也沒讀過,一輩子待在農村,不到五十歲就成了一個彎背老公公,并且越來越駝。對大伯來說,正視到的只會是腳下的土地。早些年大伯出現在村里是一副彎著腰尋尋覓覓的樣子,想要和他面對面說話需要站到他的左邊或者右邊。近兩年,他幾乎是用系鞋帶的姿勢在走路,所以想要和老娘對上眼是一件很費勁的事。
金老師或許勉強算是個知識分子吧。他出過一本書,講美食的。父親試圖說服老母親那本書是老金和別人合著的,他就是個廚子,哪會寫文章,他貢獻的是廚藝,圖片和不多的文字基本由另一位作者配合完成,老金壓根兒談不上是作家。奶奶回嗆了他一句,那你倒是也出一本給我看看呢。
車庫里陰冷潮濕,待久了我感覺后背發(fā)涼,連夾趾拖鞋里的腳也感受到了不適,腳背呈現出毫無生氣的灰青色。我把熟識的人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本就沒幾個朋友,由于我的挖墻腳,他們普遍對我的人品產生了質疑,我也識趣地斷了與他們的聯系。那么我能去哪兒呢?盯著眼前這雙青筋畢露的腳看久了,感覺問題是向它提出的,而它的回答是,起來動一動吧。
老金應該已經在貓眼里觀察過了,打開門后雖然有一些意外,但不多。這一點意外可能還是因為我的睡衣和亂發(fā)。他側身讓我進門,也不問我有什么事,只是說你還沒吃飯吧,來得正好。
飯桌上擺了兩碟涼菜,鹽水鵝和白灼秋葵,一葷一素,邊上是它倆的伴侶,一只酒盅,以及酒盅的同伙,一瓶白酒。老金一邊系圍裙一邊說我正在想這個茭白要不要炒呢,你來得正好。你不知道一個人吃飯一做就多,一做就多,就怕剩,浪費。他讓我稍等片刻,轉身進廚房忙活了起來。
和金濤做同學時,老金家的飯我可沒少吃。一開始是全家客氣地挽留,繼而是更真誠地挽留,最后干脆直接把我的碗筷擺上了。老金夫婦歡迎我在他們家吃飯,說是有我在金濤吃得歡實。飯桌上夫妻倆分別和我說話,和金濤說話,就是不和對方說話。有時候我覺得這個三口之家像是為了我臨時湊合在一起的。
我的母親雖然說起老金來口氣老是陰陽怪氣的,卻不反對我去金家蹭飯,理由有二,其中之一是希望我能同時蹭一下金濤的功課。母親從不掩飾對金濤的喜愛,這個別人家的孩子什么都好,可惜投錯了胎。她甚至開玩笑說,兒子,你既然那么喜歡吃大馬勺的飯,要不把兩家的兒子對調一下吧。我說,太好了,阿姨。
金家的飯蹭多了,出于禮尚往來,我父親也想邀金濤來我家吃頓飯。我堅決反對。那時候家里還沒請鐘點工,我父親只管早上買菜,母親的單位離家遠,進門后洗洗手也就該吃飯了,家里負責掌勺的是奶奶。她老人家做的菜,怎么說呢,一言難盡。奶奶最常做的就是把各種東西放一個鍋里煮,她牙口不好,差不多要煮到面目皆非才出鍋,最后吃進口的是什么,基本靠猜和想象。我母親背地里稱之為豬食。
有芝麻油的香味從廚房飄出來,我扶著廚房的門框往里探了半個身子。
“給你煎個餛飩,前幾天包的?!奔屦Q飩的同時,老金麻利地將茭白切成滾刀塊,又切了一些小蔥末備用。廚房里的老金是有風采的。“我記得你喜歡吃油煎的,混合點麻油來煎,更香?!?/p>
這個家還是我十年前常來時的樣子,屋子里總是彌漫著食物的香味。金濤那個屋的房門開著,我過去張了一眼,也還是多年前的樣子。高中畢業(yè)后金濤保送去了清華,我則勉強靠調劑上了一個二本,一個單元里的兩個同齡孩子的高考結果差異如此之殘酷,以致我死要面子的母親有很長一段時間都不給我好臉色,以致每到假期我都找各種理由不回家。金濤也極少回家,他的父母在他考上大學的那個夏天離婚了。
半個鐘頭的工夫,桌上多了三只盤子,蒸香腸、油燜茭白和煎餛飩。
老金的額頭锃亮,微微有些冒汗。這塊區(qū)域老金一般不示人。一年四季他都戴著帽子。可就算帽檐遮擋住了額頭,他的臉還是像被人用力上下拉扯過似的,又窄又長,尤其是那一截下巴。慣常說下巴,量詞會用“個”或“只”,在老金這里要用“截”或“段”。從他的眼睛到下巴的距離大約是常人的一點二倍,現在加上了因發(fā)際線后移而面積大增的額頭,我的天哪,直觀上奔著一點五倍而去了。
“你今天來巧了,昨天別人和我調了個班,平常這個時間我是在飯店的?!崩辖鹫驹诓妥肋呌眯蕾p又挑剔的眼光打量著桌上的盤子,隨后將油燜茭白和蒸香腸的位置調換了一下,說,不要客氣啊,就是一點便飯,今天連湯也沒有燉。對了,你喝酒嗎?
“不喝。”
“不喝挺好,挺好的?!崩辖鸾o自己倒上,一仰脖,干了,然后又倒了一杯。每次喝完,他都會習慣性吸一吸鼻子,再伸手捏一下鼻翼。他的鼻梁挺直,鼻翼瘦削,帶點鷹鉤。不好想象,倘若這根鼻子扁塌短粗,那這張臉該有多滑稽啊。
老金是棄嬰,一對不能生育的夫婦當年從孤兒院里領養(yǎng)了他。養(yǎng)父母待他如親生,不過自他懂事起就知道,自己是這家抱養(yǎng)來的。從小到大,老金身邊不乏或善意或惡意或無意地提醒他是個棄嬰的好事者,他長相平平無奇的養(yǎng)父母絕不可能生出這副模樣的孩子。老金的容貌拓寬了大家猜測其身世的疆域,他們傾向于認為他親生父母中一方的祖先來自遙遠的歐洲。
在人事科工作的父親,對老金的個人情況十分清楚,老金的養(yǎng)父母在他中學階段先后過世了,于是還未成年的他又回到了孤兒院。父親說老金命硬,命里無父母。奶奶一聽就火了,呵斥兒子,胡說八道,不作興這樣講的,沒有爹娘的孩子作孽的。
一口菜沒吃,老金已經連干三杯了。他連筷子都沒動過。
“金伯伯,為什么不換個大點的杯子,喝一口倒一口不麻煩嗎?”
“你不懂,一下子倒太多,酒氣會揮發(fā)。另外,倒酒也是喝酒樂趣的一部分,就像抽煙點煙。哎,你抽煙嗎?”
“不抽。”
“不抽好,抽煙是真的一點好處也沒有,”說著老金點了一根煙,深深地吸了一口,“以前金濤他媽討厭我抽煙,特別討厭,她越討厭我就越抽,直到你奶奶勸我少抽點,我聽進去了,現在抽得少了,少多了。時間過得真叫快啊,馬上就一周年了,按這邊的規(guī)矩是要做一下的哦?”
“家里在準備了?!?/p>
……
(未完,全文見《十月·長篇小說》2025年第6期)
【作者簡介:戴來,女,1972年10月生,蘇州人。1998年起在《人民文學》、《收獲》、《鐘山》等刊發(fā)表長、中、短篇小說二百五十多萬字,著有《練習生活練習愛》、《一、二、一》、《外面起風了》、《向黃昏》等書籍三十余本。作品入選多種選刊選本,部分被譯成英、法、德、日、俄、意、韓等文字介紹到國外。曾獲首屆春天文學獎、《人民文學》年度短篇獎、莊重文文學獎、紫金山文學獎等獎項?,F供職于蘇州市文藝創(chuàng)作中心?!?/sp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