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刊》2026年第2期|廣子:最后的荒野(節(jié)選)

廣子,1970年生,荒野詩派成員,生于塞外,祖籍山西。出版詩集《往事書》《蒙地詩篇》等?,F(xiàn)居鄂爾多斯鄉(xiāng)下。
最后的荒野(節(jié)選)
廣子
只要靈魂還在,荒野就不會消亡。
——致敬荒野,我最初和最后的家園,兼致西涼,我的荒野引路人
一、靈魂漫游的山谷 *
所有進(jìn)山的通道都已封死
但大地仍為我們保留了一條縫隙
自由之路是白色的
群山之門母親一樣洞開
1
懸崖下。巨大的陰影替一頭死去的雄牛矗立。
陽光照亮對面的巖壁。
冬日的荒野在哈拉哈展開對峙。
2
我被積雪拽進(jìn)一條時光的縫隙。
沿途的景物一閃而過,不知不覺,恍如一棵草走向衰敗。
我聽見腳下的石頭說,大地的根已經(jīng)松動。
3
仰望看不見蒼鷹,轉(zhuǎn)身也沒遇到巖羊。
在哈拉哈,你就是一只蒼鷹。在哈拉哈,你就是一只巖羊。
一群人可能是一個自我,一個人也許是一群自我。
哈拉哈,一條人工封禁的山谷,一方天然解鎖的秘境。
4
一座孤僻的山,給攀爬挺身站臺。
一條深沉的溝,為步履秀出輕盈。
5
積雪保存了冬日的溫存,我接過枯樹遞過來的尊嚴(yán)。
在山谷里,人是多余的。
在山谷里,平等反對體面。
6
沒有遠(yuǎn)方和未來,至少還有停頓。
死亡也是一種停頓,比如那頭倒斃的雄牛。
我在凝視它時,死神正在凝視我。
7
停頓是前行的動力,足以把遠(yuǎn)方和未來變成過去。
石頭一再告誡我,遲鈍的神經(jīng)需要激活。
走吧,走到白云將我連根拔起。
走到最終的停頓為止。
8
摔一跤再摔一跤,你會發(fā)現(xiàn)道路原本是懸崖的一部分。
我們每個人都是西西弗,始終走在懸崖上。
絕望的懸崖引領(lǐng)我們上升。
9
一只山羊的骷髏頭泄露了山谷的秘密。
另一只暴露了我的想象。
優(yōu)美的羊角,深陷的眼洞。
就像我對這個時代的迷戀和恐懼。
10
一生多像一條峽谷。
我們在其間走著,從入口到盡頭。
我們在其間走著,從生到死。
11
我們一生的愛恨情仇多像這條峽谷。
跌宕起伏,到處都是斷崖。
夜晚夢見和月光相愛,醒來就擁抱了朝霞。
12
陽光已經(jīng)照徹群峰,積雪還在山谷沉睡。
走吧荒野,請掩埋好分別的篝火。
風(fēng)雪深愛之余無需眷戀,寒冬遺忘之處仍有懷念。
13
蒼穹在召喚失落的背影。
浮云在匯合狂野的心。
走吧,你們這些人。
低下矜持的頭顱,抬起羞恥的四肢。
14
人間很近,荒野也不遙遠(yuǎn)。
人間有多虛幻,荒野就有多不真實。
我們走過的也不是一條溝,而是一條叫人生的山谷。
15
哈拉哈,的確是一道屏障。
但不是阻礙野獸,而是抵擋人類。
如果它倒立起來,懸崖必將躺平。
擁擠的大道緊挨著寬闊的窄門。
16
一株裂縫中生長的山榆樹。
一個夾縫里生存的人。
我和另一個我以及無數(shù)個我。
17
無荒不野,無風(fēng)不揚沙。
石頭狂歡的時候,群山不寂寞。
我想帶走一只山羊的骷髏,但骷髏拒絕了我。
在哈拉哈,我獲得了生命最無知的美。
18
我要替哈拉哈感謝文明的局限成全了荒野的邊界。
我要替哈拉哈感謝自然的法則成就了靈魂的自由。
19
還要替我的靈魂和靈魂的另一面,我的軀殼包裹的整個宇宙。
感謝哈拉哈,在漫游中達(dá)成高度默契。
向偉大的荒涼致敬。
20
最后我將銘記耳邊傳來的神秘低語。
不久,他們將帶來煙花,你要帶走煙火。
注:* 哈拉哈,西鄂爾多斯高原的一條山谷。
二、無緣相遇的狐貍 *
在烏蘭布和,只有一粒沙子
可以將整夜風(fēng)暴平息
1
面對你的足跡在烏蘭布和畫下的巨型十字架。
除了感到惶恐和不安。
必須承認(rèn),我甚至想過逃跑。
2
你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
你是那只來傳達(dá)天神旨意的狐仙嗎?
3
這是冬天最寒冷的時刻,這是冬天用白雪溫暖烏蘭布和的時刻,這是烏蘭布和用寂靜款待我的時刻。
這是與荒野對話的時刻,這是相遇的時刻。
這是一個無法預(yù)知的時刻,這是一個不存在的時刻。
我來了,我還將離開。
4
積雪正在消融,
或者等待新的積雪覆蓋。
除了積雪,烏蘭布和什么也沒改變。
但狐貍的腳印顛覆了我闖入烏蘭布和的初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