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想想:傍晚的詩(組詩)

李想想,本名李春秀,1997年生于貴州畢節(jié),現(xiàn)居云南香格里拉。
丨我我我
我本身無常,和你無關(guān)
只是夜又長了一些
空曠是我的避難所
魚腥味的江水和白噪音會將我穩(wěn)穩(wěn)拖住
還有書籍,還有跳出江面的大魚,還有
時間會沖淡一切,我努力讓它變慢
好似停在我單一的靈魂上
精準(zhǔn)沖洗
我的尋常和不尋常都會令你困惑
弗洛伊德也解釋不清跳出來的是哪個我
丨循環(huán)的感性
星期二到星期二是一個閉環(huán)。
十一點準(zhǔn)時說晚安,再過三小時
春天便醒來。
守著鴿子籠的人,看不見鴿子。
春天看不見。
大衛(wèi)·霍克尼看不見。
蘇格拉底看不見。宙斯
也看不見。一個女人經(jīng)過
要把他身上的憂郁摳出來。
一些蟲子會讓時間靜止。
蠕動。饑餓。困惑。困。
丨傍晚的詩
我打算寫一首詩
叫“忽略的部分”
今天一整天我都在忽略
窗外路過的麻雀
客戶發(fā)的消息,以及
滴答滴答下不成形狀的雨
同事問我在哪兒
我忽略不回
電瓶車的鑰匙我也忽略
走到樓下再折返
發(fā)現(xiàn)我失去一把鑰匙就失去了
進入住所的能力
室友已經(jīng)騎車去上班了
假如我敲門叫醒樓上的阿姨
這情形如同入室搶劫
我得想個辦法
站在雨中
雨淋在我身上也被我忽略
站在原地跺腳
地上的積水也被我忽略
門打不開車騎不了雨不會停
但班還是要上
打卡是我唯一沒有忽略的事情
丨鮮花中的鮮花
清晨掀開被子一夜也掀過去了
床鋪凌亂似乎還在夢中
赤著一只腳找另一只襪子
出門前把一天的形象留在鏡中
一天只有兩件事
回消息和騎車回消息
打發(fā)上班時間的方式有很多
摸魚、看鳥摸魚、看同事摸魚,而我
去菜市場尋找一條冰凍魷魚
心情好時買菜像挑選鮮花
想象中的花香浸潤在每一株蔬菜上
魷魚是一株海底鮮花
牛排是草原上的鮮花
不想一朵花香的卡路里含量
只想明天什么花和什么花搭配更鮮艷
一株真的花和一株塑料花是不一樣的
你不會懂得我不在店里會去哪里
在河邊,做一朵開在水面上的荷花
丨詩鴿
今天的雨有顏色和形狀
落在夾竹桃上
下成一片堆積的白雪
落在爬山虎上
下成一片涌動的翅膀
落在土地上
滋潤植物下面的根系
雨聲嘩啦啦鴿子咕咕咕
視野里的雨中
三只鴿子起飛
是雨的三種形色
鴿子是白的雨就是白色
鴿子是灰的雨就是灰色
鴿子飛走了雨就是酸雨
你在雨中是雨中的鴿子
雨變成你的顏色和形狀
空氣中聲音的味道
全由你彌漫開來
丨夏日印象
昨晚沒喝酒
今天醉得稀巴爛。
在床上試圖起來(身體
散掉,窗臺的花香里有一陣風(fēng))
整個房里飄著的都是我。
大塊的我是木頭盒子,
小塊的我是李想想。
一只灰貓在枇杷樹下抬頭看天。
鳥鳴是枇杷的黃色,具體可見。
昨晚夢里我的傷口巨癢
如大象的耳朵。
我不可能再是去年夏日的我
結(jié)痂處總有你的纏繞擠進來。
丨世界名作
水龍頭流出的都是威士忌
夏加爾的鮮花、愛人和藍色
達利融化的鐘表還有螞蟻在爬
杜尚的小便池上有歪歪扭扭的簽字
莫奈的睡蓮和里昂大教堂的不同時刻
畢加索下樓的裸女
凡·高的向日葵、星夜和鳶尾花
大衛(wèi)·霍克尼的泳池邊有兩個人
我想象自己是金魚剛跳出魚缸
舌尖伸出嘴巴的地方長出一個春天
丨生活立體主義
早晨的第一絲光撐開我的眼睛
怎么開始這一天,這一天從這么想開始
穿著睡衣的我在床上翻身,揉皺床單
夢的畫面開始以立體主義風(fēng)格展示
故事情節(jié)是碎的沒有顏色
一些古怪的人,黑色風(fēng)景
我看見蝴蝶成群從冰柜里面輕盈飛出
帶著細(xì)閃,一個孩子,一個老人
殘缺的玉米是五顏六色的黑
我感到饑餓,困頓
還有泛濫的同情心
黑色的粗獷的輪廓線斬斷了夢境
邊框之外還有新的更大的邊框
一片虛無的白
一個晚上的夢和我一天的工作
一樣少得可憐
起床洗漱——打卡——吃飯——打卡——做夢
一個租賃單子已經(jīng)簽好
三個群聊,一堆消息
我沒有理會
我的心思全在一個夢里
我變成三個我,我們一起做夢
丨星期二是間療愈室
放下白色紗窗,讓風(fēng)穿過它們
放下我的工作、愛情和生活
仰面躺在木板床沿上聽蟬鳴
和帶著蟬鳴的《搖籃曲》
把頭腦清空把天空清空把身體清空
我是畫板上波洛克的顏料
吮吸紙張、空氣和水分
灰貓沒有變白橘貓沒有變灰
區(qū)別開左心房右心房
左邊租給飛鳥右邊租給池魚
誰能想到世界的寧靜是一張白紙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