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向黎:氣孔、動態(tài)性與毛邊感
關于短篇小說的話題很多,我想談幾個自己感興趣的關鍵詞。第一個關鍵詞是“安頓”。寫短篇小說的作家常面臨雙重的“安頓”問題:一是面對外界認知的“安頓”。很多人覺得有大才、大氣魄的作家就應該寫長篇小說,寫短篇小說尤其是寫都市生活的作家,容易被貼上“小情調”“小格局”的標簽,更不要說現實利益的回報,所以短篇小說作家確實面臨“安頓”的問題;二是創(chuàng)作上的“安頓”。每個作家是要盡快確立自己的創(chuàng)作風格還是跌跌撞撞地嘗試不同的風格?在確定自己的創(chuàng)作風格和寫作路徑后,是安于舒適區(qū),還是主動打破自我,嘗試不擅長、沒把握的領域,甚至允許自己犯錯?這是我三十多年寫作中不斷思考的問題。幾乎在每一個小說發(fā)表之后我都會思考是不是要結束這種“安頓”。是繼續(xù)冒險嘗試新方向,還是回到討巧、穩(wěn)妥的創(chuàng)作狀態(tài)?這是需要不斷考慮的問題,而且隨著寫作年頭的增多,這個問題就更加重要。第二個關鍵詞是“完成”。短篇小說對我來說的最大誘惑是能快速完成,一個靈感可能在一天或一星期內就轉化為作品,這種快速看到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情緒落地的感覺很有吸引力。但近年來,我常想“捏碎”那些過于完整、光滑的作品,或者故意留下“氣孔”,比如故意在作品完成后寫出一個相反的結局或增加一點不確定性,這是內在的沖動導致的。我們不能批量生產完成度很高的、過于光滑平整的作品,如何保持短篇小說的動態(tài)性和“毛邊感”,是值得大家探討和切磋的。第三個關鍵詞是“靈光”。短篇小說的“靈光”是它最有魅力、最迷人的地方。沒有“靈光”的短篇小說,即便作家再有才華,也會流于工匠化,就像一個假古董,光只是流于表面,會有點“賊”。真正的“靈光”不是表面的拋光,而是內在的觸動點和爆點。如果一篇短篇小說缺乏“靈光”的話,那么作為作家來說也許可以再等一等,不要著急。有些作家勻速寫作、每日定量產出,有些則隨性而為,甚至會卡住幾年,不知為何我更信任后者的作品,總覺得他(她)的亢奮、灰心、困頓、焦慮更能說明他(她)是一名真正的作家。我的閱讀經驗也是如此,那些看似更“任性”的作家的作品往往更吸引我。第四個關鍵詞是“語言”。語言是短篇小說的重中之重,是創(chuàng)作入門的第一關,也是需要終身追求的目標。短篇小說篇幅有限,語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寫作短篇小說時,我的靈感像無方向的小船,而語言就像一片浮萍或一朵荷花,輕輕碰撞就能改變小船的航向。語言要從第一個字講究到最后一個標點,不好的語言會讓短篇小說失去成立的基礎。不講究語言的短篇小說家是不存在的,是可疑的。短篇小說家也因此比其他文體的小說家更辛苦,更不容易。一個靈感經過起承轉合的寫作后可能只能呈現一萬多字,甚至七八千字,無處藏拙,這是寫短篇小說的難處,但這也正是我們驕傲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