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人》2026年第2期|肖不灑:好日子(節(jié)選)
眼看就要出發(fā)了,秋生娘又拋出那個難題。她說,我走了,阿單怎么辦?
午飯前,秋生把行李一件件搬上車,看起來不多,竟把后備箱塞得滿滿當當。土雞、翠鴨、雞蛋、臘肉、干蘑菇,各種瓜果蔬菜,全是蔥嶺山區(qū)的土貨,有五只活雞實在塞不下,只好安排到汽車后排。土雞們從沒享受過小轎車,不知是興奮還是恐懼,在紙箱里咕咕咕不停叫喚。
秋生說,不必帶那么多東西,城里什么都有。秋生娘說,這是帶給韋娜的,又不是帶給你的,這些雞鴨你們結婚時我就養(yǎng)了,我就曉得很快能抱上孫子。說著,又轉身進了屋,抱來一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秋生接過來,有點沉,散發(fā)著淡淡藥草香。秋生娘說,這是給韋娜坐月子用的洗浴藥材,深山采的,城里買不到。
如此忙亂了一陣,整個家都搬空了。秋生娘仍在屋里出出進進,臉上寫著茫然。土狗阿單跟在她身后,像她的影子。阿單是獨眼龍,秋生見到它時,嚇了一跳。那是頭天下午的事,秋生剛把車停好,推開車門,一條黃狗撲了上來,沖著他汪汪叫。秋生娘走上來,喝住它。它的耳朵耷拉下去,眼睛仍盯著他不放。秋生這才注意到狗的眼睛,只有一只眼。秋生娘說,這是阿單,你不認識了?秋生說,這狗跟我不親,每次回來它都叫得兇,把我當賊防。秋生娘說,那是你太久沒回了,連狗都不認得你了。秋生說,它這眼睛怎么沒了?上回還好好的。秋生娘心疼地說,都怪該死的偷狗賊,一支毒箭射穿了它的眼睛。
日頭爬上了屋頂,秋天的蔥嶺顯得格外安靜,只有秋風吹落葉的聲音。秋生看了看時間,說,媽,該做午飯了,吃飽了好趕路。秋生娘這才想起要做飯,急忙抱起一把干柴往灶屋里鉆。
很快,屋頂冒出了炊煙。秋生的目光被青煙帶上了屋,他盯著屋頂發(fā)呆,眼睛有些模糊。一眨眼,好像爹還在屋頂上,他在撿瓦。瓦房就是這樣,每年都得上房撿兩次瓦,開春一次,秋后一次,將瓦楞上的枯枝敗葉清理干凈,把破瓦扔掉,換上新瓦,否則雨季到來會漏雨。秋生感到奇怪,爹留給他的竟是這個形象,在屋頂上撿瓦,安安靜靜的。只有瓦被掀動又碼上去的聲音,偶爾有一片爛瓦落地的響聲。有風輕輕吹過來,炊煙散了,瓦背露出來,屋頂上空蕩蕩的,什么也沒有,爹并不在那里。爹離開有五年了,他的氣息如一縷縷炊煙,在這個家里越來越稀薄,只有一張遺像方方正正框在相框里,掛在堂屋墻上,似乎他真正放心地走了。
這房子是爹娘年輕時蓋的,兩層的泥瓦房,現(xiàn)在看起來灰撲撲的,好像舊得比時間要快。秋生想,娘這趟進城,不知何時才能回,這老屋無人居住,缺了人氣,恐怕會舊得更快。這次回來,看見村里不少老屋塌了,前次看還好好的,這次卻成了廢墟,讓瘋長的雜草吞噬了。
如果是一頭豬倒簡單,送給你二叔養(yǎng)就好了,可你是一條狗啊,狗跟人一樣,講感情呢,是不是?秋生娘的話從窗子里飄出來,秋生以為娘在跟他說話,進了屋。這一天秋生都在回避娘,擔心她又提起阿單,關鍵時刻改變主意。
秋生娘一邊炒菜一邊說個不停,她的話語跟灶上的火苗一樣跳躍。像在自言自語,像在跟阿單說話,又像故意要說給秋生聽。鐵鍋里的臘肉滋滋冒油,香氣撲鼻。這是蔥嶺最好吃的臘肉,家鄉(xiāng)的味道,家的味道,也是娘的味道。今后恐怕難吃到這正宗的味道了。秋生傷感起來,一路走來,家鄉(xiāng)的許多東西都被丟棄掉了,永遠失去了。
阿單圍著灶臺轉啊轉,獨眼里迸出的兇光仍落在秋生身上,不過相比昨天柔和了許多??匆姲我槐菊?jīng)的樣子,秋生覺得這狗可愛。土狗就是這樣,特別在乎人,特別在乎家,看家護院一絲不茍。
阿單到這個家有三年了。自從秋生爹過世,秋生娘就一個人生活,守著田地、房子和無處不在的空寂。秋生原本打算接娘進城生活,娘不肯去。而秋生確實也只是嘴上說說。秋生娘可能知道兒子的難處,她總是這樣,事事委屈自己,處處替兒子著想。秋生結婚那年春節(jié),韋娜堅持要回娘家過年,他在電話里支支吾吾征求娘的意見,娘二話沒說,讓他別掛著家里,安心去丈母娘家。這樣想著,秋生從阿單的眼里讀出了更多的內(nèi)容,除了敵意,似乎還有鄙視和不滿。好像它不是一條狗,而是這個家里的另一個兒子,對秋生這個做兄長的頗有些成見。
阿單,坐下,別亂躥。他是我兒子,我們是一家人。秋生娘揮動鍋鏟,佯裝要打阿單,話里卻滿是親切和疼愛。阿單沒聽明白,它哪里懂兒子、親人這些詞。在它眼里,或許只有主人和非主人這兩個概念。
秋生娘嘆了一口氣,說,阿單挺可憐的。見秋生沒回話,秋生娘又說,阿單是一條流浪狗,來家里時還是小狗崽,不知道得了什么病,在我們家門口嗚嗚叫,像嬰兒哭,我把它抱進屋,喂了些飯,又給它喂了些退熱散,沒想到竟養(yǎng)活了。
這話其實說過很多回了,每次秋生回來,秋生娘都要重復一遍。秋生說到阿單的眼睛。秋生娘說,本來好好的一條狗,左眼讓偷狗賊射瞎了,還好發(fā)現(xiàn)及時,撿回來一條狗命。
吃飯的時候,秋生娘舀了滿滿一碗飯,在面上鋪了一層臘排骨,又澆了一層醬油。秋生以為娘要去給父親供飯,可他弄錯了,娘把那碗飯擺在地上,招呼阿單吃。秋生娘說,吃吧,往后不知道還能不能啃上臘排骨呢。秋生理解娘的心情,畢竟阿單跟她生活了三年,從一條小狗養(yǎng)成了大狗。如果是個小孩,現(xiàn)在該上幼兒園了。最重要的是,爹走后,娘身邊就剩一個阿單,是它填補了娘生活里無處不在的空白。這么看,阿單帶給娘的溫暖慰藉要比他這個兒子多得多。這些年他虧欠娘太多,娘早就把阿單當成這個家庭的重要一員了。秋生有時候也會瞎想,要是阿單是娘的另一個兒子就好了,或許它要孝順得多??上皇且粭l狗啊。
秋生娘沒什么胃口,扒拉幾口飯,就撂了碗筷,說,我去你二叔家一趟,跟他們道個別。
秋生心里明白,娘是去解決阿單這個麻煩。秋生想叫她別去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阿單已經(jīng)把那碗飯吃得精光,它滿足地舔著舌頭,抖抖身上的黃毛,搖著尾巴,跟在秋生娘屁股后面,屁顛屁顛往二叔家去了??粗锖桶巫哌h的背影,秋生突然有些羨慕。他有多久沒這樣跟在娘身后走路了啊。小時候,就是這樣跟著娘去二叔家的。
家里就剩下秋生一個人了,那種空蕩蕩的感覺瞬間從四面包圍上來,山洪一樣將他淹沒了。秋生感到了孤獨,心里有了慌亂。他真不知道這些年娘一個人是怎么過來的。
半小時后,秋生娘一個人回來了。
真把阿單送走了?
嗯,總算找到收留它的地方了。
現(xiàn)在村里已經(jīng)沒人養(yǎng)狗了。年輕人進城,村里只剩下老人。老人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況且還得替兒女帶孩子,誰還有精力養(yǎng)狗。再者,這些年偷狗賊猖狂,村里的狗被偷得絕了種。他們騎摩托車進村,發(fā)現(xiàn)目標,用毒針弓弩把狗毒倒,拖上車就跑,防不勝防。村里的老人即使發(fā)現(xiàn)了,也不敢追,他們手里有毒箭,逼急了會傷人。秋生娘把阿單關在家里,萬分小心。盡管如此,去年阿單還是被射壞一只眼睛。
好在現(xiàn)在娘把這個麻煩解決掉了。
一切都安頓好了,該走了。秋生來到堂屋,給爹上了香。他對墻上的爹說,爸,我們走了,媽要跟我進城,您的孫子就要出生了,等孩子大些,我們再回來看您。秋生低著頭,等他跟爹說完話,才發(fā)現(xiàn)娘站在旁邊。他聽見娘說,老頭兒,我要進城去了,什么時候回來還說不定,你要守好家。
這回是真的要走了。秋生坐進駕駛室,發(fā)動了汽車,打開空調(diào)。
等了半天仍不見娘上車。秋生進屋去找。娘正蹲在火塘邊,她在整理阿單的狗窩。阿單總是睡在灶屋的火塘邊,一個舊籮筐,筐底墊著稻草。娘把舊稻草弄出來,換上干凈稻草,空氣里有著淡淡的稻草香。
秋生說,媽,還在磨蹭什么呢,該走了。
秋生娘說,我收拾下狗窩,要是阿單想家了,跑回來還有個窩睡覺,俗話說得好,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
秋生生氣了。他說,你是不是不想進城?要是你不愿去就直說,大不了我們花錢請個保姆。
秋生娘著急地說,我不是那意思,我做夢都想抱孫子呢。好了,狗窩弄好了,我們走吧。
秋生娘終于上了車。秋生為她系好安全帶,搖上車窗,鎖上車門。就在那一瞬間,車窗把蔥嶺阻隔開了,世界安靜下來了,只有汽車后座那五只土雞還在咕咕叫。
汽車開出了院子。秋生娘說,我下去關門。秋生說,你坐好,我去。說完,他下了車,把院門關上,上了鎖。破敗的老屋在后視鏡里慢慢退去,越來越小,最終看不見了。汽車繞過小橋、田地、土坡,向著城市的方向駛去了。
村道在雜亂的民房間穿梭,彎曲而狹窄,車速起不來。正是午后,村道上沒什么人。這樣最好,省得停下來跟熟人打招呼,省得娘又生出什么事端來。秋生一邊開車,一邊暗暗觀察娘的臉色。秋生娘個子矮小,她坐在座位上顯得別扭,坐也不是,靠也不是。加上系著安全帶,有點像遭綁架的婦女。秋生覺得娘可憐,活了大半輩子連轎車都不懂享受。他只得在路邊停車,把娘的安全帶重新系好。
等秋生回到駕駛座,準備繼續(xù)開車的時候,遠處傳來一連串狗叫。叫聲凄厲,像是孩子在啼哭。
秋生娘坐不住了,豎起耳朵打探狗叫的來源。她說,你聽見沒有,我們的狗在叫。
秋生趕緊把車門關死,外面的聲音再次被隔絕了。他說,你聽錯了,哪里有什么狗叫。
我聽到了,是阿單,是阿單在叫,你把車窗搖下來。秋生娘有些激動。
秋生只好把車窗搖下來。謝天謝地,再沒有什么狗叫聲,秋天的蔥嶺顯得格外安靜。
秋生娘說,真是奇怪,明明聽見阿單在叫,怎么會沒有聲音呢。
你有幻聽吧,我們走了。
你再等等,我給你二叔打個電話。
秋生娘掏出她的老人機,逐個數(shù)字輸入撥號。老人機里響起《好日子》的彩鈴,唱完一遍,無人接聽。秋生娘又打了一遍,依然只有“今天是個好日子”的歌聲,并沒有二叔的聲音,又要打二嬸的電話,秋生趕緊制止。他說,這大中午的,二嬸正帶孩子午休呢,別打擾人家。
電話沒人接,秋生娘一路上嘮叨個沒停。她說,我們能不能帶上阿單?阿單怪可憐的,我們這一走,等于把它拋棄了,我這心里真不是滋味。
秋生說,在城里養(yǎng)狗很麻煩,要辦狗證,要打狂犬疫苗,還要定期體檢。阿單是土狗,土狗不像寵物狗,懂規(guī)矩,聽人指揮。土狗隨地大小便,還喜歡叫喚。在家里根本關不住,要是跟別的狗起了沖突,或者咬了人……再說了,你牽一條土狗出門,人家會笑話你。
秋生把養(yǎng)土狗的種種麻煩擺出來,把娘的聲音壓下去了。
秋生接著說,韋娜馬上要生了,到時孫子需要你伺候,哪還有時間去管阿單?而且城里套路深,偷狗賊不比村里少,阿單進城兇多吉少。
娘半信半疑看著秋生,終于不再吭聲了,車子里安靜下來。
半小時后,汽車終于擺脫了曲折狹窄的村道,駛入縣道。縣道是這兩年翻修一新的二級公路,鋪了瀝青,路況很好。秋生加大油門,把車速提了起來,公路兩側的樹林、莊稼飛速向后退去。照這樣的速度,趕在下班前就能進城,避開晚高峰的擁堵。
這是秋生娘第一次出遠門,此前最遠只到過鎮(zhèn)上的集鎮(zhèn),去賣雞鴨或是小菜。這次,秋生娘從接到電話到進城,前后不到三天。三天時間里,她就把家里的一切安排好了。除了留給韋娜坐月子的雞鴨,其余的全賣掉了。兩頭豬轉給二叔養(yǎng)。地里的莊稼顯然也來不及收,全數(shù)丟給二叔打理。
唯一麻煩的就是阿單,光是這事,娘就給秋生打了好幾個電話,問能不能把阿單帶進城。秋生總是一口回絕。不行,小區(qū)里不許養(yǎng)土狗。關在家里偷偷養(yǎng),不放出去也不行?土狗關得住嗎?那就天黑再帶出去放風,不讓別人知道。阿單打過疫苗嗎?有健康證嗎?沒有。那就沒得談了,即便鄰居不舉報,韋娜也會反對。秋生說的是實話,韋娜小時候被狗咬過。
秋生娘突然長嘆一口氣,她干瘦的身體像泄氣的皮球,似乎因為嘆息顯得更加瘦弱。秋生有點心酸,安慰她說,不要擔心阿單,二叔會管好它的,我們有空就回來看它。秋生娘說,倒不是擔心這個,我是擔心它逃不過偷狗賊的毒針,你不知道他們有多可惡。
汽車在峽谷里穿行,馬路兩邊是青翠的山坡,桂北山區(qū)植被茂盛,類似于原始森林。天藍得透明,幾朵白云飄在天上,像一群在草原上吃草的白羊。
秋生說,你看看風景,放松放松,你要知道這世界上除了狗,還有很多美好的東西。沿著這條路再走三十公里就到縣城了,過了縣城我們就上高速,很快就到家了。
秋生娘沒說話。秋生用余光掃了一眼,她似乎有點累了,瞇上眼睛準備睡覺了,趕緊把車載收音機的音量調(diào)低,車速適當放慢。
一路風景如畫,秋生的心情漸漸好起來。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就如眼前這條瀝青路,很快就會步入正軌,進入高速,平穩(wěn)而寬闊。幸福就在前方,只需一路往前開。從小到大遇到挫折的時候,秋生總是這樣鼓勵自己,似乎每次都能渡過難關。現(xiàn)在好了,總算在城里安了家,即將迎來孩子降生,好事一樁接一樁。娘進城帶孩子,他放心,每月還能省下五六千的保姆費。他跟韋娜也考慮過請月嫂,昂貴的費用勸退了他們。秋生想,從今往后,一定要對娘好些。
停車,停車!有偷狗賊!快停車!秋生娘突然驚叫道,幾乎要從座位上彈起來。
秋生被嚇了一跳,方向盤差點失控。他說,你瘋了嗎,剛才險些翻車!
我看見偷狗賊了。
在哪里?你太敏感了。
過去了,兩個人,騎著摩托車往蔥嶺方向去了。
秋生沒有停車,而是加大油門往縣城方向開。他說,你怎么知道他們是偷狗賊?世界上哪有那么多賊。
就是偷狗賊,蔥嶺人都認得他們。
我們離蔥嶺已經(jīng)很遠了,不能回去了。
不行。你停車,我要下車。秋生娘不由分說要推門下車,還好車門上了鎖。
沒那么巧,即便是偷狗賊,也不是奔著阿單去的。
你不知道,他們鼻子比狗還靈,或許村里有他們安插的內(nèi)鬼,我們一走,內(nèi)鬼就通風報信。
你警匪片看多了吧,別瞎想,我們馬上到縣城了。
我不是開玩笑,趕緊轉頭追上那兩個偷狗賊,興許我們還能救下阿單。
秋生終于忍無可忍了。這兩天,他都在為這件破事煩惱。這其實是一件小事,可娘卻把它弄成了一件天大的事。他實在無法理解她。秋生一腳急剎車,車輪摩擦路面,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車子還沒停穩(wěn),秋生猛地推開車門,對她說,你下去吧,你走吧,我不管你了,也管不了你了。
秋生娘猶豫了一下,真的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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