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珍李柰”的字面意思是水果中以李和柰為珍貴，這一句與“菜重芥姜”講的都是食物。中國自古重視飲食，有“民以食為天”的觀念?！渡袝ず榉丁氛f，上天賜給大禹“九疇”作為治理國家的根本大法，其中有“農(nóng)用八政”，第一項便是“食”。有意思的是，數(shù)千年來，在以種植五谷為代表的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模式之中，水果并不是古人食物結構中的主流，古人能食用的水果也并不如我們今天的豐富美味，但不可否認的是，水果在古代中國有著自己獨特的文化基因。

《說文解字》：“果，木實也。從木，象果形在木之上?！薄肮钡墓盼淖肿中问且豢脴渖辖Y著果實的形象，本義表示樹木所結的果實。小篆之中，“果”的字形趨于規(guī)整，上部象征果實的部分寫作了“田”形，但果實與樹木的聯(lián)系依然一目了然，上“田”下“木”的寫法也一直延續(xù)至今。可見，“果”字中的“田”形并非農(nóng)田，而是對早期文字中果實形象的規(guī)整化。樹木從發(fā)芽、開花，到結出成熟飽滿的果實，歷經(jīng)了自然的滋養(yǎng)與時光的沉淀，因此，“果”在本義的基礎上，引申出“結果”“果然”“果斷”之義，這種引申路徑體現(xiàn)了古人對自然規(guī)律的細膩感悟。

水果是重要的食物來源，尤其是在尚未掌握烹飪技術的原始階段，采摘果實作為食物，是維持生計的主要手段之一?！抖Y記·禮運》：“未有火化，食草木之實、鳥獸之肉，飲其血，茹其毛?！敝v述的就是遠古時期的飲食生活場景。農(nóng)耕文明發(fā)展起來之后，糧食作物成為食物的主要來源，但古人仍然重視水果的種植和管理?！吨芏Y》中有專門的“場人”之職：“掌國之場圃，而樹之果蓏珍異之物，以時斂而藏之。凡祭祀、賓客，共其果蓏。享亦如之。”這是說場人負責管理場圃，種植各種珍貴的水果，并根據(jù)時令采摘和儲存，在祭祀、宴請賓客等場合供應使用。《詩經(jīng)·豳風·七月》記載，“六月食郁及薁，七月亨葵及菽，八月剝棗，十月獲稻”，“郁”“薁”“棗”都是水果，可見古人很注重根據(jù)時令采食水果。在數(shù)千年的飲食實踐中，古人形成了關于膳食結構的獨特認識，水果是其中重要的組成部分?！饵S帝內(nèi)經(jīng)·素問》載：“五谷為養(yǎng)，五果為助，五畜為益，五菜為充，氣味合而服之，以補精益氣?！痹诠湃丝磥恚侠泶钆渲魇?、水果、肉類、蔬菜的膳食結構，可以滋養(yǎng)身體、補益精神，這一認識在今天仍有其價值。

“珍”字由斜玉旁和聲旁構成。在中華文化中，玉象征著溫潤、堅貞與美好，以“玉”為義符的字，大多與寶物等美好事物有關?！墩f文解字》將“珍”解釋為“寶也”，其本義即指珠玉等珍貴的寶物?！罢洹庇钟行稳菰~義，表示“貴重的、寶貴的”，如“珍品、珍本”。在“果珍李柰”一句中，“珍”表示“以……為珍貴”“看重”的動詞義。今天，“珍”表示“看重”的動詞義仍保留在“珍視”“珍惜”“珍重”等詞語之中。

小篆的“李”字從木、子聲，在《說文解字》中釋義為“果也”，段玉裁改釋義為“李果也”，“李”表示的就是李子這種水果。楚簡中的“李”字，有上面寫作“來”、下面寫作“子”的形體，后世則以“上木下子”的字形為通行寫法。李子略帶酸味，但在水果相對匱乏的古代，十分常見的“李”卻備受人們的喜愛?！对娊?jīng)》中就數(shù)次提及“李”，如《小雅·南山有臺》有“南山有杞，北山有李”，《王風·丘中有麻》有“丘中有李，彼留之子”，可見當時山丘之間常見李樹。桃花紅，李花白，《詩經(jīng)》以來，二者就常常被一起吟詠，《詩經(jīng)·召南·何彼秾矣》有“何彼秾矣，華如桃李”之句，以桃李之花喻指女子出嫁時的華美。桃李之花常被作為春景的代表，賀知章《望人家桃李花》有“桃花紅兮李花白”，白居易《長恨歌》中有“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當然，還有黃庭堅《寄黃幾復》詩中廣為人知的那句“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以桃李春風寄寓昔日之樂，更是別有一番滋味。除了形容春景，“桃李”也形成了一些典故，有著特殊的寓意?！对娊?jīng)·大雅·抑》中有“投我以桃，報之以李”，《衛(wèi)風·木瓜》中有“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講述相互贈送、禮尚往來、懂得回報之意，因而有了“投桃報李”這樣的成語。在《史記·李將軍列傳》中，司馬遷用“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的諺語，贊揚了李廣在軍中的深遠影響及將士們對他的衷心擁護。后來，人們常用此諺語來贊揚那些真誠篤實、品德高尚之人，他們無須刻意張揚或夸耀，便能自然而然地得到人們的敬仰和追隨。“桃李”在漢語中還用來比喻栽培的后輩和所教的門生?！俄n詩外傳·卷七》記載，戰(zhàn)國時魏文侯的大臣子質，因獲罪而向北逃亡，遇到了簡主，他向簡主抱怨曾經(jīng)提拔的人不懂得感恩，今后不會再施恩德給別人了。簡主卻說：“夫春樹桃李，夏得陰其下，秋得食其實。春樹蒺蔾，夏不可采其葉，秋得其刺焉。由此觀之，在所樹也。今子所樹，非其人也。故君子先擇而后種也?！贝禾旆N下桃李，夏天能收獲陰涼，秋天能收獲果實，這段話中便用桃李比喻那些值得培養(yǎng)的后備人才。后來，“桃李”被用來代指門生，白居易《奉和令公綠野堂種花》詩云：“令公桃李滿天下，何用堂前更種花?！薄顿Y治通鑒·唐紀二十三》記載，有人曾對狄仁杰說“天下桃李，悉在公門矣”，可見以“桃李”代指門生在唐代就已較為普遍。時至今日，我們?nèi)匀挥谩疤依顫M天下”來形容培育的門人和學生遍布各地。

“柰”的甲骨文字形，下面是“示”，上面是堆積的柴，本義指燒柴祭祀、卜問吉兇，可見“柰”與鬼神祭祀之事有關。一種觀點認為，甲骨文中的“柰”字就是“禍祟”的“祟”的本字?！拌汀弊直硎舅呛笃鸬募俳栌梅?。相較于“李”，“柰”在今天并不是一個常用字，聽起來似乎也不像是一種常見的水果。事實上，中國古代有較為悠久的種植“柰”的歷史，漢代以來，“柰”就屢見于文學作品之中，司馬相如《上林賦》中有“枇杷橪柿，楟柰厚樸”之語；曹植曾被賞賜由涼州進貢而來的柰果，專門撰寫了《謝賜柰表》；左思《蜀都賦》有“朱櫻春熟，素柰夏成”之句。晉代郭義恭所著的《廣志》中記載了“柰”的種類和種植區(qū)域：“柰有白、赤、青三種。張掖有白柰，酒泉有赤柰。西方例多柰，家以為脯數(shù)十百斛，以為蓄積……”可見“柰”是盛產(chǎn)于古代西域地區(qū)的水果。關于“柰”究竟為何物，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的辨析頗為細致：“梵言謂之頻婆……柰與林檎，一類二種也。樹、實皆似林檎而大，西土最多，可栽可壓。有白、赤、青三色。白者為素柰；赤者為丹柰，亦曰朱柰；青者為綠柰。皆夏熟。涼州有冬柰，冬熟，子帶碧色?！备鶕?jù)李時珍的分析，“柰”即蘋果，種類與林檎相近，盛產(chǎn)于西域，可以通過栽植或壓條繁育，有白色、紅色、青色三種，主要在夏天成熟，涼州又有冬天成熟的品種。林檎又稱花紅、沙果，與蘋果均為薔薇科蘋果屬的喬木，二者樹狀和果形都較為相似，林檎果形較蘋果略小。日語中表示蘋果的詞語，便來自漢語中“林檎”的音譯，由此也可見二者的緊密聯(lián)系。或許正因為“柰”產(chǎn)自西域，中原地區(qū)難以種出品質優(yōu)良的果實，所以“柰”才被皇帝作為珍品賞賜給近臣，曹植也才會專門撰寫《謝賜柰表》?！邦l婆”是梵語的音譯，還有頻婆羅、頻果等詞形，這是對“柰”重新命名的結果，后來“蘋果”之稱通行，“柰”和“頻婆”等稱呼便很少見到了。

今人之所以對“柰”感到陌生，一方面在于其通行名稱的變化，另一方面也在于蘋果培育技術的迭代。命名的變化使得古代的名實關系無法在現(xiàn)代直接找到對應；而我們今天見到的各式蘋果，大多是近現(xiàn)代以來通過培育和改良得到的品種，與古代的“柰”“林檎”在口感、外觀等方面已經(jīng)存在差異了。

古人食果，不僅是為了滿足口腹之欲，他們觀察春華秋實，感悟生命節(jié)奏，他們以果為禮，傳遞著人與人之間的溫情與厚意。相較于古人，今天的水果已經(jīng)得到了極大豐富：我們能品嘗到來自世界各地、種類繁多的水果，反季節(jié)種植和冷藏技術可以讓水果突破時令的限制，有的水果甚至幾年之間就涌現(xiàn)出數(shù)個新的品種。在享受水果帶來的美味與營養(yǎng)之余，我們也要偶爾停下腳步，去探尋那些隱藏在水果背后的古老故事與文化記憶。

（作者：李聰，系北京師范大學民俗典籍文字研究中心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