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濤，男，回族，云南省紅河州作協(xié)會員。主要創(chuàng)作小說、詩歌和短語，作品發(fā)表于《邊疆文學(xué)》《金沙江文藝》《壹讀》《紅河文學(xué)》《西雙版納》《烏蒙山》《紅河日報》《彌勒文化》及一些網(wǎng)絡(luò)平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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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濤（回族）

 

1

正在吃飯的白子揚接到了所長的電話，事情緊急，只得返回所里。今天是兒子七歲的生日，平時忙于工作，晚上想好好陪家人的愿望又一次被所長陳明華的電話給打斷了。

到底是什么事這么著急？以至于在電話里都能從所長緊張的語氣中感受到不安。一起共事這么多年，白子揚還是很了解他的，雖說是直屬領(lǐng)導(dǎo)，但他對下屬卻很照顧，舉止溫文爾雅，像今天這般焦急神秘還是第一次。

該不會是發(fā)生什么不得了的事了吧？這么一想，白子揚也跟著緊張了起來，但他又很快否定了這種想法。因為他們所管轄的地方是省內(nèi)經(jīng)濟(jì)最發(fā)達(dá)的城鎮(zhèn)，雖說規(guī)模不大，但工農(nóng)和商業(yè)卻很繁榮，而且本地居民歷來重視文化教育，所以很多年前就成了遠(yuǎn)近聞名的經(jīng)濟(jì)和文化重鎮(zhèn)，犯罪率也極低。

白子揚猜測肯定是關(guān)于上級檢查這件事——據(jù)說這星期很可能會來到他們轄區(qū)檢查工作。所長該不會是臨時得到什么消息，所以才將他召回布置任務(wù)吧？正當(dāng)他胡思亂想的時候，手機(jī)響了一下，他瞄了一眼，是妻子發(fā)來的抱怨信息，其實一再錯過孩子的生日他也很不甘心，可奈何出生在年底的孩子，正好遇上了工作最忙碌的時候，所以兒子如今七歲了，卻只為他過過一次生日。心中有愧的白子揚將油門踩到底，一路疾馳，他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事值得讓所長厚著臉皮將他喊回去——畢竟所長是知道今天是他孩子生日的。

車駛進(jìn)大院還沒停穩(wěn)，同事王慧就迎上來了?！霸趺椿厥拢俊卑鬃訐P下車問道，他在大院里，便已隱約感到氣氛與平時不同。

“揚哥，出人命了?！蓖趸壅f這話時身子有些發(fā)抖，看得出剛參加工作就遇到這樣的事讓她很害怕。

“現(xiàn)場什么情況？什么原因致死的？”白子揚倒吸一口涼氣，他知道在上級即將來檢查的關(guān)鍵時刻出現(xiàn)這樣重大的案情意味著什么。

“情況有些復(fù)雜，尸體已經(jīng)送去殯儀館，所長讓我來告訴你直接到會議室開會?！辈坏韧趸壅f完，白子揚就直奔會議室而去。

門虛掩著，從一拳寬的門縫中可以看到，除所長外，里面還坐著幾個老警員。白子揚推門的動靜并沒有打斷他們討論的話題，剛坐下，便聽到負(fù)責(zé)刑偵治安這一塊的副所長唐志斌打包票：“請所長放心，我們一定在三天內(nèi)查破此案，絕不讓群眾產(chǎn)生恐慌情緒?！?/p>

很顯然，這會議在白子揚進(jìn)來前就已經(jīng)開了一陣了，所長見白子揚進(jìn)來，簡單交代了一下任務(wù)就宣布散會了。可一頭霧水的白子揚除了從王慧那里得知有人死亡的情報外，其他的還什么都不清楚。待同事們出去后，所長擰開保溫杯的蓋子緩緩喝了幾口茶，然后又從煙盒里抽出一支遞給了他，接著神情有些愧疚地說：“我知道今天是你兒子的生日，本來不打算叫你過來的，可是事情發(fā)生得太突然，而且案情重大，希望你不要怪我不近人情啊?！?/p>

本來還有些不悅的白子揚，聽所長這么一解釋，心里便舒服了些，就不好再說什么?？吞淄暌院螅L進(jìn)入正題開始介紹起案件的情況：“你剛走沒多久，就接到報案有人橫穿馬路被車撞死，死者今年69歲，是大寨村的村民徐華。本以為這只是一起簡單的交通事故，可死者的妻子劉惠芬一口咬定她丈夫是被鬼魂索命致死的，這樣荒唐的事，我倒還是第一次聽說?！?/p>

白子揚聽來也覺得有些荒唐，雖說現(xiàn)代社會，那些無從考證的迷信傳聞在農(nóng)村地區(qū)還有一些人相信，可用來佐證死亡原因未免太可笑了吧？所長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猛吸一口煙后說道：“死者妻子現(xiàn)在就在問詢室，我?guī)氵^去了解一下吧，你是我們的骨干，也許你可以從她口里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所長頓了頓又一臉陰沉地低聲說：“盡量爭取在這幾天內(nèi)結(jié)案，如果順利，或許我們可以化被動為主動?！?/p>

所長的意思不言而喻，在即將接受上級檢查的關(guān)鍵時刻，如果能順利破案，也不失為一件體現(xiàn)他們辦案能力高強的證明。如今科技發(fā)達(dá)，到處都是監(jiān)控，只要證據(jù)確鑿，一介農(nóng)村婦女的荒謬之論是沒有說服力的。

想到這，白子揚滿臉輕松地表示：“請陳所放心，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這件事，交給我來辦吧?！?/p>

見他這么有信心，原本臉色陰沉的所長一下子就松了口氣，他拍了拍白子揚的肩：“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下面的事就交給你和老唐來處理了，希望你們能給出一個讓所有人都信服的結(jié)果，畢竟我們辦案，最講究的就是證據(jù)。”

白子揚點了點頭，隨后兩人便推開了問詢室的大門。

2

空氣渾濁的問詢室里有些燥悶，這個只有十來平米的小房間里，最里邊正坐著一個大約60歲模樣的農(nóng)村婦人：她皮膚黝黑，頭發(fā)花白而凌亂，穿著樸素卻很干凈，即使隔著較遠(yuǎn)的距離，白子揚也能看出她搭在桌上的手很粗糙，這符合農(nóng)村婦女的特征，總和農(nóng)田打交道的人，單看皮膚就能辨別出來。

正在工作的老張見他們進(jìn)來，順手就將記錄遞了過去，所長斜眼瞄了一下空白的問詢記錄，有些不可思議地張嘴問老張：“這大姐什么都沒說？”

“是的陳所，無論我們怎么問，她就是不配合，即便說了，也是一些無法記錄的胡言亂語?！崩蠌堬@得很無奈。

這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按理講，自己丈夫出事，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可她除了在事故現(xiàn)場號啕大哭，不停說丈夫是被鬼害死的以外，全然沒有指責(zé)過肇事司機(jī)一句，這種反常行為完全不像正常人該有的樣子。

“可能是過度刺激引起的精神障礙，她現(xiàn)在雖然表現(xiàn)得很平靜，但如果再問下去，說不定她會瞬間崩潰，或者，她會將自己封閉起來，在精神上與外界隔絕。”白子揚看了眼老婦一臉呆滯、雙眼無神的樣子，從心理學(xué)上分析她目前的精神狀況。

所長將口供記錄遞還了老張：“你們通知了家屬沒有？”

老張搖頭說：“暫時沒有，她什么都不配合，我們無法問出她子女的聯(lián)系電話?！?/p>

“那你們不會去戶籍室查嗎？現(xiàn)在最主要的是趕緊通知死者的家屬過來，這是我們的責(zé)任?！彼L語氣明顯加重了幾分。

這時，原本一聲不吭的劉大媽突然叫了起來：“求求你們，不要通知他們，不然會牽連到他們的?！?劉大媽情緒激動，顯得十分緊張。

她終于說話了，雖然說的話毫無邏輯可言，但總算表達(dá)了想法。白子揚走過去安撫道：“大媽，這里是派出所，我們是警察，沒有人會受到牽連，我們只是需要告知您的子女現(xiàn)在發(fā)生的事，請相信我們，所有的事都會處理好的?！?/p>

似乎是白子揚的安慰起到了點作用，只見她嘴皮抖動，像是要說點什么。白子揚回頭看了一眼老張，心領(lǐng)神會的老張迅速拿起筆準(zhǔn)備記錄。所長也拉來凳子坐下，想看看白子揚能從她嘴里問出什么有用的話來。只見白子揚不慌不忙地倒了一杯熱水放在她手邊，輕聲問道：“大媽，如果您知道些什么，請告訴我們，要是有人想害你們，我們一定會為你和徐大爺主持公道的?！?/p>

劉大媽將頭埋得很低，似乎在猶豫該不該說，害怕和不安讓她的身體止不住地打顫，過了半晌她才抬起頭來說：“謝謝小同志，謝謝你們，雖然我知道你們不會相信我說的話，但我還是要告訴你們這幾天我老頭遇到的一些怪事?！?/p>

問詢室里傳出老張筆下“沙沙沙”的寫字聲，劉大媽開始從頭至尾敘說最近發(fā)生的奇怪事。原來她和死去的徐大爺是離鎮(zhèn)上不遠(yuǎn)的村民，平時以種地為生，家里養(yǎng)著一些雞鴨，女兒遠(yuǎn)嫁，兒子和兒媳在省城工作，并且在省城也買了房子，孫子孫女也接了過去。不習(xí)慣城市生活的老兩口現(xiàn)在是輕松下來了，可在前幾天夜里，上茅廁的徐大爺突然慌亂地沖回屋里，一驚一乍地指著門外說他在黑漆漆的院子里看到不干凈的東西。劉大媽以為是他眼花，被散養(yǎng)在院子里的雞鴨嚇到才這樣，一通數(shù)落后，拿不準(zhǔn)的徐大爺也以為是沒戴眼鏡看花眼了導(dǎo)致的，就沒往心里去。

然而第二天同樣在夜里，本已睡下的徐大爺突然說起胡話來，什么生命起源、世界毀滅之類的，這完全不像平時與田地打交道的人會說的話。更奇怪的是，從那天起，他像變了個人，天不亮就去書店買很多與人類命運有關(guān)的書籍來看，茶飯不思、不眠不休地看。最瘋狂的是，他竟然還跑到村委會搶奪話筒，在廣播里說人類再不停止對地球的破壞和戰(zhàn)爭，世界就會毀滅的話。

如此胡言亂語，村里人都把他當(dāng)成了失心瘋，照理說徐大爺生活幸福，沒什么想不開的。可離譜的是，村里的熟人和親戚去看望時，他竟還緊抓著那些人的手繼續(xù)說一些不著邊際的話。原本親切和善的大爺，現(xiàn)在卻變成了滿口胡話的瘋子，任誰都無法接受，更別說和徐大爺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劉大媽。

大家好心勸了幾句就回去了。可在當(dāng)天下午，趁劉大媽去做飯的空當(dāng)，徐大爺竟撞門跑了！生怕他出事的劉大媽一路緊追而去，沒想到這一追，竟追出了好幾里遠(yuǎn)。徐大爺跑到鎮(zhèn)上最繁華熱鬧的路段，最后橫穿馬路出了意外。

3

一口氣說完，劉大媽的身子還在不停地抖，白子揚回頭看了一眼所長和老張，他們兩人同樣是一副無法置信的表情，尤其是所長，他黑著臉一聲不吭，臉色十分難看。他知道，這樣的詢問記錄，是無法將徐大爺?shù)乃劳鰵w類為尋常的交通意外的。

小小的問詢室頓時陷入了無邊的寂靜之中。所長起身開門，白子揚也跟了出去，他想知道所長對此事的看法，而所長只是一言不發(fā)地抽著悶煙，什么都沒說。深夜2點的派出所外，四周已是漆黑一片，除了偶有幾聲不知名的蟲鳥叫聲傳來外，就只剩下他們工作的地方還亮著幾盞燈。寬敞的院子在夜色的襯托下，更顯得空幽荒涼得可怕。

“小揚，這事你怎么看？”所長將煙屁股放在嘴邊，有些無奈地看著他。

白子揚斜靠在過道邊的欄桿上有些語塞：“陳所，從她說的這番話來看，難道……她也瘋了不成？”

所長使勁吸了一口煙：“你覺得她說的話可以采信嗎？上面看到這樣的記錄會怎么想？有沒有更可信更合理的方法來處理此事？”

白子揚明白他的意思，這種空口無憑的神秘事件本來就沒有可信度，而且即使去調(diào)查，也無法取得什么有力的證據(jù)來證明劉大媽說的話是真是假，于是他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陳所，我想先看一下遺體和事發(fā)地的監(jiān)控錄像可以嗎？”

“可以，希望這件事，對所有人，都能有個滿意的交代。”所長說這話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

第二天一大早，白子揚就讓交通管理部門的同事調(diào)出監(jiān)控攝像頭，一遍遍研究徐大爺出事時的錄像。從視頻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高舉雙手，從十字路的西邊沖出，闖紅燈被由北邊駛來的貨車撞倒在地，過了幾分鐘后，劉大媽也趕到了被人群團(tuán)團(tuán)圍住的事故現(xiàn)場。

白子揚調(diào)取了徐大爺沿途方向的所有視頻錄像，用技術(shù)除去雜音后，便能清楚地聽到徐大爺一邊跑一邊高呼“人類滅絕，世界毀滅”的話語，從這點看，倒是符合劉大媽提供的信息。于是為了接下來的調(diào)查，他又馬不停蹄趕往了大寨村。

對村民的走訪結(jié)束后，白子揚很快就找到了劉大媽的家：這是一間建在村尾的土木結(jié)構(gòu)老房子，有個用竹籬笆圍起的院子，里面有一棵桃子爛在樹上沒人摘的桃樹。一眼望去，散養(yǎng)的雞鴨正悠閑地在院子里踱步，自小在農(nóng)村長大的白子揚知道，這些散養(yǎng)的家禽有自己的活動范圍，天黑前就會回到自己的籠子里，絕對不會亂跑。所以他意識到，徐大爺被家禽嚇到的可能性很低。

大媽家的門敞開著，他站在院外朝里喊了一聲，沒人應(yīng)答，再喊，還是如此。白子揚有些納悶，擅自進(jìn)入后發(fā)現(xiàn)了掛在墻上的家庭照片，這些新舊程度不一、隨意貼在墻上和相框里的照片直接證明了這是個和睦而溫馨的家庭。白子揚有些揪心，要是不出這檔子事，這本該是一個幸福的家庭。想到這，他把隨身帶著的幾百塊錢放在茶幾上，權(quán)當(dāng)作是他個人的慰問金。

剛出院子，就碰上了從外面回來的劉大媽，只一兩天的時間，她就像老了二十歲一樣整個人身子縮著，看起來一點精神都沒有。白子揚迎上去，問起了她的近況，可劉大媽只擺擺手，并不理睬，甚至都沒看他一眼。他湊過去提醒道：“大媽，還是要通知子女的，你一個人處理不了這么多的事?！?/p>

面色憔悴消瘦的劉大媽邊走邊說：“謝謝小同志，不勞你費心了，我叫人做了法事后，會通知孩子們的。”

白子揚緊追上去勸道：“大媽，現(xiàn)代社會我們要相信科學(xué)，那些迷信的做法我們要丟掉?！?/p>

劉大媽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有氣無力地回屋里去了。白子揚站在原地，看著她身軀佝僂落寞的樣子，這處境，直叫人感到一陣酸楚。

4

這次走訪，村民們提供的信息和劉大媽說得差不多。接下來，白子揚和唐志斌一起去殯儀館，查看了停在里面的徐大爺遺體，并取得了血液樣本。經(jīng)過化驗，排除了過量使用藥物，或服用違禁品的可能性。

這一流程下來，基本可以定性徐大爺?shù)乃酪蚓褪且驗榻煌ㄊ鹿室鸬?，至于后續(xù)的責(zé)任劃分和賠償事宜，就歸交警部門或法院來管了。

白子揚將調(diào)查報告交給所長，頭發(fā)灰白的所長十分同情地說：“等這件事忙完以后，我們組織去看望一下那個大姐吧，希望她能盡快好起來?！卑鬃訐P對所長的提議十分贊同，他也希望劉大媽能節(jié)哀順變，早點從失去丈夫的陰影中走出來。

案子雖然結(jié)束了，可這件事卻一直縈繞在白子揚的心頭不散，辦案這么多年，這是他遇到最玄乎的一件案子。每當(dāng)他想起徐大爺高舉雙手，大喊人類將要滅亡的場景，和劉大媽不斷強調(diào)遇到不干凈的東西時，他就會感到很困惑，甚至在想這件事里面，是不是有什么是被他忽略的？或者是他無法理解又沒有能力去解決的部分？

大約一周后，所長將他叫進(jìn)辦公室，夸他工作認(rèn)真，專業(yè)技能過硬，要派他去參加系統(tǒng)里一年一次的培訓(xùn)大會。白子揚知道，這不是一般工作人員能參加的，凡是去參加的，無疑都是系統(tǒng)里的精英，也就意味著被確定為培養(yǎng)對象，這在未來的晉升中能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這么多年的付出終于有了回報，激動之情難以言表，如今三十剛出頭的白子揚急需一個證明，證明他不是妻子嘴里干不了什么事的小警察。這一刻，他仿佛能看到因沒陪孩子過生日而與他冷戰(zhàn)多日的妻子臉上，又再次亮出了久違的笑容。

他滿心歡喜地回家將此事告訴正在拖地的妻子黃舒婷，妻子卻并沒有如他所料那般開心，相反，還杵著拖把冷臉回懟道：“連生日都不能陪孩子一起過，就算你以后當(dāng)上了局長又有什么用？”

這話讓白子揚不知道該怎么接，想想這幾年確實虧欠了家庭很多，妻子不但和他一樣忙工作，回家還要照顧孩子。而自己有時甚至要到深夜才能回來，對于家里的事，什么都幫不了，說妻子對他沒怨言是假的，如今只是埋怨兩句，已經(jīng)是嘴下留情了。

很快就到了去省城報到的日子，沒人送的白子揚獨自一人坐車去高鐵站。熙熙攘攘的候車大廳里，白子揚顯得有些清冷孤獨，妻子這幾天始終對他不冷不熱，他感覺他們之間因為缺少溝通和陪伴，關(guān)系正變得疏離陌生。這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夫妻間關(guān)系融洽，他想好了，等這次培訓(xùn)回來，一定要彌補他們的感情裂痕。

5

本來已拋諸腦后的神秘事件，沒想到在這次培訓(xùn)上，又再被人提起了。在食堂吃飯的時候，隔壁桌有人小聲說起最近辦案時遇到的奇怪事件，并且還提到了讓白子揚十分熟悉的關(guān)鍵詞：人類毀滅！

白子揚警覺起來，豎著耳朵仔細(xì)聽他們談話的內(nèi)容，然而他們說話的聲音很輕，輕到就算細(xì)聽，也只能模糊聽到一兩個詞匯。他們竊竊私語的樣子讓白子揚很好奇，尤其是那個關(guān)鍵詞，難道他們在議論自己辦過的那件案子？但是他們又是怎么知道的？因為這件事只有他們所里的人知道，而且案件一般是保密的。他記住了那桌人的樣子，決定找個機(jī)會問問，興許之間會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也說不定。

從食堂到宿舍有一截石板鋪就的小路，大院里栽著幾棵粗壯茂盛的藍(lán)花楹和鳳凰樹；樹腳下還鋪上一片肥綠的草皮；沿路兩旁種了一排經(jīng)過修剪的景觀樹，讓偌大的場院呈現(xiàn)出一派綠意盎然的繁密景象。雖然此時已是深秋，但午間細(xì)碎的陽光從樹冠的葉縫中透下來，灑落在光滑的石板路上很有夏天的感覺。幾人穿過這條路往宿舍大門走去，還小聲說著剛才的話題，這下，跟在后面的白子揚總算聽得真切了一些。

來到僻靜處，追上去的白子揚一番客套后，他們之間便做起了自我介紹。幾人中，最讓白子揚印象深刻的，是一個叫江文康的人，方方正正的國字臉上有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和濃密的眉毛，外表看起來不茍言笑，但笑起來卻很和善。不過當(dāng)白子揚問起他們剛才談?wù)摰脑掝}時，幾人又警覺起來，眼神有些閃躲。這種不經(jīng)意的肢體動作和神情，難逃白子揚的火眼金睛，對此他再熟悉不過了，通常心虛的人，或是想掩蓋實情的人都是這種表現(xiàn)。江文康與幾個人對視一眼后，便將他拉到一邊，說：“不瞞你說白兄弟，我們幾人都有一個解不開的謎團(tuán)，只是事情有些蹊蹺，沒弄清楚之前，我們說了你可要保密啊?！?/p>

“嗯，這是自然，不過有什么事是我們這些人沒見過的？就算你說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也不會覺得奇怪?！卑鬃訐P裝作不在意地笑了笑，試圖掩飾自己內(nèi)心的真實想法。

只見江文康一臉神秘地說：“前些日子里，我工作的轄區(qū)出了一件事，有個住校的高中生突然發(fā)病，胡言亂語地反復(fù)說人類要滅絕了，等我們接到報警去學(xué)校的時候，那孩子已經(jīng)死了。聽校長和班主任介紹，他這幾天高燒不退，剛開始還以為是學(xué)習(xí)壓力大導(dǎo)致的，做了心理疏導(dǎo)打了退燒針也不見好。到后來還越發(fā)嚴(yán)重，甚至瘋了似地在學(xué)校里到處亂跑，并且嘴里不停地喊毀滅之類的話，沒辦法，老師只能打電話給家長，可是還沒等他父母趕到學(xué)校，人已經(jīng)跳進(jìn)了學(xué)?；▓@的池塘里淹死了。然而令我感到震驚的是，那池塘并不深，甚至還沒到腰部的位置。據(jù)他的同學(xué)講，他水性很好，而且身高一米八，是不可能被這么淺的水給淹死的。更令人費解的是，在他跳進(jìn)池塘的時候，其他師生很快就去救援了，可他卻死死抱著池中的花臺不撒手，任憑幾個身強力壯的同學(xué)使勁拉都拉不動，他就這樣硬生生將自己淹死在池塘里了。”

回想著那件事，江文康的神色愈發(fā)凝重了：“那時我還以為他一定是有精神疾病，所以才會做出如此過激的行為，可是后來在了解情況的時候，和他同寢室的學(xué)生向我們反應(yīng)，出事前他曾說遇到過不干凈的東西，當(dāng)然，這種話我們是不會相信的，所以就將其定為失足落水致死結(jié)案了，可我一直覺得這件事很古怪，所以交流的時候提起，沒想到他們幾個也遇到了雷同的事，這才引起了我們的注意。”說完江文康不自覺地看向站在他身邊的幾個人。

正午艷陽高照，白子揚卻莫名感到些許寒意。江文康將手伸進(jìn)口袋，掏出煙發(fā)給他們。大家一言不發(fā)地抽著悶煙，一團(tuán)接一團(tuán)升起的煙霧，就像解不開的謎團(tuán)那般，帶著他們苦悶的思緒漫過了頭頂。

6

“我也遇過你說的這種案件，他們死前說的話大致差不多，區(qū)別只是死亡的方式不一樣?！卑鬃訐P煙吐出一口煙，將藏在心里的那件事也說了出來。江文康湊近一步，語氣有些激動地說：“我之所以會跟你講這些，就是因為我們遇到了同樣的情況，所以你跑過來問我們的時候，我也想問你有沒有相同的經(jīng)歷，沒想到還真的有。”

“我們先不要聲張，因為影響不好，這種事除了經(jīng)歷過的人能理解外，其他人會覺得我們腦子有問題的?！迸赃呉粋€高個子補充道。

“是的，我贊同，到目前為止，我們并沒有掌握任何證據(jù)來證明這些事之間有關(guān)聯(lián)?！卑鬃訐P說完后平靜地吸了口煙。

“那你的意見是……？”江文康有些好奇地問。

“我先做個推斷，一般會如此偏執(zhí)地做出這種不顧后果的行為背后，一定有某種原因，我猜測他們有可能被洗腦了，換句話說，他們是不是都加入過某種邪惡組織？我們可以先從這里查?！?nbsp;

“這倒是個方向，只是我們這種猜測，不一定能得到上面的支持?！绷硗庖粋€體型較胖的人插了句嘴。

白子揚將手里的煙蒂扔在地上，緩緩說道：“是的，所以如果真的要查，只能靠我們自己?！?/p>

江文康雙手橫抱于胸前，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我看就這樣吧，我們先做個初步調(diào)查，等有了點眉目，證實我們的猜測再上報也可以?！?/p>

“那我們就互相加個聯(lián)系方式吧，以后方便互通消息?！卑鬃訐P拿出手機(jī)，將他們的聯(lián)系方式保存了起來，就這樣，一個臨時組建的調(diào)查小組便成立了。

很快為期一周的培訓(xùn)轉(zhuǎn)眼就結(jié)束了，白子揚回到家里卻沒見到妻子和孩子的蹤影，他收到的，只是擺在茶幾上的一張紙條，上面留了一段關(guān)于離婚的冰冷文字。白子揚看完心就涼了半截，他的手提包滑落在地——里面有他從省城買給妻子和兒子的禮物。與剛才滿心的歡喜不同，現(xiàn)在整個人就像霜打的茄子那樣疲軟無力，他知道是自己虧欠了她們，可沒想到最后會走到這一步。

他拿出手機(jī)給妻子的電話撥去，不出所料，連續(xù)幾個電話都打不通，再打，就關(guān)機(jī)了。白子揚很清楚，正在氣頭上的黃舒婷，是不會給他好臉色看的，更別說接電話了，于是他給她發(fā)去了一條信息，先檢討自己的錯誤，然后又表示自己努力工作，都是為了這個家，如何愛他們云云。

妻子的短信消息直到他睡下才回過來，白子揚趕緊打電話過去，可沒等他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不容拒絕的語氣：“這是我想了很久的決定，不管你同不同意，我都下定決心了。”

“舒婷，我們見面談一談吧？”白子揚討好地說，可是只得到一句毫無感情色彩的“民政局見”，接著電話里就傳來了嘟嘟聲。今天是星期五，離下周一只有三天的時間。白子揚苦笑，連冷靜期，都只給他三天，看來是真的忍他很久了。第二天一大早，還在心煩意亂的白子揚接到了江文康的電話，電話里，他語氣嚴(yán)肅地說最近他們那邊又出現(xiàn)了相似的案件，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縱破壞社會安定的活動，必須盡快查出來才行。

估計是察覺到白子揚態(tài)度有些冷淡，電話那頭壓低了聲音說：“白兄弟，這是一件很嚴(yán)重的事，如果任其發(fā)展，很可能會發(fā)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江文康這么一提，白子揚瞬間清醒了許多，要知道，如果真有不法分子參與其中，每浪費一分鐘，都會給背后的壞人更大的操作空間。于是他答應(yīng)了盡快進(jìn)行聯(lián)合調(diào)查的請求，可是該從何查起，一時半會還沒有頭緒，因為這事，本來就沒那么簡單。

7

他們鎮(zhèn)上也是案發(fā)地之一，如果有不法分子，那源頭，或者說分支一定也在本地。冷靜下來后，白子揚開始分析事情的可能性，為了提高效率，他破天荒地打電話給幾個交游廣泛的親戚和朋友，詢問有沒有發(fā)現(xiàn)有奇怪人群聚集的可疑地點。

果然一個堂兄真跟他反映了一個比較奇怪的地方，而且那地方聚集的人群，大都是一些老頭老太太。白子揚認(rèn)為堂兄提供的這個消息內(nèi)容，和他之前辦過的那個神秘事件的當(dāng)事人年齡差不多，都是年齡較大、容易被蠱惑的老頭老太太，說不定，這是一個突破口，于是決定先從這里著手調(diào)查。

果不其然，在一條遠(yuǎn)離繁華地段不起眼的小巷盡頭，一個商鋪外正站著一個女人左顧右盼，好像在提防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白子揚辦了這么多年案子，一看就知道其中的問題。他找了個遮擋物開始觀察。沒多久，就看到一些老人結(jié)伴或獨自進(jìn)入商鋪，而門口那女的則笑瞇瞇地往里迎。白子揚還注意到，進(jìn)去的老人手中都提著一個空袋子，好像是用來裝什么東西的。

為了不打草驚蛇，他先從小路摸到商鋪背后，透過一道被窗簾遮住，只漏了一條縫的窗戶中看到，講臺的桌上擺滿了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除了雞蛋和面條之外，還堆了高高一摞小盒產(chǎn)品，看樣子，這些小盒的東西，才是他們要賣的產(chǎn)品。

果然在專家滔滔不絕的嘴里，他們的產(chǎn)品就像有延年益壽、返老還童的功效一樣，在近乎夸張的宣傳下，很快就有人掏錢購買了，而更多的，則像是專門為了免費的雞蛋和面條而來，并沒有購買的意愿。主持人和“專家”倒也豪爽，凡是來的人都有免費的東西領(lǐng)，并不在乎有多少人買他們的產(chǎn)品。

白子揚很清楚他們的套路，無非是先建立好關(guān)系，取得信任后再弄一波大的跑路。可堅持聽到最后，除了讓買東西外，并沒有提到任何敏感話題，看起來，這里最多就是一個騙老人錢的不法窩點，和他想的邪惡組織，一點關(guān)系都沒有。

但既然碰上了，就不會坐視不管，他打電話給堂兄，讓其舉報這個窩點，以免更多的老人上當(dāng)受騙。雖說有些失望，但特意來一趟也不是沒有收獲，最少也排除了一個可疑的地方。

一番折騰后，回到家后天已經(jīng)黑了，沒有妻子和孩子的家中，顯得前所未有的冷清，這種感受，是之前從來沒有過的，這時他才深刻地認(rèn)識到家庭對他的重要性。以往無論多晚回來，客廳的燈總會為他亮著；無論多晚到家，飯桌上，總留著一桌他愛吃的飯菜；如今的客廳是黑漆漆的，飯桌上空無一物。白子揚看著窗外街道上亮起的街燈，不由得感到一陣悲涼。他撥通了好友李青時的電話，他很孤獨，此時他特別需要陪伴，需要有人陪他說話，哪怕只是閑聊。

幾杯烈酒下肚，白子揚就打開了話匣子，他向李青時訴說自己對黃舒婷的感情，可說來說去，總繞不開那兩句：我愛她，她不理解我。

李青時是白子揚初中的同屆，也是隔壁班的同學(xué)，一塊兒打籃球時認(rèn)識的好友。他們志氣相投，但李青時在這個問題上插不上嘴，只能充當(dāng)傾聽者，起到安慰的作用而已，除此之外，更多的是白子揚在自說自話。訴苦的人總有說不完的話，他們一直待到燒烤店要關(guān)門了才結(jié)賬走人?？赡苁且驗楹攘诉^量的酒，才出門，白子揚一個踉蹌就摔倒在地狂吐不止。看樣子，他自己是走不回去了，李青時只好攙扶著他，送他回家。

天和地都在旋轉(zhuǎn)，胃里翻江倒海。他喝得實在太多了，盡管李青時一直勸他，可心情不好的白子揚一句話都沒聽進(jìn)去。深夜的街道不復(fù)白天的繁華，大街上只剩下他們兩個醉漢東倒西歪，深夜的路燈早已熄滅，四周一片漆黑，還好，他們喝酒的地方離住所并不遠(yuǎn)，只需拐個彎就到小區(qū)門口。

白子揚嘴里哼哼唧唧地說著胡話，腳下像踩棉花一樣軟塌塌的。這可累壞了李青時，他艱難地攙扶著白子揚，左腳絆右腳地走著，不遠(yuǎn)的一段路，他們像長征一般。正當(dāng)李青時有些難以招架，想著要如何將他弄上沒有電梯的四樓的時候，白子揚突然緊抓他的手，力道之大，竟把他弄得生疼。這時李青時才注意到白子揚正緊張地盯著這條路漆黑的前方，他神情恐慌，仿佛在害怕什么。

“老李，你看到前面的東西了沒有？”白子揚的話說得特別清晰，一點不像剛才喝醉酒的樣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什么都沒有，“哎呀你喝醉了，先別說話，馬上就到家了?！闭f著就要將白子揚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彎腰準(zhǔn)備將他背起。

“你真的什么都沒看到？”白子揚又重復(fù)了一遍，仿佛在確認(rèn)。

李青時被他弄得既好氣又好笑，滿臉無奈地說：“無非就是些出來找吃的野貓野狗而已，你大驚小怪些什么？”

“不，不是那些，那東西飄在天上，就在我們前方的空中?！卑鬃訐P對此很肯定。

大晚上聽他這么一說，李青時瞬間冷汗直冒，他想起以前看過的恐怖片，那些電影里的東西就是在這種月黑風(fēng)高的晚上出現(xiàn)的。為了確認(rèn)，他揉揉眼睛又仔細(xì)看了一遍，借著朦朧的月光，依稀能看到離他們最近的一棵樹的樹枝上，掛著一個隨風(fēng)擺動的白色氣球。李青時舒了一口氣，回道：“看見了，只是個氣球而已，真是的，差點把我給嚇?biāo)懒恕！?/p>

“哦……是嗎？”聽他這么說，白子揚松了一口氣，放松下來的身體又往一側(cè)歪去，李青時一邊嘟囔著，一邊吃力地將神神叨叨的白子揚往家送。

8

等醒來已是中午時分，頭還有些疼的白子揚見手機(jī)上顯示了好幾個未接來電，那些號碼里，沒一個是妻子打來的，他倒希望是妻子打的，就算像以前一樣罵他一頓也好。正呆坐的時候，李青時給他打來了電話，接通后話筒那頭立馬傳來他調(diào)侃的聲音：“怎么樣老白，好些了沒？昨晚你醉得像個泥鰍那樣，扶都扶不住?！?/p>

白子揚尷尬地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昨晚不知道怎么了，確實有些喝過頭了，你知道的，平時我不會這樣。”

“我知道，人都有煩心事，以前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是你陪我，我們兩個就不用說這種客套話了，不過昨晚你真的嚇到我了?！?/p>

“我嚇到你了？”白子揚有些困惑，他根本想不起來昨晚發(fā)生了什么會嚇到他。

“昨晚你神經(jīng)兮兮地問我有沒有看到什么東西，最后發(fā)現(xiàn)是個氣球掛在樹上，那么晚了說這么嚇人的話，我差點把你扔下跑了?！彪娫捓?，李青時爽朗的笑聲再次傳了過來。白子揚這才模糊地憶起昨晚的事，雖然很撕裂，但他在不斷回想的過程中，那些零碎的片段逐漸拼湊完整，越來越清晰，清晰到又一次真實地將昨晚的事呈現(xiàn)在眼前。他張著嘴說不出話，電話里不斷傳來李青時喊他的聲音。他想起來了，昨晚看到的東西，分明是一個漂浮在半空中的不明物體，并且還發(fā)著光，幾乎將整個街道照得透亮，根本不是什么掛在樹上的氣球。

白子揚趕緊掛斷電話，他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yù)感，因為那東西很奇怪，無法用語言來描述它的形狀，就像一個不規(guī)則的物體，沒有具體的形態(tài)。他十分確定自己看到的東西，可李青時為什么說沒看見？難道是自己的幻覺，還是酒精麻痹大腦引起的視覺混亂？更或者，是壓力過大引發(fā)的癔癥？這一切皆有可能。但此時他腦海里卻浮起了另一個詞——神秘。

徐大爺?shù)氖戮陀行┥衩?，在他精神失常前，也說見過奇怪的東西，如今自己也見到了，難道其中有什么關(guān)系不成？也許是徐大爺真的見到了什么，所以才導(dǎo)致他的精神失常呢？手機(jī)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一看是妻子發(fā)來了消息，字里行間，依舊是那么冰冷。被從沉思中拉回現(xiàn)實的白子揚隨手回了句簡短的話：明天我會準(zhǔn)時到民政局。

白子揚很了解妻子的脾氣，生氣的時候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即使氣消了，愛面子的她也不會服軟。按照以往的經(jīng)驗，最好的辦法就是先順著她的意，等氣消得差不多了再說些好話，一般這時候矛盾就會化解。

真是不吵不鬧不到頭呀，白子揚放下電話嘆了一聲。他起身去接水，昨晚喝了太多酒的他，嘴里特別的苦，十分需要喝一杯溫水來沖淡這種苦澀的滋味。然而就在他舉杯的時候，腦袋卻毫無征兆地痛了起來，伴隨著劇烈的痛感，思維也變得十分混亂和撕裂，就像有一團(tuán)糨糊倒入他的腦袋里，不停地攪呀攪……

白子揚知道，這絕對不是偏頭疼或者神經(jīng)衰弱，更像是有什么東西在往他的腦子里灌。隨著疼痛程度的加深，身上穿的衣服很快被滲出的汗水打濕了。

怎么形容呢？這種痛感像要把他的頭劈開一樣，即使他使勁抱著頭在地上打滾，扯下一綹又一綹的頭發(fā)，仍痛得無法呼吸。就在他將要失去知覺的時候，劇烈的痛感卻瞬間莫名地消失了。隨后他像是從身體剝離出來一樣，在一個陌生灰暗的環(huán)境里看到一幅從未見過的恐怖場面——世間萬物蕭條，天空飄下漫天的黑雪，地上全是裸露的人類骸骨和城市建筑的殘垣斷壁；破損的軍艦和銹跡斑斑的漁船被冰封在海面上。腦子里的影像不受控地進(jìn)行著畫面切換，從城市到鄉(xiāng)村，全是死氣沉沉的末日景象，完全沒有一點生機(jī)。不斷燃燒冒著黑煙的森林和流淌惡心黏液的江河，以及損毀的裝甲車輛，直接表明了這是一場大戰(zhàn)后的遺留。

畫面一轉(zhuǎn)，眼前又變成了黑色的背景，緊接著出現(xiàn)了兩段閃著光的文字：“你只有24小時的時間，你必須在24小時內(nèi)盡可能地告訴更多人你看到的景象，如果你不這么做，你的家人和你熟悉的人就會代替你去做。如果你完成任務(wù)，死后你的家人就會因你而得到赦免?！?/p>

白子揚忽然明白了什么，徐大爺之所以會做出異于常人的舉動，很大可能，就是見到了這東西。不等他回過神來，那文字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緊接著他的腦海又出現(xiàn)了一次畫面跳躍，他回到了現(xiàn)實中來。這一切來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做夢一般。白子揚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手機(jī)上的時間，沒想到這般折騰后，已是夜里12點鐘了。他虛脫一般無力地躺在床上，腦海一片空白，他感到最近的自己，正變得越來越奇怪……

9

黃舒婷大清早打來的電話像失控的鬧鐘一般，將他從昏睡狀態(tài)中吵醒。酣睡一夜后，他暫時忘記了昨日發(fā)生的事，此刻他只想趕緊將妻子和孩子接回來，就算她在民政局里痛罵自己，他也不在乎。出發(fā)前打了個電話給所長說會遲到一會，然后便火急火燎地趕往民政局。妻子站在民政局門口等他，見他來了便轉(zhuǎn)身往大廳走去。

盡管白子揚態(tài)度卑微地跟在后面解釋，但黃舒婷仍是一副愛理不睬的樣子。星期一來民政局辦事的人很多，白子揚能當(dāng)著眾人的面討好她，真是放下了面子，然而黃舒婷卻不說話，好像在讓他猜，最好是讓他猜不透。白子揚小聲細(xì)數(shù)著往日種種，試圖喚回妻子的心，黃舒婷聽著聽著，竟有些動容了，然后像打開話匣子般開始控訴白子揚對她的冷落，說到傷心處，還哭出聲來。

工作人員見狀，趕緊過來安慰她，并為白子揚說好話，什么生火煙的地方就有吵鬧，什么舌頭和牙齒關(guān)系那么好，牙齒還會咬到舌頭，更何況生活在一起的夫妻？白子揚從來沒有佩服過人，在那工作人員嘴里，他們一個郎才，一個女貌，直說得他心花怒放，恨不得伸出兩個大拇指給那工作人員一個大大的贊，才能表達(dá)自己由衷的佩服。

看得出來，黃舒婷也很享受，雖然臉上還表現(xiàn)出一副不屑的樣子，但白子揚知道，她已經(jīng)動搖了，只需過去再說兩句軟心話，這事就成了。

他心中一陣竊喜，拉著她的手油嘴滑舌地討好。本來氣已消去大半，只是裝裝樣子的黃舒婷哪里經(jīng)得住這般溫柔攻勢，很快就半推半就地被他拉著往外走去，即將走出大廳的時候，白子揚突然像傻了一樣呆站在原地，然后突然用手抱著頭，發(fā)出痛苦的嚎叫。這毫無征兆的變化，著實把黃舒婷嚇了一跳，半天反應(yīng)不過來他這鬧得是哪一出？明明剛才還好端端的一個人，怎么一下就疼得直叫喚？

摩肩接踵的辦事大廳，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好奇地看著在地上打滾的白子揚。人們圍上去，有熱心人掏出手機(jī)打電話叫救護(hù)車，有人扶著他，甚至有人拿出不知從哪找來的木棍往他嘴里塞，生怕他咬斷舌頭。

大家亂作一團(tuán)的時候黃舒婷害怕地哭了，心想剛才還好端端的人，怎么一下子就發(fā)病了？該不會是得了什么急癥？越想越急的黃舒婷緊緊地抱著白子揚，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流。說心里話，她還是愛白子揚的，這么多年來心甘情愿的付出就是證明，盡管他因工作忙而冷落了自己，卻不能讓她的愛消減半分，之所以做出離婚的樣子，也只是為了引起他的注意，以后對自己好一點罷了，她不想他出任何事，從來沒有這么想過。

可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白子揚的腦子里，又開始重復(fù)昨天看到的可怖畫面和那兩段話，這仿佛是在提醒他一樣。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出主意的時候，白子揚突然安靜了下來，與昨天不同，今天的“提醒”很快就過去了，他從地上站起來看著大家，眼神空洞、神情怪異。這種轉(zhuǎn)變，讓在場所有人都感到詫異，黃舒婷也不知所措地在一旁看著他，不明白他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還沒等大家反應(yīng)過來，白子揚已經(jīng)將手緩緩舉過頭頂，這動作很慢，就像被繳械的俘虜一樣。所有人都奇怪地看著他，空氣似乎也因此而凝固一般?？尚Φ氖牵芸焖蚕裥齑鬆斈前忝摽诙觯骸叭祟悳缃^，世界毀滅，停止戰(zhàn)爭，停止破壞地球……”白子揚怪異的行為，讓在場的人始料不及，“瘋了瘋了，他瘋了……”有人喊出聲來，大家也覺得他真的瘋了，因為這舉動和說的話，符合瘋子所有特點。

黃舒婷在一旁哭得不能言語，她拉扯著白子揚，她不想讓自己的老公被別人笑話，尤其是在這種地方。在她努力想將白子揚往外拽的時候，他卻一把將黃舒婷推開，拔腿朝大街狂奔而去，一邊跑還一邊重復(fù)著剛才的話。誰能想到，如今他喊的這些，竟和當(dāng)初徐大爺喊得一模一樣。他從南到北，再折轉(zhuǎn)從西到東，整個鎮(zhèn)上，充斥著他聲嘶力竭的聲音。很快接到報警的派出所出警將他帶了回去，所長陳明華在辦公室里敲著桌子罵道：“讓你去培訓(xùn)，怎么就把你培訓(xùn)成這樣了？”面對所長憤怒的質(zhì)問，神情恍惚的白子揚仍在嘴邊嘀咕著毀滅、滅亡這樣的話。

“哎……這算什么事?。俊彼L嘆了一聲，重重地坐到靠背椅上，他抓起辦公桌上的電話，準(zhǔn)備打給精神科的醫(yī)生把白子揚帶去檢查?？砂鬃訐P聽到要把他送去醫(yī)院，突然情緒激動地吼起來：“我不能去醫(yī)院，我還有任務(wù)要完成，我不能去醫(yī)院……”說完推開站在他身旁的人，沖出了辦公室。

白子揚粗暴怪異的行為嚇壞了同事，原本睿智精干的揚哥，怎么就變成了這般模樣？他們呆若木雞地看著白子揚沖出辦公室硬是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他狂喊亂叫，瘋子一樣跑到大街上，身上還穿著警服橫沖直撞。丑聞啊，這簡直就是丑聞，所長臉色煞白，氣急敗壞的樣子，就像丑聞是發(fā)生在他身上一樣?？刹痪褪侨绱藛?？堂堂澤川鎮(zhèn)派出所的民警，竟然在大街上瘋叫，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受了什么虐待。

反應(yīng)過來的同事們?nèi)鲩_腳丫追去，黃舒婷剛要跑出派出所大門，就被王慧死死拉住，外面車很多，實在是太危險了，前不久徐大爺被撞身亡的事情還歷歷在目。她不斷安慰慟哭不已的黃舒婷：“大嫂沒事的，同事們已經(jīng)去追揚哥了，很快就會回來的，我們在這里等著就行?！?/p>

果真沒多久，白子揚就被幾個民警抬回來了，這一次，他被關(guān)進(jìn)了審訊室，所長親自審問。他被手銬腳鏈鎖在鐵椅上動彈不得，他一會兒哭一會兒笑，時而求所長放他出去，時而像蠻牛一樣狂亂掙扎，不知從哪來的蠻力直將鐵椅弄得咯吱作響，他的左右，還有兩個同事在用力按著他。

就這樣折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才漸漸安靜了下來。所長點了根煙遞給全身是汗的白子揚：“說吧，是什么任務(wù)讓你這么奮不顧身？”所長像看犯人一樣審視著白子揚，他特別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讓這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變得如此瘋狂。恢復(fù)了些理智的白子揚抬起頭，開口說起了他最近遇到的奇怪事。他說起看見的未來景象，分析著徐大爺和這件事的關(guān)聯(lián)，在場的同事們像聽故事一樣聽他聲情并茂且極為平靜的“交代”，審訊室里安靜得仿佛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聲，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他們不敢相信白子揚的話，可是他說的話條理清晰、邏輯性強，一點不像胡編亂造的樣子。 

所長將煙捻滅，略帶嘲諷地說：“這就是你說的任務(wù)？在我聽來，簡直是無稽之談，你能不能清醒一點？想想你的孩子，還有你的老婆？”

“就是因為我不想牽連家人，所以我才要完成任務(wù)！”好不容易安靜下來的白子揚，又開始激動地吼了起來。但很快他便愣住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是的，牽連這個詞，當(dāng)初在問詢劉大媽的時候她也說過。難道之前徐大爺告訴過她什么？想到這他趕緊問道：“劉大媽……你們有劉大媽的消息嗎？”

“劉大媽已經(jīng)死了，她丈夫死后沒幾天她也自殺了，事情就發(fā)生在你去培訓(xùn)的期間，她的子女得知消息后，精神上受到打擊，出現(xiàn)了失常的舉動，最后也死了?！弊谒L身邊一直沒說話的唐志斌回答了白子揚。

白子揚一臉緊張地說道：“劉大媽不是想不通，她的子女也不是受到精神打擊，而是遇到和我一樣的事，劉大媽想通過自殺來結(jié)束牽連子女的魔咒，而現(xiàn)在的答案，恰恰說明自殺也解決不了問題，這就像是病毒，會傳染給身邊人，即使是死了，也會通過其他宿主來傳播?！?/p>

這番天方夜譚的話同樣沒有說服力，同事們都認(rèn)為白子揚又開始說胡話了。見他們不相信，也為了驗證自己的推斷，白子揚提出了一個請求：他想打電話。所長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同意了。白子揚接過所長從他褲兜里掏出的電話，給江文康他們打了過去，他想確定這些人是否還活著，以證明他說的——凡是接觸過的，都會被牽連。

撥過去的幾個號碼始終處于無人接聽的狀態(tài)，無論嘗試多少次，都沒人接他的電話，白子揚明白他們很可能已經(jīng)出事了，他有一種預(yù)感，那發(fā)光物的最終目的，是想通過這種手段來消滅人類。

“我明白了?！卑鬃訐P仰頭笑了起來，審訊室里頓時響起他悲戚的狂笑聲，辦了這么多年的案子，這是他感到最無助的一件。“可以告訴我現(xiàn)在幾點了嗎？”白子揚停住笑，問起了時間。

“準(zhǔn)確時間是11點36分?！彼L的視線落在白子揚身后的掛鐘上，然后轉(zhuǎn)過頭看向老張：“他現(xiàn)在的情況先不要放回去，我們輪班陪他吧，等他精神好點再說?！?/p>

記錄員老張點了點頭，利落地收起筆錄。

10

黃舒婷在門外自責(zé)地說是她害了白子揚，因為她鬧離婚才讓他受到精神刺激，所以她要陪著白子揚，希望自己在他身邊，可以讓他恢復(fù)理智。大家覺得這樣也是個辦法，于是簡單跟黃舒婷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后，便確定第一班崗由她來值守。

門被推開了，白子揚看到進(jìn)來的是妻子，腦袋不自覺地低了下去，他知道自己的大限要到了，從發(fā)光物第一次提醒到現(xiàn)在，正好是24小時的時間，只要時針指向到午夜12點，他就會和徐大爺及其他人一樣離開這個世界。黃舒婷的眼眶看起來有些紅腫，白子揚覺得很對不起她和孩子，如果可以重新選，他情愿不要什么前途和志向，只要能陪著她們就好了，可是現(xiàn)在，他卻被鎖在鐵椅上等待著時間無情地流逝。

黃舒婷挪了把椅子坐下，她緊緊握著白子揚的手，回溯她們以往美好的時光，聊起孩子，還聊起她們的未來。白子揚眼含淚花，他忽然生出一種僥幸心理，如果不會死呢？如果那奇怪的東西只是嚇唬他的，或者說他腦海里見到的末日景象，只是自己精神錯亂導(dǎo)致的呢？還有那些死亡的關(guān)聯(lián)，也只是自己錯誤地推斷呢？

黃舒婷雖然頂著蓬亂的頭發(fā)和哭紅的眼睛，卻一臉幸福地看著白子揚，他們很久都沒有如此貼近彼此的心了。她希望自己的老公能恢復(fù)正常，和她一起回家，即使以后他忙到很晚，也不再有怨言。

這短暫的溫馨時刻，仿佛一切都沒發(fā)生過一樣，如果時間能定格在此刻，那該多好啊。然而，白子揚臉上的笑容卻逐漸僵硬了起來，剛才還一副溫柔的眼神，現(xiàn)在突然變成了痛苦的模樣。黃舒婷頓時想到早上發(fā)生的事，以為他又開始發(fā)病了。她不知道此時白子揚的手心正傳來一股火焰般熾熱的溫度，在不斷燒著他的手，這種燒灼感，很快就蔓延至全身。白子揚強忍著痛，想讓黃舒婷離開，但這次和以往的感受完全不同，一種死亡的直覺沖擊著他的腦門，他忍痛回身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時針、分針、秒針都指向了12這個數(shù)字！

黃舒婷緊緊抱著蜷縮在椅子上因疼痛而劇烈顫抖的白子揚?！白唛_，離我遠(yuǎn)點……”他大聲驅(qū)趕妻子，他不想牽連她和孩子。

“子揚……求求你別這樣，我害怕，我以后再也不和你吵架了?！睖I水奪眶而出的黃舒婷，邊哭邊喊著他的名字。

派出所的民警聽到動靜紛紛跑進(jìn)審訊室，一進(jìn)門就看見哭得撕心裂肺的黃舒婷正抱著面部扭曲、渾身顫抖的白子揚。見此情形，所長趕緊命令將手銬打開帶去醫(yī)院。因為劇痛而縮成一團(tuán)的白子揚知道自己快死了，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骨骼、肌肉臟器乃至血液和細(xì)胞都在燃燒爆炸。

“快點結(jié)束吧。”白子揚心里傳來這樣的聲音，這種非同尋常的劇痛讓他產(chǎn)生了輕生的念頭。僅存的一絲意識讓他聽到周圍嘈雜的聲響，朦朧中他看到大家正手忙腳亂地將他抬上車。也許以后再也見不到他們了，現(xiàn)在他唯一的愿望，就是不要連累到自己的家人。

緊握的雙手慢慢松開了，他已準(zhǔn)備好接受死亡的降臨，他從余光中看到妻子在掩面哭泣，時間在此時變得很慢，慢到幾乎靜止一般。就在他放棄的時候，忽然想到了劉大媽的事：要是自殺都不能避免波及親人，那自己死去又有什么用？如果能堅持住，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jié)果？

在快速駛往醫(yī)院的車?yán)铮鬃訐P松開的手又一次攥緊，原本癱軟松弛的身體又一次顫抖起來——他正用驚人的意志和最后一點力量與死亡做抗?fàn)帯０鬃訐P此刻已分為兩個部分——身體在車?yán)锇l(fā)出凄厲的喊叫，即使轟鳴的發(fā)動機(jī)和不斷閃爍驅(qū)趕前車避讓的警笛聲也無法掩蓋。疾馳在路上的警車，像一頭失控的野獸咆哮著闖過一個又一個紅燈、拐過一條又一條街道。而白子揚的精神上，也在承受著令人難以想象的痛苦。他堅持著，即使雙手的掌心被指甲摳出了血、即使死亡的力量像座山一樣壓著他，他仍拼盡全力頂著，耗著……

不知這樣過了多久，死命挺著的白子揚在經(jīng)過一波又一波襲來的考驗后，劇痛感驟時減弱了不少，就像爬了很久的山，翻過山頂，前方就是下坡路那般輕松下來。他睜開沉重的眼瞼，發(fā)現(xiàn)自己正橫躺在車后座，耳邊隱約傳來幾聲很輕又很熟悉的聲音，像在遙遠(yuǎn)的地方呼喚他一樣，轉(zhuǎn)眼一看，原來是妻子在傷心欲絕地喊著他。

白子揚張開嘴，剛想說點什么的時候腦海里出現(xiàn)了一陣幻象，像黑洞漩渦一般將他拉扯吸收。他昏了過去，等再睜眼，看見的周遭卻是一片陰暗的世界，四周被不斷翻涌彌漫的濃霧遮擋，看不見天，看不見地，沒有風(fēng)，也沒有光，昏暗如同地獄。他懷疑自己是不是死了？在產(chǎn)生這種想法的時候，卻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白子揚……白子揚……”

聲音聽起來蒼老而有力，但又十分陌生，白子揚想不起喊他名字的人是誰。當(dāng)他愣在原地，心生好奇的時候，前方的霧團(tuán)卻逐漸亮了起來。他的心陡然一緊，難道那索命的發(fā)光物又來了？他想后退，想轉(zhuǎn)身跑，但他很快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腿像灌了鉛一樣重，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透著亮光的霧團(tuán)飄到面前。

霧團(tuán)中走出一位老人，看起來慈眉善目的樣子，臉上還掛著親切的笑容。白子揚懸著的心終于落地了，這老人不是之前的發(fā)光物，確切地說，老人還帶來了光。此時老人像看許久不見的熟人那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似乎有許多話要說。

11

“你是誰？”白子揚鼓起勇氣問道，那老人并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在觀察他。這種對視讓白子揚感到渾身不自在，就像有無數(shù)監(jiān)視器在監(jiān)視著他一樣。過了一陣，那老人終于開口了，卻說出了讓他摸不著頭腦的話：“沒想到你能活下來，這真讓我感到吃驚?！?/p>

“什么意思？你是說我沒死？” 

“是的，你沒死，而且你還是第一個從出錯的程序中逃出死亡設(shè)定的人，并且還發(fā)現(xiàn)了其中的問題，所以，我覺得有必要親自見你一面?！?/p>

老人回答了白子揚的一個問題，但又拋出了另一個謎題——出錯的程序到底是什么？白子揚對此充滿了疑問。很快老人又說道：“你可能會奇怪那個發(fā)光物是什么東西，現(xiàn)在我可以告訴你，它是我設(shè)置在你們世界里的觀察程序?！?/p>

老人這番話，越發(fā)讓白子揚疑惑，雖然從他出現(xiàn)的那一刻，就已能明顯感覺到不同，但絕對想不到的是，那令人恐懼的發(fā)光物，會是眼前這老人的一個程序。

“那奇怪的東西，是你的一個程序？”白子揚再次向他確認(rèn)。

“是的?！崩先瞬痪o不慢地回答道。 

“等等……我現(xiàn)在腦子很亂，給我點時間讓我想想。”白子揚用手摸著腦門，他似乎意識到了什么嚴(yán)重的問題，整個人顯得非常緊張和不安。他再怎么不相信，也知道自己可能進(jìn)入了異度空間之中，于是試探性問道：“如果用超越常理的假設(shè)來解釋的話，你一定是外星人，或者是迷信說法里的某種神靈，對嗎？”白子揚盯著老人，他非常篤定，在經(jīng)歷了這么多事以后，只有這兩種說法可以解釋老人的身份。

但那老人笑了起來：“都不是，和你的猜測正相反，我也是人類，而且不嚴(yán)謹(jǐn)?shù)卣f，我是你們未來的子孫，你可以理解為來自你們時間線里的幾萬年后?！崩先说幕卮痫@然超出了白子揚的預(yù)料，他根本不敢想象眼前瘦小的老人會是幾萬年后的人類，他不明白，老人見自己的目的是什么？難道只是像他說的自己是逃出死亡設(shè)定的例外，所以好奇來見上一面？

見白子揚一臉驚詫、不知所措的樣子，老人很快做出了解釋：“我現(xiàn)在可以告訴你的是，人類最終會征服其他星球，而且在我所處的年代，已經(jīng)可以在銀河系隨意穿梭了，只是我們的長相，和你們已經(jīng)有了很大的不同，所以為了避免嚇到你，我用一副你能接受的容貌來和你交談……畢竟老人的樣子，總不會讓你感到害怕吧？”說完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如果那是你的程序，為什么不把出錯的部分消除或者修正？因為它的存在，讓我們面臨了很大的危險?！卑鬃訐P對他的話半信半疑，于是提出了這個問題。

“很抱歉不能，因為它是為了救你們的世界所采用的一種方法。”

“我們的世界？那不就是你的世界嗎？而且按照目前的狀態(tài)來看，如果任由它胡來，很快就會死更多的人，這樣不也影響到存在于未來的你們嗎？”白子揚脫口而出，說出了他的擔(dān)憂。

“對不起，在這里我需要解釋一下，這是你們的世界，不是我們的世界，你們只是我們制造出來的研究樣本，也就是說，你們是被造物，而我們，就是制造你們的人?！崩先苏f話時語氣十分平靜，甚至不帶一絲情緒波動。

盡管白子揚看過很多科幻電影和小說，但他還是無法相信老人的這番話。這一定是在做夢，他忽然想到這點，便抬手狠狠抽了自己的臉，他想確認(rèn)這是否在夢中，但疼痛很快就從他的臉和手上傳來，血也從嘴角滲出。“如果我們是你們創(chuàng)造的，那創(chuàng)造我們的理由是什么？”白子揚抹去嘴角的血漬問道，身子有些晃動。 

很快老人的眼中浮出一抹憂傷，在他淡定的外表下，似乎有什么難言之隱，他正視著白子揚說道：“因為我們現(xiàn)在也遇到了非常嚴(yán)重的危機(jī)，盡管我們的科技已經(jīng)達(dá)到你們無法想象的地步，但這并不能消除我們所面對的一切挑戰(zhàn)。也許你根本想象不到，人類會在幾萬年后只剩下為數(shù)不多的人口，我們的歷代先祖在他們所生活的年代不斷接受最新科技的改造，還有穿梭太空時難以避免地被星塵污染，我們的身體在不斷進(jìn)化、吸收中發(fā)生了難以逆轉(zhuǎn)的變化，最后失去了生育能力。而且最為致命的是，我們的基因也被污染了，我們曾無數(shù)次嘗試培育后代，都以失敗而告終，簡單來說，我們已經(jīng)被生育隔離了。所以現(xiàn)在除了不斷用科技延長壽命以外，人類……已經(jīng)在相當(dāng)長的時間里沒有誕下過嬰兒，所以，我們造出你們的原因，就是希望可以用另一種方式來延續(xù)人類社會?！?/p>

“就因為這個，所以你創(chuàng)造了我們，然后即使知道我們遇到危機(jī)，也無動于衷嗎？你們的未來對我來說太遙遠(yuǎn)了，我現(xiàn)在最想知道的是，那程序為什么會出錯，因為它，我們現(xiàn)在遇到了很大的麻煩，而且我發(fā)現(xiàn)，他正控制更多的人來達(dá)到消減人口的目的?！卑鬃訐P聽聞如此荒誕的話，完全無法理喻。

“你說對了一半，它確實在消減人口，但與此同時，它也是在救你們，因為按照你們現(xiàn)在的發(fā)展趨勢看，你們會在數(shù)百年后完全滅絕。另外值得一說的是……在我們制造出來的十個樣本中，你們是最不聰明的，但是，你們卻擁有其他9個地球樣本沒有的優(yōu)勢，那就是道德和憐憫之心?！?/p>

“除了我們，還有9個地球？”白子揚震驚得張大了嘴巴。

“是的，你們的身體構(gòu)造完全一樣，包括地球環(huán)境、空氣的濃度和資源都是一致的，唯一的區(qū)別只在于你們的腦利用率，你們是百分之十，其他的則以百分之十往上遞增。雖然另外9個地球的人類都比你們聰明，但是，滅亡最快的反而是更加聰明的那些，所以現(xiàn)在，十個樣本中只剩下你們還存在了。”說到這，老人稍微停頓了一下，然后又若有所思地解釋起來：“至于那個出錯的觀察程序，也許是看到你們身上的優(yōu)點，所以觸發(fā)了某種保護(hù)機(jī)制，因此才會用你認(rèn)為極端的方式來提醒你們。在我看來，它是想淘汰掉一些有殘暴和犯罪基因的人來降低風(fēng)險，只留下謹(jǐn)慎溫和的人存在，這樣的話，你們的世界就能度過危機(jī)了?！?nbsp;

“原來如此，所以那個程序提前向我展示了未來的景象，就是一種預(yù)警，然后利用我們這種一次性消耗品來警告世人，另外……難道我也有你說的殘暴和犯罪基因嗎？”白子揚有些不相信地問道。

“是的，你們的基因里多多少少都有一些，再怎么善良的人都一樣，只是看基因里的哪一部分比較突出而已，但沒關(guān)系，篩選以后，更有利于你們繁衍，所以我說你很特別，也很聰明，能很快看出問題，這可能就是你能在它設(shè)下的死亡程序中活下來的原因吧?！崩险咂届o的臉上很快露出了笑容。

“但我還是搞不懂，其他9個地球滅絕前為何你設(shè)定的程序沒有像這樣去進(jìn)行干預(yù)？唯獨干預(yù)了我們？”

“我可以告訴你我們的觀察結(jié)果，他們雖然也建立了高度發(fā)達(dá)的科技和文明，卻將其用來征服和毀滅。腦利用率最高的那顆地球人類，甚至開發(fā)出打破我們設(shè)下不同地球之間相互隔絕的技術(shù)，也就是你們說的平行宇宙，他們企圖征服另外幾個地球樣本，進(jìn)而引發(fā)了自身的毀滅，所以這就是只剩下你們的原因。至于你們的優(yōu)點，在你去看望劉大媽給她留錢的時候，就證明了你們具有對他人悲慘經(jīng)歷的憐憫和同情心，還有劉大媽為了不連累她的孩子，選擇結(jié)束自己的生命，這恰恰印證了一個健康社會該有的基本道德。當(dāng)然，這并不局限于你和她之間的行為，在你們地球社會里，我還看到很多諸如此類的情況發(fā)生，所以即使你們不夠聰明，但確實是一個文明和道德程度很高的社會。也許正是因為這個，剛好契合我們交給它的任務(wù)——研究人類如何更好生存下去的任務(wù)！”

“我懂了，它的行為，不僅是在拯救這個世界，也是在向你們展示人類生存的最佳可能性是嗎？”白子揚眼睛瞪得像銅鈴，他大概弄懂了那發(fā)光體這么做的原因。

“是的，這讓我們認(rèn)識到一直以來犯下的錯誤，這有助于我們審視自身，即便我們無法找到解決生育的問題，我想……你們也可以代替我們成為人類的接替者?！?/p>

“可我還是不明白，既然你們已經(jīng)擁有了這么發(fā)達(dá)的科技，可以制造我們，為什么不能改良自己呢？”

老人一臉苦笑地說道：“是啊，這就是最無解的地方，重新創(chuàng)造新生命，甚至比修復(fù)還要容易，打個比方，我們就像一個年代久遠(yuǎn)的物品，無論怎么翻新，也無法改變內(nèi)部的衰敗?！?/p>

老人的解釋讓白子揚陷入了沉默，他理解其中的意思，但他更關(guān)心現(xiàn)在的麻煩，于是嘗試著問道：“如果可以的話，你能不能停止程序的運作，不要讓更多的人死去，讓我來告訴人們真相，哪怕耗盡我一生的時間，或者，用我的生命來交換，我也絕無怨言?！?/p>

老人慈祥地看著白子揚稱贊道：“所以這就是你們世界的人類能一直延續(xù)到如今的原因，就像你，擁有舍己為人的寶貴精神，說明你們還有救，也值得救?！?nbsp;

“那你決定幫我們了？”白子揚激動地看著他。

老人搖了搖頭說：“對不起，我不能幫你，因為那程序所做的事，也符合我們想要的結(jié)果，請你理解。”

白子揚很失望，從人道主義上講，他想挽救更多的人，縮小到個人情感，他和劉大媽一樣，不想波及自己的家人。

老人仿佛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一般，額外補充了一句：“作為對你個人的勇敢和無私品德的獎賞，我可以將你的時間線倒回到你和孩子過生日那天，只要你不接觸那個案子，我可以保證，你們一家都會相安無事?！?/p>

“可是如果沒有現(xiàn)在的記憶，你如何保證我接了電話后不會離開家？”白子揚滿臉疑惑地看著他。

“這個你放心，那時我會用你的手機(jī)提醒你，以你如此謹(jǐn)慎和聰明的頭腦，一定會引起注意的?！崩先苏f完后，一團(tuán)濃霧就涌了過來，光逐漸暗去，人很快也不見了。隨著老人的消失，他也像遁入虛空一般不斷地往下沉，最后沒入了無底的黑暗深淵之中。

12

“啊……”白子揚大叫一聲從床上坐起，他發(fā)現(xiàn)自己原來是做了個很可怕的夢，還好此時天早已大亮，陽光穿過窗簾的縫隙照在他滿是恐懼的臉上。

白子揚被刺眼的晨光戳了一下，他瞇著眼睛，不斷回想昨晚的夢境，可是很奇怪，剛才還無比清晰的夢，此時就像飛鳥掠過湖面的倒影一般，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再也記不起其中的內(nèi)容了。

妻子出門的時候特意提醒他今天是兒子的生日，不準(zhǔn)再缺席了。這時白子揚才想起，今天確實是兒子的生日，他除了孩子周歲的時候給他慶祝過一次生日外，到今天為止，已經(jīng)整整缺席了5年之久。

跟所長說明情況后，提前回家的白子揚給兒子買了個精致童趣的蛋糕。到家時妻子已經(jīng)炒了一大桌噴香可口的飯菜，兒子見爸爸回來給他過生日，高興地大喊：“爸爸你終于回來了，我和媽媽就等你回家吃飯了?！?/p>

幾年沒在兒子生日這天好好吃一頓的他們，終于又圍坐在一起了，其樂融融，親密無間的一家人幸福無比。答應(yīng)兒子飯后就切蛋糕的白子揚飯吃到一半，手機(jī)突然響了起來，他掏出一看，是所長打來的電話，他滿臉無奈地對黃舒婷抱怨道：“不會又是要我去加班吧？”

黃舒婷一臉不悅地看著他，白子揚在電話里簡短聊了幾句后，就拿起放在沙發(fā)上的制服，他不敢看妻子和兒子滿是失望的眼睛，因為他又再次食言了。關(guān)上門的剎那，手機(jī)突然彈出一條奇怪的提醒消息，上面只簡短地寫著四個字：不要離開！

他很納悶地看著這四個字，完全想不起來自己什么時候在手機(jī)里設(shè)過這個奇怪的提醒？但沒時間考慮這個問題的白子揚很快穿上衣服就下樓了。他啟動車子，帶著郁悶沮喪的心情朝派出所的方向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