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數(shù)智時代以來，媒介賦權使得讀者與作者之間的交互日益頻繁快捷，讀者在填補文本空白、解讀文本意義乃至整個文學活動中的能動作用顯著增強，二者之間的傳統(tǒng)界限漸趨模糊，甚至衍生出“寫讀者”“用戶生產者”等新型身份概念。文學場域行動主體的這一結構性變遷，亟待理論的創(chuàng)新，以突破長期以來僅將文學批評視為文學接受的深化與延伸，而鮮少賦予其與創(chuàng)作同等地位的固化認知，從而對文學接受、消費與批評本身所具有的生產性功能予以充分的重視。在此背景下，姚文放教授新著《從“藝術生產”理論到生產性文學批評》的出版，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與時代意義。

該著作由姚教授2023年底主持完成的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作為‘藝術生產’的文學批評研究”的優(yōu)秀結項成果修訂而成。全書除引言外，共分三編，約46萬字。全書邏輯嚴密，論述深入，內容豐富，既有對文學批評的生產性問題的學理回應，亦包括生產性文學批評理論的系統(tǒng)性建構，可謂是一部扎實厚重、體大思精的學術力作。

無疑，該著作最富創(chuàng)見且最具價值之處便在于明確提出了“生產性文學批評”這一新型理論范式，并就該范式的學理源流、思想背景、發(fā)展歷程、理論內涵及基本問題等多方面內容展開系統(tǒng)嚴密的分析論證，初步建構了一套關于“生產性文學批評”的理論話語體系?！吧a性文學批評”這一概念，并非姚教授憑空臆造的產物，而是基于其對馬克思經典理論文本的細讀分析和深思熟慮而提出的。他發(fā)現(xiàn)，盡管馬克思關于“藝術生產”的理論并未涉及文藝批評的問題，但其文學批評實踐卻表現(xiàn)出強大的生產性。也就是說，馬克思的“藝術生產”在理論建構與批評實踐之間存在著明顯差異。他認為，這一悖論所形成的巨大張力便為生產性文學批評的建構預留了廣闊的理論空間，也促使他逐步完成了由文學批評的生產性到文學批評作為“藝術生產”，再到生產性文學批評的觀念深化與理論躍升?？梢哉f，全書關于生產性文學批評的體系建構，是以“藝術生產論”作為邏輯支點，這使得其體系在建構伊始便具備了堅實穩(wěn)固的馬克思主義理論根基。

生產性文學批評的體系建構嘗試，首先將文學批評視為與文學創(chuàng)作同等重要的生產性活動，強調批評在促進文本作品的內容闡釋、意義呈現(xiàn)與價值增殖等方面的強大生產性，這不僅完全顛覆了關于文學批評的傳統(tǒng)理解，進而激發(fā)對批評與創(chuàng)作之間關系的重新思索，而且也改變了我們對于文學批評史的既有認知，促使我們以生產性問題切入對20世紀文學批評歷史的審視、敘述與書寫。

眾所周知，包括韋勒克在內的眾多文藝理論家之所以將20世紀稱為“批評的時代”，就在于20世紀以來，文學研究中批評的意識逐漸自覺和強化，批評的地位不斷提升并隨之涌現(xiàn)出諸多新型的文藝批評方法和思潮。姚教授在著作中不乏對20世紀文學批評歷程的梳理和介紹，但他無意另外書寫一部翔實系統(tǒng)的文學批評斷代史，而是試圖以“生產性文學批評”來統(tǒng)攝和重新審視20世紀文學批評史，并將生產性文學批評的發(fā)展概括為從馬克思主義傳入、經典文學批評、接受美學、結構主義馬克思主義、后結構主義再到新馬克思主義的過程。由此，便為回望20世紀文學批評發(fā)展歷程置入了一種全新的視角，也為20世紀文學批評史的系統(tǒng)研究提供了頗具建設性的理論框架。在一定程度上，他是以文學批評的生產性作為核心理念重構了20世紀文學批評史。

他對20世紀文學批評史的重構，不僅清晰地呈現(xiàn)出生產性文學批評的學理源流與脈絡譜系，而且精準地揭示出精神分析學、現(xiàn)象學、闡釋學及解構主義等理論與生產性文學批評之間的內在隱秘關聯(lián)，而這在以往的文學批評史敘述與書寫中可能是被忽視或遮蔽的。同時，在對與之相關的各色理論加以分析闡明的過程中，作為一種20世紀文學批評的理論范式，生產性文學批評的獨特理論品格與價值理念也得以逐步“顯影”和清晰化，即超越以往批評理論僅關注文藝審美特質、社會價值或政治意識形態(tài)等某個單一層面而無法兼顧其他的局限，意在關注和發(fā)掘文學的豐富意義與多重功能。從本質上講，這是一種富有開放性、增值性和建構性的批評理論。

需注意的是，任何一種新型的理論框架，皆是從特定的觀念、態(tài)度或立場出發(fā)對文學批評史的重新審視、整理與編織，其無法亦不可能對某一歷史時期內的文學批評理論觀點進行全景式、不分主次且面面俱到的呈現(xiàn)，其間必然伴隨著對某些批評理論或方法的有意忽略與排除。這便可以解釋，為何在該著作中技術決定論、讀者中心論、文學生產理論、生產價值論、政治無意識等理論被視為生產性批評的代表模式，而諸如形式主義、新歷史主義、女性主義和后殖民主義等同樣在20世紀文學批評史中占據(jù)重要位置的理論方法卻不見蹤影。

生產性文學批評的體系建構，不僅關涉20世紀文學批評的歷史脈絡，更直指文藝批評的現(xiàn)實狀況與未來走向。姚教授在書中集中探討了生產性文學批評的學科性質、文本形態(tài)、閱讀狀況、話語秩序、解構策略及功能取向等一系列核心問題。這些探討看似側重于理論層面的辨析和闡發(fā)，實則是對當前文藝批評失序與失范的一種系統(tǒng)性回應。通過援引喬納森·卡勒關于“理論”的論述，姚教授重申了批評的解釋性與生產性特質，并敏銳地指出“遠讀”正逐步取代傳統(tǒng)的“細讀”，成為文學批評閱讀的重要趨勢。同時，他強調批評應積極介入并回應當下的社會文化現(xiàn)實。這些論述均彰顯出其對文藝批評現(xiàn)實問題的深度關切，對進一步厘清當代文藝批評的性質、方法與功能取向，以及推動批評價值標準的規(guī)范化，都具有重要的理論指導意義。而且，姚教授總結指出20世紀以來生產性文學批評呈現(xiàn)出獨立性、社會性、現(xiàn)時性、建構性和開放性等理論特征。作為一種批評范式，它并非封閉的系統(tǒng)，而是不斷地趨于成熟和完善，在將來的文學批評場域中勢必發(fā)揮更為突出的作用。聯(lián)系當下讀者、批評家愈加深入地參與文藝再生產的事實，他的這一判斷，無疑合乎未來文學批評的發(fā)展趨勢。

此外，值得關注的是，在面對“生產性文學批評屬于文學研究還是文化研究”“其文本形態(tài)屬于文本性還是互文性”這類對立二分的命題時，姚教授并未采取簡單的非此即彼立場，而是始終堅持一種“執(zhí)兩用中，適度偏重”的辯證思維。該方法強調在兼顧對立雙方的同時保持必要的偏離與合理的傾向性，旨在構建一種?？滤^的“穩(wěn)定的不對稱、適當?shù)牟黄降取敝碚搼B(tài)勢。這一思路既避免了陷入絕對主義的偏執(zhí)，也超越了機械的折中或無原則的調和，從而巧妙化解了生產性文學批評在話語體系建構過程中面臨的諸多理論難題。應該說，此種思想方法，無論是對于復雜理論問題的處理抑或是建構某種理論體系，都具有重要的方法論上的啟示意義。

［作者系首都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本文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藝術學項目“自媒體時代‘學院批評’的話語困境與轉型策略研究”（21BA019）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