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玲:“小狗”和“小羊”
“小狗”是只小羊,“小羊”是只小狗。
小羊很黏人,村民給它取了個特別的名字——“小狗”,誰叫它整天圍著人轉呢。關過羊的棚屋被打掃干凈,改裝成羊棚咖啡館,擺進了咖啡機、磨豆機、烘焙機。研磨咖啡豆散發(fā)的氣味,交織著老木頭和書本的氣息,讓人微微醺。
不久,咖啡館外來了條小流浪狗。流浪狗覺得那里不錯,便留了下來。見的次數(shù)多了,村民想流浪狗得有個名,小羊叫“小狗”,那小狗就叫“小羊”吧。倆名字真繞,不過它們自己拎得清,村民叫“小狗”,小羊咩咩應著,叫“小羊”,小狗大聲地汪汪。
羊棚咖啡館在浙江常山路里坑村。村里被改造得很多,豬欄就變成一座藝術館。三衢藝術館前身是個豬圈,是豬仔打滾撒野的地方。墻壁原生態(tài)保留,還是古樸的土磚堆,掛了村民拍攝的山野照片。隨手拍的村莊田野山谷居然如此耐看。
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路里坑卻并不如此靜美。
村莊在三衢山腳下,三衢山是衢州的母親山。獨特的喀斯特石林地貌帶來財富,石頭能燒石灰,石灰可賣錢。路里坑立起了百余座石灰窯。石灰窯煙火一吐,錢袋就鼓。對三衢山,宋代詩人曾幾寫過:“綠陰不減來時路,添得黃鸝四五聲。”那時三衢山春花夏夜,秋月冬雪,四季秀色可餐。曾幾定是料不到,他鐘情的三衢道會變色,會被塵土灰、泥石棕、礦灰白遮蔽,春日很寂靜,蟲鳥不太叫。村民的日子過得滋潤,可灰蒙蒙的村莊不是自己想要的家呀,誰愿做個“土”人呢。二十年前,村民先后關了石灰窯。
窯停了,火滅了,但日子還得繼續(xù),年輕人離開村莊,去打工賺錢。后來三衢山的石林成了景區(qū),村民開起了農家樂,賣起了自家散養(yǎng)的雞鴨、泥地里的蔬菜瓜果。村里的民宿多起來,不出村就有活干,打工的年輕人陸續(xù)回村。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村民一點點改變路里坑,綠色照舊遍布村莊、田野和山谷,蟲鳴鳥叫,野花遍地。
村莊變好了,不過還是缺了點什么。缺什么呢?村民說不出來。
2024年初夏,浙江選派文化特派員指導鄉(xiāng)村,作家周華誠與路里坑村結對。進村第一天,他和村民聊天討論,收集村民的期盼和想法。
石灰給路里坑帶來相對富足的生活,村民靠燒石灰賺到的錢,支付了父母的醫(yī)藥費,子女的學雜費,家庭開銷,第一塊建新房的磚,第一輛三輪,第一輛車。
村民對石灰窯的感情,不一般。
周華誠提煉了村民的觀點:窯能燒石灰也能燒面包,石灰窯的空間可以改成書房;窯前的樹就叫“搖錢樹”;也可以講小狗、小羊的故事。思維火花越碰越多,妙策如泉涌,連村里兩頭叫大壯和二瘦的豬也安排了事。村子草地旁,野蜂繞著野薔薇飛舞。
眾多做法中,村民優(yōu)先選擇了石灰窯,想把兩座石灰窯改為面包窯和窯書房。一個窯里燒面包,一個窯里裝滿書,像是某種對于肉體和精神上都飽足的澄澈向往。
去年正月初二,廢棄二十年的石灰窯改造完畢。窯要開業(yè)啦!窯前廣場被村民和外地人擠滿,鼓樂喧天,穿古裝的喝彩師甩開嗓門,喊起了常山的喝彩歌謠。喝彩師喊一句,眾人應一聲。喝彩聲回蕩在山谷,群山回應,人人被喜悅包裹。一根根木柴被喂進窯,一串串火苗噼啪作響,窯口滲出面包香氣。出窯咯——柴火燒的面包外皮酥脆,透著淡淡的煙熏味,咬上一口,松軟又筋道十足。不過窯書房不像面包窯,站在窯前可以看全貌,窯書房是從窯頂進去的。
窯火復燃了。鬢角已有白發(fā)的大伯看見火光,想起年少的自己,掄起胳膊,往窯里添石子,被旺火蒸出一身汗。年紀輕的小伙子沒見過窯火,只聽長輩說窯火養(yǎng)活了村莊,看窯火時,平添了幾分親切。兜兜轉轉,又一批人靠窯火過生活。周華誠看著,周華誠想著,他說這就是“不滅的窯火”啊。
路里坑村基礎設施好,現(xiàn)在加了新項目,窯面包和窯書房故事吸引人,周末客流量大增,外村的、外縣的、外市的,來路里坑讀經典,喝咖啡,啃面包。周華誠一進村,村民就跟他聊各種消息:咖啡日售八百多杯,面包日烤千余只,季度增收過百萬元,大媽去跳廣場舞,大嫂給咖啡拉花,誰家的孩子會寫詩……
周華誠自有節(jié)奏,他帶起了個窯火農民讀書社,給窯書房找了批好書,請了兩位駐村作家,策劃音樂會、礦坑藝術節(jié)、鄉(xiāng)村生活美學場景,時不時領一群文藝家回路里坑。
去年9月底,十幾位作家隨周華誠進村。在三衢藝術館臺階上,二十來個小孩分散坐著,都是路里坑村的孩子,正在上詩歌課,老師是詩人任皓。孩子們誦讀自創(chuàng)詩歌,稚子童音清脆爛漫。幾個村民挨近自家小孩,盯著稿紙瞧,嚯,小家伙會寫詩了。
周華誠領作家們從山上拐下,走進窯書房。這座尖頂?shù)臅吭诟G的頂部,四周是透明的玻璃窗,木頭書架上擺滿了余華、莫言等眾多作家簽過名的書籍。木窗欞上貼著稿紙,詩人沈葦湊近看,竟是自己手寫的《窯書房》詩稿。不遠處,村莊隱于林中。在半山腰,讀書看景兩不誤。
羊棚咖啡館門口,那條黏人的“小狗”在人群里晃悠,“小羊”趴在草地上,看著人來人往。窯書房窗口上,一行文字醒目:“我撲在書上,就像饑餓的人撲在面包上。”
窗外,山谷青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