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紅的辣子
我們家的院中有塊空閑地,最適合當菜園子。
清明一過,風和日暖,泥土便松軟如酥。趁著這個大好時節(jié),自己動手,翻土施肥。種下豆角、黃瓜、西葫蘆,再栽上幾行茄子、西紅柿和辣子,院子便有了生機,日子便有了顏色。服侍這些菜蔬,看似麻煩,卻讓人心里踏實。西紅柿得抹芽,豆角要搭架,黃瓜總愛偷懶,得時不時扶一把。辣子和西葫蘆很懂事,不需任何打理,也從不辜負期待。
我愛吃辣子,所以每年都要種一些辣椒。春分過后,就自己動手育苗,在院子里挖道兩三平方米、深不過十來厘米的苗床,鋪上發(fā)酵過的農家肥,把水澆透,再把種子均勻地撒下,覆上一層薄土,最后用幾根彎成弓形的洋槐樹枝撐起塑料膜,搭成一個微型溫室。過不了幾日,嫩芽便探頭探腦怯生生地破土而出,一個個在溫棚里根連著根,手牽著手,像一群才進幼兒園的小朋友一樣活蹦亂跳,既可愛又喜慶。
要想提前吃到新鮮的蔬菜,就要早早翻好菜地,施足底肥。按著行距覆上地膜,算是給土地蓋了層被子,這樣既能保墑又能提高地溫。然后把辣子苗、西紅柿苗、茄子苗像是分班級一樣,整整齊齊,一行行排開,依次移栽。老輩人常說:辣子一行,茄子一行。啥事都要有規(guī)矩,不能亂套。辣子栽得最多,因它抗旱、容易活,又極喜結果。若是雨水豐沛,不到一個月,枝頭便會掛出三五個青嫩的小辣椒,細小如指,微微翹起,像是在向人打招呼。西葫蘆像百米短跑的運動員,稍不留意,前幾日還只是個小花蒂,轉眼就長成棒槌似的,如不及時采摘,便老得咬不動,只能留下做種子用了。
院子有了菜園子,蔬菜每天都在生動鮮活地成長。清晨露珠披掛著通身,水淋淋的,陽光一照,綠油油的煞是可愛。午后蹲在菜地里拔草時,菜葉的清香夾雜著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到了傍晚,籃子里堆滿各種鮮嫩的蔬菜,我心里也喜悅滿滿。對于農村人來說,這些并不算體力活,沒有多么沉重,反倒像一種嗜好、一種習慣,讓人在勞作中收獲愜意與滿足。蔬菜就像自家養(yǎng)的孩子,我一點點見證它們的變化,一天天看著它們長大,樂意付出,甘之如飴。
夏天還未過完,西葫蘆就早早退居二線了,黃瓜藤慢慢地枯萎了,土豆和紅薯在地下像吹著嗩吶,鼓著腮幫子,把地皮撐得齜牙咧嘴,惹得樹上的喜鵲哈哈大笑。剛一入秋,辣子便迎來了它的高光時刻。青翠的果實像川劇變臉一樣,一回頭便一身通紅,一串串掛在枝頭,像燈籠,像火苗,像新娘的紅蓋頭,像秋天寫給大地的情書。整片菜園紅得火熱,紅得豪邁,紅得忍俊不禁。每一株辣椒都像高高舉起的火把,在秋日的陽光下燃燒,照亮了農家小院,照亮了農人的生活。
去年國慶節(jié),菜園子里的紅辣子吃不完,鄰居83歲的潤貴母親見狀主動前來幫忙,雙手不太靈巧地用細麻繩穿了幾串辣椒。它們像對聯(lián)一樣掛在屋檐下,煙火氣瞬間彌漫了整個院子。
我也常常學著母親的樣子,每年腌制一些紅辣椒,那一口咸香酸辣的味道,從冬天一直吃到春天。
每當辣子紅了,我總會想起母親。勤勞儉樸了一生的她極愛吃辣子,飯桌上總少不了一碟切碎的青紅辣椒,拌上蒜末、蔥花,淋幾勺自家釀的柿子陳醋,酸辣撲鼻,香氣四溢。父親從地里干活回來,疲憊不堪地瞇著眼睛,靠著墻坐在板凳上。同樣干了一天農活的母親,一刻沒有停歇,又去菜園摘菜,生火做飯。不一會兒,熱騰騰的蒸饃出鍋。母親掰開蒸饃,夾上辣子,遞給父親。他一口咬下,辣得直吸氣,趕緊喝一口紅豆米湯壓壓辣,笑著說:“今晚這飯,嘹咂咧。”辣子夾饃是他們的晚飯,也是生活對他們的慰藉。這樣的日子簡單,卻有滋有味。累了一天的母親,每次都是躺在炕頭上,抓一塊辣子夾饃,吃著吃著就睡著了。
我的父母早已去世。我每年都種菜園子,每年都種辣子,辣子年年都紅。只是再沒有父母坐在院中,一邊吃著辣子夾饃,一邊說著今年風調雨順,今年的收成好??晌抑?,他們愛過的土地還在,他們種下的種子還在,他們用汗水澆灌的生活仍在延續(xù)。
今年我的胃不好,吃不成辣椒,辣子就種得少了點。在我心里,種多種少都得種,因為這是一種念想,有紅紅的辣子在,紅紅火火的家就永遠在。
(作者系陜西省宜君縣鄉(xiāng)村醫(y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