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淑敏訪談:始于高原星空下的約定
編者按:2025年3月,畢淑敏最新長篇《昆侖約定》由人民文學出版社推出,部分章節(jié)發(fā)表于《當代》雜志2025年3期。《昆侖約定》不僅獲得了讀者與文學界廣泛好評,出版后多次加印,畢淑敏分享小說創(chuàng)作、時代發(fā)展、青年成長等話題的短視頻,也在抖音等新媒體平臺引發(fā)了年輕網(wǎng)友火熱共鳴。2025年6月,畢淑敏圍繞《昆侖約定》一書相關(guān)話題,接受了互聯(lián)網(wǎng)從業(yè)者李大白的訪問。
以下內(nèi)容節(jié)選自訪談實錄。

畢淑敏長篇小說《昆侖約定》單行本
人民文學出版社2025年3月出版
李大白:年輕人的一大特點就是對世界充滿好奇心。從您的小說和經(jīng)歷里能看出,您對這個世界一直抱有好奇心,這可能是令當下年輕人感到親近的原因。您是怎么看待好奇心這個事情的?
畢淑敏:每個人好奇的東西不一樣,沒有高下之分。我的好奇心主要集中在人身上。我從當衛(wèi)生員起,就是和病人打交道,當內(nèi)科主治醫(yī)師之后,我想:我對人的生理已經(jīng)比較了解,但對人的心理不太清楚。比如病人說自己失眠。失眠的人,都是思來想去、浮想聯(lián)翩的。那么他想的是什么?有什么始終記掛在心,不得安眠?這一切是從何開始、如何加重的?它絕不僅僅限于純粹的生理原因,經(jīng)常夾雜心理因素在內(nèi)。人并不是一個盛著疾病的空洞容器,而是和世界有著萬千聯(lián)系的活潑整體。我開始對人的心理產(chǎn)生興趣。至于文學,人們常說文學就是人學。當然,文學里也有寫動物的,也有寫外太空的,擬人化的種種,但它們的實質(zhì),仍是從人的眼光看過去,聚焦于各種各樣的關(guān)系之中。人與世界、人與人、人與自我的關(guān)系,核心都是人。我對此充滿好奇和探索。
李大白:在《昆侖約定》里,您經(jīng)常寫到高原的景物,寫到自己半夜與星星對視。當時真的有心情去欣賞高原的景觀嗎?您覺得年輕時在一個雄奇瑰麗的大自然中待過,對一個人成長的重要性有多大?
畢淑敏:人是大自然的產(chǎn)物,是大自然的重要組成部分。每個人都和大自然有一種非常密切的天然聯(lián)系。我年輕時代在阿里高原,常常仰望星空,感受它的浩渺博大和某種程度上的神秘和不可琢磨。如果一個人一輩子沒有心無旁騖地凝視過星空,真是非常遺憾的事情。在高原上仰望星空,感覺震撼,會覺得原來宇宙這么大,星星這么多。我們眼睛看到的每一束星光,都跋涉了億萬年,仍然明亮且不彎曲。假如把星光想成一個有生命的物體,它在穿越過程中,多么孤寂,多么寒冷,根本無人理睬,但它一往無前地前行著。人心中有大坐標,就會增添勇氣。如果天天當井底之蛙,周圍全是雞零狗碎的事,也沒有看過真正的浩瀚星空,這樣的人生定位會是模糊的。
李大白:您的職業(yè)分了幾個階段,廣為人知的就是最開始您在阿里當衛(wèi)生兵的經(jīng)歷,寫作是從三十五歲才開始的。什么契機讓您決定開始寫作?
畢淑敏:寫作的人基本都是文學青年起步,還有文學神童等等。可惜我沒有文學青年的時代,一開始就直接進入“文學中年”了。為什么要寫作?主要是我特別想讓人知道年輕時在西藏阿里經(jīng)過的那些歲月,想和更多的人分享阿里故事,特別是年輕戰(zhàn)友們可歌可泣的生平。我想如果我不寫下來,知道的人就寥寥無幾了。盡管我完全沒有文學的訓練,平常最多寫個病歷、開個處方,但為了我的戰(zhàn)友們,為了那一段難忘歲月,為了祖國的大好河山,我決定努力去試一試。真做起來,其實挺難的。我一冒出想寫作的念頭,就被自己用各種理由打壓下去。但心中的使命感煎熬著我。拖來拖去,我都三十多歲了,心想再不開始寫作的話,拖延得太久了。這就是我開始寫作的初心,是最早、最原始的動力。
李大白:一般開始寫作的時候都是心中有“不得不抒發(fā)之塊壘”,才需要訴諸筆端。您當年在阿里的時候,更年輕的時候,其實沒有想要寫下來,還是由于工作太忙了?
畢淑敏:你說得特別對,要下筆的時候,我覺得內(nèi)心有一種強烈的沖動。而我在阿里的時候,內(nèi)心最主要的沖動是想當一個好的衛(wèi)生員,然后當一個好的軍醫(yī),是要獻身醫(yī)學。
李大白:那您是在沒有規(guī)劃的情況下就變成了一個作家。
畢淑敏:對。我剛開始寫作時候就想,寫一篇就算了,把心中積蓄的蓬勃激情抒發(fā)完了,就像火山爆發(fā)過一次,剩下的巖漿不就沉寂了嗎?我以為是這樣的。那時候自己手藝欠缺,寫得也不夠好。雖盡力了,但好像還有一些話沒說完。最后一點一點地繼續(xù)寫下去,變成了一個作家。
李大白:那個時候您應(yīng)該還沒有經(jīng)過系統(tǒng)的文學訓練吧,這個過程對您來說會不會有一種探險的感覺?
畢淑敏:的確是。初動筆時,我在文學界舉目無親,四顧茫然。也不知道該請教誰,甚至連稿子怎么投出去都不知道。能給我啟示的,就是我讀過的書。好在文學有個特點,它包羅萬象,百花齊放。它容忍各種各樣的風格。我當時幾乎用一種寫個長病歷的初心開始動筆了。
李大白:現(xiàn)代人常常陷入“三十五歲焦慮”,我常常在想,人體在三十五歲是不是進入到一個轉(zhuǎn)換的時間了?大家在這個時候會產(chǎn)生情緒上的變化,因為您剛剛談到,是在三十五歲的時候覺得“我必須要寫了”。
畢淑敏:真可能有這個道理。人的所思所想,積蓄到了一定程度,思維活動就更豐富了,有一些未完成的念想,也可能是縈繞不去的思緒,感覺到歲月督促我們開始去嘗試、去行動。它必然伴隨著探索的失敗,對未來的茫然和恐懼。這些匯聚在一起,讓三十五歲很容易成為一個焦慮的年齡。
李大白:您在三十五歲開啟從醫(yī)生到作家的轉(zhuǎn)型之后,四十五歲又開始攻讀心理學碩士和博士方向的課程。學習心理學對您最大的影響是什么呢?
畢淑敏:心理學對我最大的幫助,不是學習了某個系統(tǒng)或是某個理論與治療方法,而是它幫助我比較清晰地認識了我自己。認識自己,是一件困難的事情。世界上最親密的關(guān)系,同學、老師、朋友、愛人,甚至是父母,都不一定能夠清晰深刻地認識一個“完整”的你,了解你的精神世界,明白你的內(nèi)在邏輯性。因此,“認識自己”這個工作,當仁不讓地只能由自己去完成。把這件事兒弄明白之后,我就搞通了:我為什么會這么執(zhí)著于寫作?因為我年輕時曾經(jīng)看過的那些山川河流,聽到的那些故事,認識的那些戰(zhàn)友,烙刻在心,永不磨滅。所以,我從《昆侖殤》開始了文學創(chuàng)作,這部處女作之后,寫作最初的動力并沒有釋放完,依然蓬勃燃燒。我就明白了《昆侖約定》(當然那時不知道會起這個名字)一定要寫出來?,F(xiàn)在我的“昆侖”系列,大致畫了句號。再者,我是女性,感覺到女性并不是以一個完全平等的狀態(tài),存在于當今世界中。我會為這個性別的現(xiàn)狀,去呼喊、去努力、去奮斗。這也是我生命中的使命之一。因此“女性系列”,我知道自己一定會去寫。比如我寫的關(guān)于乳腺癌心理治療小組的故事,如果我作為一個女作家都不寫,還能指望誰寫?我覺得自己應(yīng)該去做這件事情,義不容辭。
李大白:說到對女性的關(guān)注,您的少女時代是在高原軍區(qū)度過的,是否對您女性觀的形成會產(chǎn)生一定的影響?因為我們也知道,您在后來的作品中其實非常關(guān)心女性的成長和心理健康。
畢淑敏:當年阿里軍分區(qū)只有九個女兵,男性很多,女性很少,人數(shù)不平衡,也不受重視。我有點不服:對男生和女生,為什么不能一視同仁?如果說保衛(wèi)祖國,子彈打過來,不會因為你是男生,我是女生,子彈就會拐彎。女子照樣會英勇犧牲。另外大自然也是公平的,男人所感受到的那缺氧、高寒、高原病種種的折磨、缺乏維生素等等,我們也是同樣一一領(lǐng)略。外部環(huán)境的嚴酷性,我們共同經(jīng)受。不過仔細想起來,可能男性士兵在更艱苦、更危險的地方,還是比我們付出的更多。通過這段在高原上當邊防戰(zhàn)士的經(jīng)歷,我覺得女子在保衛(wèi)祖國,為國家擔當,在艱苦卓絕的情況下堅持奮斗這些方面,并不會輸給男性。大家都是熱血青年。男女除了在體力上有比較明顯的差距外,目前并沒有任何研究證明,女性在腦力活動方面,如決策、智慧、判斷力、選擇、記憶力等需要做出決斷的層面,處于劣勢。我的經(jīng)歷讓我認定,女性完全不必自卑。身為女性的一員,有機會為這個性別發(fā)言的時候,我會努力發(fā)聲。
李大白:我聽到過一個說法,說一個真正的作家,不能讓原型人物一看到書里的某個人,就能對號入座。處理現(xiàn)實生活的原型以達到文學的真實,實際上是每一個作家都要必須修煉的一課。您早年在昆侖高原種種經(jīng)歷,在高原上有那么多戰(zhàn)友,他們的形象和事跡,肯定也會以不同的形式轉(zhuǎn)化到這本書的創(chuàng)作之中。您是怎么處理人物原型問題的?
畢淑敏:《昆侖約定》出版以后,讀者們給我非常多的反饋,幾乎每個人都告訴我說,看得淚流滿面。我并不覺得一部書能否讓讀者流淚,就是一個評判的標準,但是我還是有點欣慰,明白這些眼淚是為我的戰(zhàn)友們而灑,是他們的故事打動了半個世紀后的讀者們。很多人會問我說,小說里面的郭換金身上,有多少你的影子???這些故事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课矣X得,任何一個作家的作品里面,一定有他或她本人的影子。至于說影子的多和少、濃和淡,可能每一個作家在每一本書里所占的比例不一樣。具體到《昆侖約定》,我舉個例子說啊。比如書中寫到景自連犧牲,腹部貫通傷,腸子都流出來了,上面扣了一個軍用飯碗,血和雪,凍成了巨大的一坨。裝斂時,軍衣前襟沒有那么多的余量,正面的扣子全都系不上。人們不忍心用汽油噴燈加熱那坨裹著烈士腸管的血冰,最后是把層層軍衣的背后布料全部用剪刀剪開,這樣正面衣襟勉強可以扣上扣子,再松松地系上腰帶。那個軍用飯碗就隨著他的遺體一起安葬了。真實情況是,當時我是班長,衛(wèi)生科領(lǐng)導對我說,畢淑敏,一會兒烈士到了,你們班派人把遺體清洗完,穿上軍裝后安放到棺木中去,要快啊,天亮了就要下葬。我們清洗完烈士遺體后,由于腹部有傷口,還有碗和巨大的血冰團,穿不上衣服,扣不上扣子。我們第一步是用紅柳根把屋子燒得非常熱,想讓蓋在腸子上面的那個碗,融冰后脫落下來。結(jié)果溫度燒到了攝氏三十度,冰凍得非常結(jié)實,根本不化,實在弄不下來。沒辦法,我們只得用汽油噴燈燒這個碗。心想將碗燒熱,冰融化了,就能把碗取下來。結(jié)果短暫加熱,根本融化不了那坨血冰,倒是手術(shù)室的空氣里,有了極淡的皮肉燒焦的味道。我趕快制止,說這個燈不能再噴了,不能讓烈士的身體再受煎熬。雖然我們都知道,他完全沒有知覺了。這些,都千真萬確發(fā)生過。只是那個犧牲的將士,并不是書中女主人公郭換金的戀人,也不是我們班女兵中任何一個的戀人。我們與他素不相識。很多年過去后,我的領(lǐng)導就是當年的衛(wèi)生科科長,對我說,小畢啊,當時不應(yīng)該給你們班派這樣的任務(wù),你們還都是未出閣的姑娘,去給年輕小伙子擦拭身體,更換尸衣,直到最后入棺,有點不合適,可我真是沒人可用了……我說,科長,謝謝您當年信任我們,成了烈士最后見到的人。以上這部分都是真的。小說中犧牲的烈士成了郭換金的戀人,是我的虛構(gòu)。我們生活中的任何經(jīng)歷,歸根到底都不會真正消失,而是頑固地儲存在我們記憶深處,在某個時刻它會突然跳出來,栩栩如生。從某種程度上說,一個人的歷史,正是由這些記憶組成。
李大白:《昆侖約定》里面的三個男主人公,景自連、楚直、潘容,都是高大白皙帥氣的典型帥哥,這個是事實還是文學的美化?
畢淑敏:我如實回答。第一,小說中的潘容特別英俊,就是因為當時我們軍分區(qū),真有從美男子潘安家鄉(xiāng)征來的兵。我那時候還挺驚訝,說你們真是潘安老鄉(xiāng)嗎,我怎么一點沒看出英俊來?。克麄冹t腆回答,說咱在這高原上,哪兒找潘安去???高原對人的外貌的摧殘是非常嚴重的。我想在書中恢復他們的英俊。至于楚直醫(yī)生,我一向覺得,男生當醫(yī)生穿白大衣,真是帥啊?,F(xiàn)在不是特別流行一種說法:工作中的男生女生都會讓人覺得好看?我在小說里安排了一個男醫(yī)生,穿著白大褂翩翩走來,治病救人的職業(yè),增添了美好。至于景自連,他作為一個軍事干部,我覺得他軍人風采出類拔萃,卓爾不群。我是有私心的。當年高原上的將士,由于高寒缺氧,寒風凌厲,戰(zhàn)傷累累,高原病頻發(fā),頭發(fā)脫落,容顏蒼老。我想,如果在平原,他們正值青春年華,焉知不英???既然現(xiàn)在我執(zhí)筆,就把他們寫英俊點吧。因為他們實在太不英俊。我記得魯迅先生說到小說《藥》,是用了“曲筆”,在夏瑜的墳上,給他添了一個花圈。我明白魯迅的用心,寄托著對烈士秋瑾的悼念。我想,魯迅都用“曲筆”憑空畫了個花圈出來,那我把曾經(jīng)飽受高原缺氧、紅血球增多、高原病、強烈的紫外線摧殘,加上吃不上蔬菜、充滿病痛的邊防軍人,寫得帥,又有何不可呢?我便這樣寫了,讓讀者在腦海中想象一下:邊防軍人英武高大帥氣。
李大白:這本書里還有一個女二號,麥青青,用我們現(xiàn)在經(jīng)常說的一個詞叫“精致的利己主義者”,是不是可以這樣定義?這個人物總是能夠把事情往有利于自己的戰(zhàn)略上去引領(lǐng)。這種類型的人在任何時代都有,不知道那時您是怎么看待這樣一個同學或同事的?
畢淑敏:我們要充分認識人性的復雜。即使是和平年代,在職場,在家中,在親戚朋友以及各種各樣的關(guān)系里,也不能一廂情愿地認為人性都是溫暖,都是愛惜,都是善解人意,都是與人為善。那不是真實的人性,只是你自己幻想出來的世界。真正的人性,就像我們站在太陽底下,你會覺得溫暖,也一定會有陰影。對人性的理解,是一個長期的立體的過程。一個人在慢慢長大的過程中,會更多看到復雜的方面,從而明白它內(nèi)在邏輯的曲折,并認可它在某種程度上不可改變。關(guān)于麥青青,某種程度上我可以理解她。包括比如她在拉練晚上睡覺的時候,會多占一些被子,這樣她就暖一些,但她又不會把被子全部裹到自己身上,若如此,跟她打通腿的女兵就會被凍醒。所以她就“精致”地選擇了很微妙的分寸,讓自己暖一些,對方又不至于因被凍醒而惱怒。她的這個行為很常見,作為一個個體,你可以選擇這樣做或者不這樣做。職場里也有很多這樣的人,他們不動聲色地把事情朝著自己可以得利和占便宜的方向努力,千方百計地促成,又讓人抓不到把柄。這種人是有的,且為數(shù)不少。作為我們自己,有兩種選擇。一種是你也做這樣的人,還有一種就是你選擇不這樣做,盡可能爭取做到公平、正義、善良。對于前一種選擇的人,我總覺得,日久見人心,短時間會得利,但時間長了,大家都不愿意和這樣的人做朋友,他的人生埋下潛伏著的不利因素。從一生來看,并非最優(yōu)。不過每種人的存在,都是生命不同的形態(tài),你擁有選擇權(quán)。
李大白:用現(xiàn)在的網(wǎng)絡(luò)用語表達,可能麥青青這個人物的“社會化”程度較高?,F(xiàn)在很多青年特別希望自己的“社會化”來得更早一點,甚至會四處學習如何變得更加“社會”,希望以一種更“成熟”的姿態(tài)去面對紛繁復雜的人生。您怎么看這個問題的呢?
畢淑敏:“社會化”是把原來認為扁平的人和事,變得立體起來。不能只用好或者不好,正確或者錯誤來簡單評判。希望你心中永遠有基本的是非標準,做人所保持的底線。就像剛才蓋被子那件事,你要么蓋一多半,你也可以平均分(當然在具體的時候不會那么平均,但你主觀上可以盡量平均)。你可以有不同的選擇。成功的社會化進程,是你明白可以基于你的價值觀去做不同的選擇(甚至你也可以選擇你只蓋少半幅被子,把多半讓給別人,這也許就是你性格中崇高的部分;也有可能就是想討好對方,覺得暫且受一點苦可能會換來更多的利益)。總而言之,我不覺得人在社會化的過程中一定要變得陰險、丑惡、利己,而是知道自己有很多種選擇,然后按照自己的價值觀和具體情況去做最適宜的選擇。
李大白:知世故而不世故,實際上不管怎么樣,在任何一個時代,人的善惡的標準,對于純潔,對于善良的追求,其實這個是不能變的。
畢淑敏:對,這起碼是我覺得人類之所以稱為“人”,要堅守的非常寶貴的部分吧。
李大白:《昆侖約定》里的郭換金在經(jīng)歷過生死之后,說了一句話,看上去平淡普通,但我讀后卻很有感觸:“人不是在比較中存在的,沒人能代替你,你所有的感受都是你之所以是你的特征?!彪m然這句話是郭換金說的,但我相信您個人肯定也認同這句話,您是什么時候想明白這個道理的?
畢淑敏:我覺得看大自然很容易得到這樣的一個啟示:我們能隨隨便便拿一株小草和參天古木去比較嗎?根本不可比。但因此能說小草的生命就沒有古木的生命寶貴了嗎?其實它們都是寶貴的。如果用“年齡”做標準的話,參天古木也許已經(jīng)活了三千年了,它總不會說:我這么老了,還活著有啥意思呀?干脆自斷筋脈,也不吸收這土里面的養(yǎng)分了,自殺算了。所以我覺得大自然給我們非常樸素,又非常能直擊內(nèi)心深處的啟示,就是每一個的生命都是寶貴的。這似乎所有人都懂的道理,可有些人輪到自己時,就覺得自己不寶貴了。這種雙標真是站不住腳。
李大白:其實大家都應(yīng)該去關(guān)注一下多樣性,不管是生物多樣性、物種多樣性,還是人類的生存狀態(tài)的多樣性,讓自己跳脫出比較的樊籠。
畢淑敏:對,比較在某種情況下不是我們天生帶來的,而是一代一代人累積起來的。因為人太容易比較了。甚至你還很小,不會說話的時候,就有人說,唉,怎么別人都長牙了,你沒長?別人都會爬了?怎么你翻身都比別人晚?說這話的人,很多是你最親近的人。我們是在這樣一個氛圍中長大的,所以很容易就進入了比較的圈套?!氨容^”這件事,特別容易讓我們變得萎靡不振,讓我們變得斤斤計較,讓我們喪失信心,讓我們對未來抱一種灰暗看法。所以,改變從放棄比較開始吧。
李大白:您曾經(jīng)在演講中說過,在一個人的生命序列中價值最高的東西一定要放在前面去做。在您的人生序列中,會把什么東西放在價值最高的位置上?
畢淑敏:由于我的存在,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一點。通過自己的勞動,不讓地球變得更千瘡百孔、丑惡橫生,而是讓它變得美好,起碼是保持現(xiàn)狀,不要惡化。由于你的存在,你和很多人的交往,讓大家在變好。這個事就是值得的。
(訪談?wù)吆喗椋豪畲蟀祝久蠲?,文學碩士,互聯(lián)網(wǎng)從業(yè)者,譯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