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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2025年第6期|汗漫:不系之舟
來源:《芙蓉》2025年第6期 | 汗漫  2026年02月05日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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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兒,找出那一幅龍畫掛起,我來燃香祈禱。江南禾苗,都枯萎了……”蘇軾咳嗽、囑托,自臥室小床起身,來到客堂。

蘇邁聞此語,眉頭一展,心中舒暢幾分:父親惦念農(nóng)事,說明身體好轉(zhuǎn)了。忙打開裝有書畫的箱子,揀出黃筌所作,一條龍正騰云施雨的畫,掛于堂前。在黃州、惠州、儋州,每逢旱天,蘇軾都要掛出這一幅龍畫,燃香祈禱,當雷聲雨聲隱隱響起,他眼角也濕了。

建中靖國元年,即公元一一〇一年,七月十六日傍晚,常州,蘇軾租居的孫宅內(nèi),熱風回蕩。

自儋州獲赦北歸,蘇軾在六月十五日,由鎮(zhèn)江乘船抵常州。運河兩岸擠滿民眾,蘇軾有些羞赧,對前來迎接的門生——常州人錢世雄說:“看殺我也!”之后,住進錢世雄提前租下的孫宅。一個月來,蘇軾腸胃隱隱作痛,臉蠟黃,嘴唇烏青。與米芾在鎮(zhèn)江相會時,曾以冷飲消暑患了痢疾,雖吃藥調(diào)理,卻未扭轉(zhuǎn)頹勢,額頭上時時滾出豆大汗珠。在床上縮成一團,顫抖著,咬緊牙關(guān),不發(fā)出呻吟。

蘇軾病了,這是常州人掛念的大事。眾多友人和市民送來點心和補藥,蘇軾一一謝絕。唯有錢世雄制作的“和飲子”“蒸作”,他收下,小口咀嚼,喃喃道:“世雄惜我……”錢世雄的眼淚一下子流出來,扭頭去擦。偶有好轉(zhuǎn),蘇軾能起身在庭院小立片刻,便是滿城流傳的佳音。

掛龍畫的這一日清晨,蘇軾對前來探望的錢世雄說:“自儋州生還,欲與常州諸君子相伴終老。然,此病纏綿,來日無多……在儋州,作《易傳》《書傳》《論語說》。今欲將書稿托付于您,勿告他人,免生禍端。將來若刊行,可化名,倘有后人受惠于此,軾足矣?!彼钢湘i的書篋,欲掏出鑰匙去打開。錢世雄連忙攔阻:“先生所言,世雄銘記于心,然眼下談此事,太早……”

蘇軾靜默片刻,又道:“渡海赴儋州后,不見子由已數(shù)年,倘從此永訣,心痛難忍……其他,已無掛慮……”錢世雄扭轉(zhuǎn)話題,提起蘇軾門生、詩人張耒的話:“目有病,當存之,齒有病,當勞之。治目當如治民,治齒當如治軍。”蘇軾哀涼一笑:“今恰相反矣——民不堪其擾,而軍備廢弛……”時代沉重,士子間話題怎樣扭轉(zhuǎn),都難以輕盈如流云飛絮。

蘇邁掛了龍畫,去庭院一角汲取井水,嘩啦啦倒入銅盆。端進來,侍奉父親洗手,再端銅盆退出客堂。悄悄回頭,見父親在龍畫前點燃三炷香,低聲祈禱……如是者數(shù)日。蘇軾寫信邀錢世雄一同燃香祈禱。收到蘇邁送去的信札,錢世雄明白先生想見面說話了,急忙趕來。

七月二十一日,常州城雷聲大作,下起細雨,持續(xù)兩天兩夜。滿城歡呼。蘇軾躺在床上,聽窗外雷聲雨聲不絕,抬手擦眼睛。

嶺南銅山寺維琳禪師,居常州多日,時時登門探望蘇軾。這一天,維琳禪師把傘放在廊檐下,感嘆:“是子瞻先生感動蒼天……”蘇軾聞聲,從床上掙扎著起身,維琳禪師忙上前扶他。蘇軾微笑:“軾豈有神力,所謂祈禱,無非安魂定心而已……” 

每隔數(shù)日,參寥禪師就從杭州來一次,親手煮紅茶:“這茶暖暖熱熱,對腸胃好……”蘇軾小啜一口:“暖的,好的……”又道,“前些日,夢見您作詩,醒來只記兩句,‘寒食清明都過了,石泉槐火一時新’。一直想,何日替禪師補全這首詩吧??磥?,只能由您自己來補了……”參寥臉色黯淡,搖頭:“這是先生的詩,您補全送我,才不辜負這一場好夢?!碧K軾淡淡笑:“夢即是真哪,真即是夢,軾,聞道晚矣……”

天氣益發(fā)炙熱。蘇軾食量越來越小,周身疼痛。二十七日,上身燥熱,脫衣,裸胸赤膊仍大汗淋漓。雙腿涼氣襲骨,加蓋棉被,也止不住顫抖。喘息不勻,時粗時細。蘇邁與錢世雄等人悄悄籌備后事,從棺材,到壽衣。二十八日,蘇軾來到六十四歲的生命終點。先從聽覺上向塵世外撤退。眼神驀然明亮,像陰暗大海上透射一線霞光。他一一凝視床前人,似乎要記著這些臉,為即將獨自去走的深夜長路,積蓄勇氣和腳力。

維琳禪師俯身,在蘇軾耳邊大聲呼告:“勿忘西方樂土哇!”蘇軾小聲回應:“不知西方樂土有無……然,軾著力不得呀……”錢世雄俯身吁求:“至此時,更須著力呀!”蘇軾臉色慘白:“著力即差矣……”蘇邁含淚詢問:“父有話囑托否?”蘇軾呼吸已止。

常州商人自發(fā)停市三日以致哀思。運河,孫宅,無數(shù)挽詩、鮮花、人流、鞭炮哀樂,一生的劫難、寬闊、慈悲、壯麗……這一切,詳盡記載于《咸淳毗陵志》、蘇軾年表和中國文學史。這一切,與脫離肉身樊籬的一個士子,有關(guān),也無關(guān)了。

“鴻飛那復計東西?!?/p>

2

九百多年后,春寒料峭的正月某日,在豫南故鄉(xiāng)過罷春節(jié),我驅(qū)車返上海,特意在常州停頓兩日,為尋訪蘇軾心跳停止的地方——孫宅,即“藤花舊館”,當下的“蘇軾紀念館”。

第一天來訪,門緊闔。才發(fā)覺是周一。中國各地的博物館、故居、舊址,大都選擇在周一休憩。我繞藤花舊館走一圈。周邊院落,一概白墻黑瓦,像一群白衣黑發(fā)人,圍攏蘇軾求解疑難。街角有咖啡館,我買一杯咖啡暖手。店員說,此地居民都不愿搬遷——從前出了許多進士、舉人,現(xiàn)在出了許多考上名校的少年,風水好,有蘇軾當鄰居。我笑了,端咖啡繼續(xù)走,假裝是擁有遠大前程的英俊少年。

驀然看見清代詩人趙翼、畫家管干貞的兩處舊居。趙翼舊居距藤花舊館九十米,同臨延陵西路——從前是河道、碼頭、水鳥翩飛,兩岸丘陵綿延;眼下,路兩旁唯見樓宇綿延。管干貞舊居離藤花舊館兩百米,位于深巷僻靜拐角處。這兩處舊居,門亦緊闔。想來中國各地舊居內(nèi)的杰出靈魂,須歇息一日,方能精力充沛地面對萬千來訪者。

街頭,正在施工中的一組腳手架,被塑料板高高圍合,其上繪有小橋流水圖景,上題“春來歸燕覓無窩”七字。我像一只孤零零的燕子,找不到可歸依的窩?塑料板內(nèi)的工人,正用電鋸、焊花、水泥、磚塊,為燕子造窩?那些舊居、遺址、前賢,都是溫暖的窩——孵化了漢人的情感、記憶和未來,讓世界充滿翅膀和啼鳴。我歸依,也能為燕窩增添生氣?在手機中搜索這一句子,沒找到出處?;蛟S是某人新寫的好句子。好句子大都讓人惆悵。

次日雨霏霏,我撐傘再次來訪。藤花舊館的門開了。守門人瘦小,看我在記錄簿上簽名,似舊時代仆人接過客人的名刺。

蘇軾斜坐細雨中,靜待我九百余年。當然,這是一座青銅坐像,姿態(tài)松弛,充滿“也無風雨也無晴”的坦然。頭戴方冠,顴骨高,顯出秉性的奇崛。眼睛細長、微瞇,如同正洞察世道人心。雙眉飛揚似春燕展翅。嘴唇敦厚如書脊,維護其絕妙言辭。胡須酷似毛筆上的兔毫、羊毫,而絕不像終生與之為敵的貪婪狼毫、猥瑣鼠毫。胸懷前,肩膀旁,生長著南天竺、迎春、冬青、書帶草,郁郁蒼蒼。

沒看見那一柄輕盈勝馬的竹杖。院落內(nèi),幾棵翠竹挺入蒼穹,修長,如同高尚者的路。紫藤一叢,還沒到開花時節(jié)。梅花正艷麗綻放。蘇邁汲水的那一眼古井猶在,井壁上,井繩留下的勒痕猶在,像一個人心頭的傷痕猶在。洗硯池被掘走,置于運河邊的艤舟亭,便于乾隆過常州時停船上岸觀覽。那里,豎立著他贊頌蘇軾的碑文。一個皇帝,愛前朝士子,大約僅僅愛其才情而非秉性。與如此剛直不阿者相處,是皇帝的麻煩事。

然,才情就是秉性。一個才華橫溢者,必忠誠于內(nèi)心和大道,如何能將兩者割裂?

正是在時代的危急處、深淵里,蘇軾寫出傳世名句:“休言萬事轉(zhuǎn)頭空,未轉(zhuǎn)頭時皆夢?!保〒P州)、“我本無家更安往,故鄉(xiāng)無此好湖山?!保ê贾荩ⅰ澳昴暧Т?,春去不容惜?!保S州)、“日啖荔枝三百顆,不辭長作嶺南人?!保ɑ葜荩?、“此心安處是吾鄉(xiāng)?!保ㄙ僦荩粋€君王,如何只愛其修辭之美,回避那修辭深處的憤與痛?“哪里有危險,哪里就有救贖?!保ê5赂駹枺粋€讀者,如何只看見筆墨里的救贖,卻忽視才子們面臨的危險?

一個因言獲罪、差點掉頭的人,一個隨時遭流放卻無法歸隱的人,一個在自身構(gòu)建故鄉(xiāng)的人,讓晚生吾輩獲得了鏡子、尺度和路標。

北宋后,熱愛蘇軾者如過江之鯽,不乏偷安卑怯者、附庸風雅者、麻木昏庸者。他們只見一位前賢順水而下,未見其逆流而上。更不知那“順水而下”,也是順應于君子道德律,絕非放縱于惡水濁流。在黃州,造雪堂,蘇軾本以為可終老于此,他作《雪堂記》,表達人生觀:不做逍遙無為的散放之人,也不做趨利避義的拘泥之人,不論身處何種境地,都擔荷起應盡之責——暗淡中一盞燈的責任,寒天里一堆篝火的責任?!拔岱翘邮乐?,而逃世之機?!彼麗劾锨f,更懷揣孟子般熾熱的士子之心?!堆┨糜洝?,關(guān)鍵詞是“適意”。適,安放也,奔赴也。

藤花舊館,運河邊這一小院,蘇軾棲息不到兩月,就恒星般升起、高懸,光芒永在。難以設(shè)想,若無蘇軾眷戀此山此水眾君子,常州與江南其他城市區(qū)別何在?美感何在?

我在紫藤樹下、石頭旁,看見一方小池,大約是那一洗硯池被掘走后補上的復制品,以寄托后世情思。我彎腰去看,姿勢像不像蘇軾彎腰洗硯臺?池底,有二三十枚五分或一角的硬幣,在雨水中,像二三十片小蓮葉,由來訪者丁零當啷投下。中國寺廟或名勝古跡內(nèi),常見此種風俗:用一把零錢,確認自己換取了幾分好運氣、好景致。我無零錢,微信付款方式行不通。呆呆看一會,像蘇東坡洗罷硯臺那樣,直起身,進客堂。

堂壁不見那一幅龍畫。蘇軾、錢世雄和維琳禪師,仍并肩交談,對一個后生登堂入室毫無察覺。當然,這是一組石雕。他們談論的話題,大約如石頭般冷峻:如何在充滿不確定性的時代里,安頓身心?

3

維琳禪師與蘇軾同齡,系南朝金華太守沈約的后人。金華一系列水利工程、八詠樓,均出自沈約之手,立德立功復立言,有詩作傳世,如《晨征聽曉鴻》:“孤雁夜南飛,客淚夜沾衣。春鴻旦暮返,客子方未歸?!笨梢姡霸谕局小边@一文學母題歷久彌新,因途中人和風雨泥濘,不絕不休。

以詩參禪,維琳是一個詩人。蘇軾任杭州通判期間,邀請他到徑山寺任住持,兩人頻繁來往唱和,在西湖小舟上,亦在半山僧舍中。在惠州,因想念江南諸詩僧,蘇軾寫了十多封信,請僧人惠誠送往杭州和蘇州,收信人有參寥、維琳、圓照等?!稏|坡志林》收入這些信札,其中,贊維琳“行峻而通,文麗而清”。將“行”與“文”結(jié)合,去衡量一個人,再決定親近之或疏離之,這是蘇軾的方法。

在途中,與詩僧結(jié)交,是蘇軾個人史的重要情節(jié)。詩心,僧語,幫助他消解仕途宦海之危機,平復自我。正是在與詩僧交往中,他寫出眾多名句:“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無情送潮歸?!保ńo參寥) 、“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凈身?!保ńo常總) 、“采得百花成蜜后,不知辛苦為誰甜。”(給佛?。瓕懺娂磪⒍U,入世亦出家。詩,一座語言之寺,讓士子們,把屈辱和哀痛,化為明月清風——對人間永遠抱持善意和美感,無一絲怨毒與戾氣。

貶謫復貶謫,蘇軾漸行、漸遠、漸無聲。維琳徘徊西湖邊,讀舊友信札,悵惘不已。也離開杭州,去嶺南銅山寺當住持。驚聞蘇軾病危,千里跋涉來常州,陪伴最后一段時光。某日,見蘇軾神態(tài)好轉(zhuǎn),維琳呵呵笑著索詩。這也是一種方法:聚力于詩思,可減緩甚至忘卻身體疼痛。蘇軾揖手:“禪師的詩,那一松一鶴多好……”維琳合掌:“子瞻先生見笑了。”

在銅山寺,一棵巨大古松蒼蒼郁郁,如君子。某日,有官員路過,打量古松,下令伐倒之,以供修建衙門。寺人大驚。維琳卻平靜,囑小沙彌在古松上削去一小塊樹皮。他提筆,在露出的樹身上寫詩:“大夫去作棟梁材,無復清陰護綠苔。只恐夜深明月下,誤他千里鶴飛來?!币饧醋鲆豢么Q松,勝做棟梁材。次日,那官員領(lǐng)著伐木者來松樹下,仰頭讀詩,一愣,一嘆,訕訕悻悻而去。

“您,也是千里鶴飛來呀……然,軾已枯,不成樣子……”蘇軾自嘲,起身鞠躬。維琳忙屈身回禮。思索片刻,蘇軾走到書案邊,提筆寫詩,留下“大患緣有身,無身則無疾”等名句。維琳邊讀邊嘆:“先生透徹……”德國現(xiàn)代思想家尼采,讀過蘇軾嗎?他曾說:“在自己的身上克服這個時代?!毕裨诨貞粋€中國前賢。法國作家加繆,亦有名句:“重要的不是治愈,而是帶著病痛活下去?!?nbsp;

那一日,錢世雄在場,明白維琳的意圖,也開口索墨寶。蘇軾興致濃郁:“把《江月五首》再寫一遍,贈世雄兄,如何?”杜甫有名句“四更山吐月,殘夜水明樓”,蘇軾深愛之,故有此詩生成。他緩慢運筆,錢世雄和維琳禪師研墨、展紙,喃喃念誦:“一更山吐月,玉塔臥微瀾……二更山吐月,幽人方獨夜……三更山吐月,棲鳥亦驚起……四更山吐月,皎皎為誰明……五更山吐月,窗迥室幽幽……”這首詩,為后世寫作者、說書人開啟了“五更月體”的敘述范式。

為錢世雄寫罷這首詩,天暗了。蘇邁點亮燭火,三人至庭外井邊,在竹椅上坐下。悶熱。維琳禪師和錢世雄手握扇子,沒揮動,怕扇起涼風,讓蘇軾不適。常州城頭,升起一彎新月。“江南有這月亮,一更五更地亮,就不孤單了……”錢世雄嘟囔一句,三人都不吭聲了,仰頭或低頭。

錢世雄乃蘇軾同僚錢公輔之子,蘇軾任杭州通判時的下屬,后履職蘇州,政聲卓然。錢公輔持舊黨立場遭打壓,病亡。蘇軾應錢世雄之請,作《哀詞》,悼念錢公輔。其中,“子奄忽而不返兮,世混混吾焉則”一類憤語,成為“烏臺詩案”罪證,致蘇軾貶放黃州。錢世雄遭關(guān)押,被罰二十斤銅,免職還鄉(xiāng)。蘇軾視錢世雄為門生、知己,錢世雄視蘇軾為先生、引路人,二人各自在對方身上寄托了不同尋常的情感。在黃州、惠州、儋州,蘇軾先后為錢世雄寫下十六首詩,懷舊亦復自勵。

《哀詞》中,蘇軾起筆即對常州山水深情贊頌:“大江之南兮,震澤之北。吾行四方而無歸兮,逝將此焉止息。豈其土之不足食兮,將其人之難偶。非有食無人之為病兮,吾何適而不可。獨徘徊而不去兮,眷此邦之多君子……”《哀詞》多壯句,對他多年后終老于常州,完全是一次預言和宣言。

生命終點,藤花舊館中,蘇軾低語:“某緣結(jié)東南矣。”這“結(jié)”字,是細膩無間的“結(jié)合”,也是塵埃落定的“完結(jié)”,在東南,在長江、運河、大海邊。

4

與錢世雄商定來常州安身,是在蘇軾臨終之年的六月初,鎮(zhèn)江,金山寺。

前一年,即一一〇〇年,也是六月,蘇軾接圣旨,自儋州北歸。渡海時遭遇風浪,夜黑無月,天水相接,遂停船于海中,他抱著裝有后來向錢世雄托付的書稿,暗想:若渡海不成,人船俱滅,這文章就失傳了;若天意不允許淹沒,則定能逢兇化吉。果然,拂曉,大海風平浪靜?!疤熘磫仕刮囊玻 蓖局?,他一直念叨孔子這句話。

入新年,亦是臨終之年,在長江與大運河交匯處,這一只船,徘徊數(shù)月。一方面,朝廷屢屢改變意圖,蘇軾何去何從不明,茫然四顧。另一方面,蘇邁正處理宜興田產(chǎn),積蓄路費,補貼家用。再一方面,受痢疾痛擊,蘇軾覺死神不遠,寫信給身在中原的蘇轍,商量同葬郟縣之后事。在那里,他倆早年勘察過一處淺山,風景似峨眉,且符合“重要官員須葬于汴京周圍”之制。范仲淹、歐陽修等詩人,一概葬于中原。

此時期,“蘇軾將去京城任宰相”之傳言乍起。舊同僚,新臣子,紛紛來江邊旅館拜謁,似忘卻曾經(jīng)對一個失敗者的詆毀和輕慢。蘇軾也做健忘狀,強撐病體應酬,否認傳言,表達退隱之意。來客言笑晏晏,勸阻退隱。

一日,收到門生章援的來信。其父章惇任宰相期間曾加害于蘇軾,章援替父求情,萬望未來不加以報復。蘇軾苦笑,在回信中安慰:“軾與宰相定交四十余年,雖中間出處稍異,交情固無增損也。”并向其父推薦“自養(yǎng)內(nèi)丹功”,可健身祛病。章援淚流滿面,將蘇軾所言告訴父親。章惇沉默良久,嘆息:“兒啊,你本不必去信,或去信問候而不必多言。你對自己的老師,還是無知……”

不久,京城政局大變,北歸中原益發(fā)顯得兇險。蘇軾寫信與蘇轍商定:止步于鎮(zhèn)江,向朝廷吁請退隱于江南。

十七年前,即一〇八四年末,蘇軾奉詔離黃州,沿長江而下,風嘯天寒,也是在鎮(zhèn)江上岸停留,寫《乞常州居住表》,送京城,無音信,只得沿運河繼續(xù)北上。妻子兒女穿幾層單衣,瑟縮于艙中。幼子夭折。蘇軾用凍僵的手,研磨硯臺里凍僵的墨,含淚寫下《再乞常州居住表》,送京城。一聲聲悲哀呼求,終于打動圣意,圣上下詔:不必入中原,居常州。那一日,全家人抱頭痛哭。那一年,蘇軾四十九歲,已知上天的命令:去承受、愛、奔赴。

九百年后,讀《乞常州居住表》《再乞常州居住表》,我震撼于一個偉大前賢的聲調(diào)竟如此卑微:“……臣聞圣人之行法也,如雷霆之震草木,威怒雖甚,而歸于欲其生;人主之罪人也,如父母之譴子孫,鞭撻雖嚴,而不忍致之死。臣漂流棄物,枯槁余生。泣血書詞,呼天請命……”“祿廩久空,衣食不繼。累重道遠,不免舟行。自離黃州,風濤驚恐,舉家重病,一子喪亡……”“臣有薄田在常州宜興……”

常州宜興,是聞名世界的紫砂陶產(chǎn)地。陶泥穿越火焰,煥然一新,像士子穿越煉獄煥然一新。蘇軾貶放黃州前,已在此地購置薄田數(shù)畝,建家宅“似蜀堂”。黃州歸來,“乞”“再乞”之后,攜家人在宜興種橘復種稻。他本欲“做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然,數(shù)月后,奉詔再入京城,重蹈覆轍,貶放惠州與儋州,大致完成一生——心如枯槁之木,身似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yè),黃州惠州儋州。

此時,臨終之年,在鎮(zhèn)江,蘇軾反復奔向便桶,痛楚難安。遂決意不再等候詔令,兀自啟程去常州,返回那眷戀多年的君子之邦。請錢世雄代為尋得孫宅后,邀其來金山寺,商定行程。那一日,兩人入寺門,即看見一幅蘇軾肖像:右手持竹杖,左手挽衣擺,傾身前行,似正處于貶放途中。蘇軾一驚,問僧人方知,此系舊友李公麟所畫,應金山寺住持佛印所請。佛印已去世。蘇軾望著畫像中的自己,仿佛望著李公麟、佛印,乃至一生所遇無數(shù)君子,淚水奪眶而出。遂揮筆立就《自題金山畫像》一詩,錢世雄在一旁研墨。

這首詩,非許多人理解的“牢騷與哀嘆”之作,乃一曲士子之心的“挽歌與頌歌”。那顆心,被風暴拔根斫枝,貌似枯木,實已被刀斧剔除雜念,成為一葉虛舟,渡水渡人渡自我,航入大海般的晚年?!镀虺V菥幼”怼贰对倨虺V菥幼”怼穬善恼轮械娜烁癜缫严Я?。在偽裝成父母的所謂“人主”面前,蘇軾直起桅桿般的脊椎……

一個多月后,蘇軾在藤花舊館辭世。一年后,蘇轍率蘇邁、蘇過等家人,把蘇軾的棺材抬進運河中的一只船,離常州,赴中原。送行者立成人墻,自運河逶迤至長江……

我曾去郟縣三蘇墳,祭奠蘇洵、蘇軾、蘇轍。墳地種滿松樹,風一吹,颯颯作響,夜晚酷似雨聲,故有“蘇墳夜雨”一說。附近,有一座北宋時期建起的廣慶寺,僧人念經(jīng),也念誦蘇軾詩文,間或起身繞墳地巡看一周。守墳人秦簡夫是跨越金元兩朝的詩人,與蘇軾亡靈朝夕相伴,獲得隱秘的詩藝傳授,詩風沉郁似蘇墳夜雨。元好問數(shù)度來訪,與秦簡夫一道,在墳前焚香祈禱,低語:“只知詩到蘇黃盡,滄海橫流卻是誰?”

三蘇墳內(nèi),竹林間,橫置一條長長的石馬槽,足見早年騎馬前來祭奠者眾。眼下,馬槽空空,蓄滿竹葉。旁邊的停車場很大。車尾部,藍地白字車牌上,地域簡稱如“豫”“京”“滬”“贛”“川”“滇”等,與各種數(shù)字、字母排列組合,閃爍著刺目的光,像古代馬臀上用烙鐵刻下的印記。蘇軾在天之靈,若看見常州車牌簡稱“蘇E”,或許會驚喜地安排一場細雨,洗去車身塵埃吧?

三蘇墳旁的村莊,名“蘇墳村”,有東坡小學,孩子們在唱校歌:“我要唱支歌,唱給蘇東坡。最愛松竹梅,胸襟比海闊。一心愛百姓呀,何懼苦難多。我愛蘇東坡,為你把墨磨。一撇又一捺呀,人生挺立著。詩賦留萬代,文化傳薪火……”

宜興的那一座似蜀堂,后成為“東坡書院”“東坡小學”,現(xiàn)在是一個景點。我也去了,進門,坐下來,像一個學生,等待先生來講課:“且將新火試新茶,詩酒趁年華……” 

5

管干貞邁進客堂,雙手遞給方家主人一幅畫:“我臨摹的李公麟《東坡笠屐圖》,請掛起來吧,此一日,合適。今后就一直掛著吧,此一地,合適?!狈郊抑魅嗣舆^,連連致謝,將畫卷展開,懸在當年蘇邁掛龍畫的位置。

畫面上,蘇軾細眼、高顴骨、眉毛飛揚,身軀闊大,笑盈盈,頭戴斗笠,腳踩木屐,兩手掀起衣衫下擺,在風雨中奔跑。此畫源自他儋州生活的情景:某日,他下田傳授插秧技術(shù),驟雨忽至,便借鄰家的斗笠和木屐穿戴起來,飛跑,絲毫不顧及大詩人、前高官的個人形象。路遇一老婦感嘆:“先生啊,想想從前的富貴榮華,像不像一場春夢?”蘇軾一驚,拍拍斗笠,大笑:“阿婆說得好哇!從前是春夢一場,此時此地,何不再做一場美夢?”此后的詩文信札中,他把這老婦喚作“春夢婆”……

李公麟為后世畫家摹寫蘇軾形象,提供“杖履圖”“笠屐圖”兩種范例。自北宋,到元、明、清、民國,蘇東坡在宣紙上一次次浮現(xiàn):拄杖,如逆水劃槳;著屐掀衣,則像風吹帆滿——不系之舟滄浪間。

清嘉慶二年,即一七九七年,七月二十八日,是蘇軾的祭日。傍晚,先后從政壇急流勇退于書齋的常州士子趙翼、管干貞,應方家邀請,來藤花舊館看紫藤、海棠,懷想那一位北宋前賢。

“藤花舊館”一稱,出自孫宅新主人方家的命名。南宋后,這一宅第屢遭兵燹,唯水井和那復制的小硯池得以存續(xù)。方家購得此地,依照前人記憶和地方志所敘,復原孫宅格局,種下紫藤和海棠,以求受惠于蘇軾靈氣之氤氳。果然,方家成為常州望族,家業(yè)興盛,才子迭出。

這一日,趙翼入藤花舊館,看新紫藤、新海棠,想起“蘇軾種下紫藤和海棠”之舊日傳說,有疑惑:“子瞻來常州,已屬盛夏,非種樹良機,且疾病在身。不過,他的確是愛種樹之人,走到哪里種哪里?!惫芨韶懶Γ骸皹湎鲁藳龅娜?,看花摘果的人,感念那一個種樹人,故有這紫藤海棠之舊說,也算佳話?!狈郊抑魅烁袊@:“可惜,蘇公沒來得及為這花木寫詩文。他在宜興種橘樹,寫《楚頌帖》,多好?!壁w翼若有所思:“借橘樹明志抒懷,那一刻,他想起屈原了……”

此時,在客堂,趙翼仰看《東坡笠屐圖》,低語:“真乃可愛、可敬、可師法之人哪!管兄,恨你我不與子瞻同代?!惫芨韶扅c頭:“趙兄與我,能與藤花舊館為鄰,已是福報了?!卑倜淄猓芨韶懽嬲瑑?nèi)的書房,名“讀雪山房”,向黃州雪堂致敬。樓頭高懸匾額“坡鄰學舍”,若干貧寒少年,正跟隨管干貞習畫、誦詩、寫文章,猶似蘇軾在儋州辦書院,一堂春風吹桃李。

管干貞終身以蘇軾為師,無論逆風順風,只管張帆遠行。

少年即才華耀眼,三十二歲中進士,名動常州城。任監(jiān)察御史,剛直不阿,為貪贓枉法者所忌憚,秉性似蘇軾。任漕運總督期間,騎馬沿岸奔行,監(jiān)督船隊。若船隊停航野外,他撐開帳篷就地過夜,以一把炒面果腹,不去驚動船隊或附近官紳,此情形亦似蘇軾。江南賑災,除夕夜,船過常州,未敢上岸打擾友人和府衙,寒風吹徹船艙,他低吟:“多謝殘燈不嫌客,孤舟一夜許相依?!?/p>

來藤花舊館贈畫像、追懷蘇軾的前一年,即一七九六年,管干貞違抗圣意,拒絕將江南稻米運往京城,呼吁“為防民眾饑荒而留存余糧”,遭劾,被革去官職,遂退隱于讀雪山房,專心作畫。他本是常州畫派重要一員,山水、花鳥與人物,無不精通,尤其善畫“杖履圖”“笠屐圖”,臨摹多多,此情形亦似蘇軾。蘇軾愛畫竹子、石頭,一切畫卷皆自畫像。蘇軾就是竹子、石頭,管干貞則是杖履、笠屐、穿林越水的途中人。

“其絕人之處在乎議論英爽,筆鋒尖銳,舉重若輕。爽如哀梨,快如并剪?!彼嗟孟駶h代哀仲家的梨子,鋒快得像并州的剪子——論蘇軾詩,趙翼如是說。如論說蘇軾其人:英爽尖銳,拒茍且,遠蠅營。趙翼亦復如是。

一七六七年,趙翼任廣西鎮(zhèn)安知府,發(fā)覺官府以大筐收糧、以小筐放糧,欺壓百姓,遂憤而廢棄這一舊制,改用小筐收糧。鎮(zhèn)安人歡呼:“來了青天大老爺!”每每出行,即被民眾爭相以肩輿高高抬起,一程又一程?;匮瞄T,即刻處理途中所接訴狀。任廣州知府,抓獲海盜一百余人,未按《大清律》“一律斬首”之舊規(guī)行事,細加分辨后,只殺三十人,其余遣放邊地。因厭倦官場傾軋,且屢遭彈劾,趙翼在一七七二年告假還鄉(xiāng),拒絕復出,隱居于祖宅,埋頭作《廿二史札記》《甌北詩話》。清晨,他環(huán)繞藤花舊館散步,詠嘆:“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lǐng)風騷數(shù)百年——子瞻哪,流芳千秋!”

蘇軾祭日當天,三人沐手,于《東坡笠屐圖》前上香、鞠躬。方家主人在庭院擺上桌子,放幾碟涼菜、一壺黃酒。居首的位置,空放一把椅子,虛置一雙筷子、一杯酒——大象無形,蘇軾無形地參與這場聚會,與后世常州君子共度良宵。

清風徐來,滿庭花木搖曳有聲。方家主人已醉眼惺忪,看門口新粉刷的一面白墻,忽然起了念頭:“管公,您看這白墻多干凈,可否揮筆補壁,為寒舍、也為東坡先生止步之地,增輝添彩?”管干貞點頭:“畫什么好呢?”趙翼道:“蘇軾那一首詩,《除夜野宿常州城外》,意境甚好?!惫芨韶憮粽疲骸吧鹾?!”

蘇軾辭世九百年,也即趙翼和管干貞辭世兩百年后,正月春寒日,我在藤花舊館內(nèi)白墻上看到《除夜野宿常州城外》圖:蘇軾昂然立于船頭,凝視滿城燈火。這幅畫,是對管干貞所作壁畫的想象和再現(xiàn)。兩百年來,藤花舊館內(nèi)人事變幻,這墻上畫風也隨之變幻——燈火與畫中人,不斷被新顏料所潤色、撫慰,也好。

守門人告訴我,前些年,有鳥銜來種子,讓這壁畫下的墻角開出一叢牡丹?!捌婷钔?!天意吧?”他感嘆,我笑了:“天意。”蘇軾也愛牡丹,常常會采一朵牡丹插頭上。門生和親人笑彎了腰,蘇軾就自嘲:“花應羞上老人頭哇?!迸c蘇軾相比,我對花朵、美似乎都喪失了強烈的愛意,這是一件很悲傷的事。

靠墻,站在壁畫中滿城燈火的方位,我讓守門人拍一張照片,假裝是被蘇軾眺望的常州君子。

【作者簡介】

汗漫,現(xiàn)居上海。著有詩集、散文集《一卷星辰》《在南方》《星空與綠洲》《紙上還鄉(xiāng)》《上海記》等。曾獲“人民文學獎”“揚子江詩學獎”“琦君散文獎”“雨花文學獎”“清明文學獎”等獎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