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學》2026年第1期|王柳云:快樂的狗尾草(組詩)

王柳云,北漂清潔工,2020年只身來京,業(yè)余畫畫,寫作。
編者按:
近年來,越來越多的非職業(yè)化寫作者涌現(xiàn)出來,特別是許多來自生產勞動一線的普通勞動者的書寫,出現(xiàn)在自然來稿中,為當下文學帶來了新的經驗和特質,拓展豐富了當代文學。從本期起,我們開設“萬眾寫作”欄目,刊發(fā)這方面的優(yōu)秀稿件,以饗讀者。
快樂的狗尾草(組詩)
王柳云
途經荒塬
對雨的等待,
虛耗了你一生一世太多的光陰,
卑微到堙入塵封,
滿眼是枯索的光芒。
一到此地,我淪入沉默,
這讓我想起塵世間的愛情,
每一處愛情里都埋葬著荒塬!
嗐,
我從遙遠的南方向你走來,
最拿得出手的事,帶了一場雨,
邊走邊下。
此刻,荒塬啊,
我與你汲汲地飄搖且快樂。
快樂的狗尾草
六月,
北京的槐花兒開滿枝,
又密密地飛落街陰,
淡黃的,淡白的,飄過了年歲的一半。
花園的狗尾草柔又綠呀,
籽兒未熟,雀子們已吃下好幾茬了。
北京的六月,狗尾草匍匐在熱風里,
豎直了它們的尾,
想起了我曾經的狗狗,
它的尾巴在風中高高卷起,
快樂地搖晃。
狗子的尾巴很快樂,
如幸福緊緊與它相隨,
可一旦我伸手去摸,
它卻慌亂地夾下去。
夜色
我把我交給你,
連同我的心都藏入你的肚子。
我從此踏入坦途,
上巨坡也不費吹灰之力。
所有的綠色保持清涼隱去,
所有的好光景如遭到偷竊,
一如情人被月光籠蓋,
黯然中有黑白在鉆出跳入。
夜色占入了我們的夢,
爹啊,
你已經快一百二十歲了,
卻咋啦被我遇見騎一駕老式鳳凰車,
向風而去。
火車與地平線
火車只有一根筋,它的面前只有一條路,
多年前的鐵路設計師是它的注命之神,
也注了它鐵驢馬的勞碌命。
它有一個頭,
但似乎從來犯不著思考,
從此地出發(fā),再回到原點。
而我們,
在經歷了一再的挫敗后,服從了一列火車!
死心眼地服從!
它向著遙遠的地平線氣昂昂地飛奔,
它從不厭倦地唱著同一歌謠,
呣呣——嗡,呣呣——
每當我夜里醒來,必是聽這搖籃曲般的長調。
我們都藏在它肚子里,
它以懷孕為豪邁,當我們是一合*的糊涂娃,
它心甘情愿做一匹多腿的驢。
它從來不睡也從不懂做夢。
它從已知的地平線奔向未知的地平線,
而我,極少見到地平線,
那些在夜色中錯過的風景,
全出于被它命中注定。
*《金剛經》云:“若世界實有者,即是一合相?!?/span>
瀕危事物
風呀,我是你心中的賊,
你在傍晚悄悄躲在我木槿的籬下。
雀兒也睡了,睡在木槿的花簇里。
風就是漏眼的簍子,背負空蕩來去。
此刻卻躲起來了。
火車從遠處經過,反向經過,
它唱著老掉牙的同一詞調,
夜色掩蓋了醉酒的人,掩蓋了大哭一場的人,
不大哭一場不能快樂。
院子里的舊陶缸注滿了積日的雨水,
月亮高高地升起,它沿梯子悄悄下移,
風呀,你老實點不要搗亂,
你不要把月的臉吻得皺巴巴。
它約好來這缸水里香沐,
然后無人時,我和它聊聊愛情這個瀕危事物。
在書店
花還在睡
所有的倒腳走路上演,
卸下浩浩蔥蘢,向天空伸手
土金色炫弄的黃,
從這邊山塬延伸到那邊山塬,
它手握劫難,
沒有結束,了無邊際的浪漫,
所有的灰燼都噤聲,浩瀚的寂寞,
唯織蟲仍在夜風里,獨鳴。
費盡凋零,費盡綿延的幻化之夢,
脫下所有沉迷疊加的綠,試圖找到你!
哦,花的夜,請鳴笛一聲,
讓我舉到荒蕪的手閃耀。
卻被狠狠地連下幾場雪,
冰花使勁掰裂樹的皮,懷疑它的愛情藏在那里。
可是我的皮囊里盡是空蕩的黃昏。
但是你想要的,我當然有,
從左手換到右手。
這么簡單的戲法,猶如織蟲隱形的梭,
但在如此濃冬,在花醒來以前,
我先聊苦矢菊深沉的綠。
所有的花還在酣睡。
風滾草的旅行
沙漠里除了沙漠,充滿風滾草單向的戀愛,
沙海里每一粒沙,每一塊相遇的石頭。
都得到荊棘式且柔撫愛的加持,
如太陽裂變的光芒,
多余到燃成灰燼又卷土重來。
你說夕陽西下時,斷腸人在天涯,
是指的這片沙漠嗎?害得我苦尋了多少年!
后來我抵達了天涯,
做了一棵風滾草,又繼而成了斷腸人。
我想的問題是,
說過這句話后,你到底去了哪里?
拖一條尾巴
在冬天你是冬天的樣子,
浩瀚到遼闊與沉寂
即使疤痕也白到對我毫不在意,
可我仍然被淪陷到戰(zhàn)栗。
內心急迫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
走得很快卻從沒抵達,
是因為踏在一個反向龜?shù)募贡常?/p>
但是我見到了一條棄用的尾巴。
每一條河水都在流淌,
每一條河流都從我流向你,
可是否,有一條河流從你流向我?
且與我,在虛無的盡頭匯聚!
沒有一條河流深諳水性,
沒有一顆流星自以為歸屬遙遠。
請插上我撿送你的尾巴,
請寬許一條跌宕微鄙的河流,
與它傾斜的沙岸簽一份合約,
在落日里,尾羽的閃爍毫光,
讓我始終知道你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