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秦典籍里的“中國”
“中”的本義是簡冊。簡冊記錄著國家的基本文獻,為最高統(tǒng)治者所掌握,所以簡冊(典籍)所在的“京師”就是“中國”,推而廣之,“王土”就是“中國”。
中國之名,最早見于《詩經(jīng)·大雅·民勞》和《蕩》。《民勞》全詩五章,每章開頭四句句式相同,第一章:“民亦勞止,汔可小康?;荽酥袊?,以綏四方?!薄睹珎鳌罚骸爸袊?,京師也?!焙竺嫠恼麻_頭四句把韻腳字改變,只有第三章“惠此中國”一句改為“惠此京師”,說明“惠此中國”就是“惠此京師”,“中國”就是“京師”,王都之地?!洞笱拧な帯罚骸拔耐踉蛔桑膳笊?。女炰烋于中國,斂怨以為德,不明爾德。”舊注也釋“中國”為“京師”。這兩首詩的創(chuàng)作年代,學術界認同《毛傳》的說法:“《民勞》,召穆公刺厲王也?!薄啊妒帯?,召穆公傷周室大壞也。厲王無道,天下蕩蕩,無綱紀文章,故作是詩也?!倍际钦倌鹿?,時間大約在周共和元年(前841)之前數(shù)年。而《大雅·蕩》共八章,第一章開頭作“蕩蕩上帝,下民之辟”,其余七章開頭都作“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則“上帝”即指“文王”,是假設為文王口氣譴責殷商,說明西周初年,“京師”就謂之“中國”。上述《詩經(jīng)》中的“中國”指宗周豐鎬(今西安市西南長安區(qū)境內(nèi))。出土文獻“中國”之名最早見于成王時期的《何尊》:“唯武王既克大邑商,則廷告于天,曰:余其宅茲中國,自之乂民?!边@里的“中國”也指“京師”,不過,根據(jù)“唯王初遷宅于成周”,則“中國”指成周洛邑(今河南洛陽)。先秦文獻中還有證明“中國”即國都的史料?!秶Z·吳語》記載越國大夫文種分析當時的吳國形勢,說吳王“以中國之師與我戰(zhàn)”,這里的“中國”指吳國的國都,所以韋昭注:“中國,國都?!薄妒酚洝の宓郾炯o》記載,舜本來在堯崩之后想讓位于丹朱,但天下的諸侯、獄訟者、謳歌者皆擁護舜,反對丹朱,于是舜“而后之中國踐天子位焉”,司馬遷這里用的是先秦舊典,“中國”指帝堯之都?!妒酚浖狻芬齽⑽踝ⅲ骸暗弁跛紴橹校试恢袊!?/p>
因此,“中國”的本初之意,是指王所在之地,為國都的代稱。漢代學者還保存了對“中國”一詞本義的認識。如《漢書·揚雄傳》:“天下已定,金革已平,都于雒陽,婁敬委輅脫挽,掉三寸之舌,建不拔之策,舉中國徙之長安?!鳖亷煿抛ⅲ骸爸袊^京師。”漢代人稱天子所藏的書為“中書”,或以“中書”為掌管國王言論出入的官名,可見,“中”為國王所獨有。
“中國”之義是王都,王之所在,即為“中國”,并不強調(diào)地理意義上天下之中的意義。這是由“中”的本義決定的。“中”的本義為簡冊,簡冊上所書內(nèi)容是治理國家的基本文獻。這些基本文獻叫“治中”,為國王所掌握。國王在哪里,“治中”就在哪里,“中國”就在哪里。
甲骨文的“中”字,字形像一面直立的旗幟。有學者說,中間是一“口”,代表發(fā)號施令者,里面豎立一旗桿,上下旗幟飄揚。金文“中”字與甲骨文相近,其字形上下的帶狀飾物,學術界有不同的推測意見,也多解釋為“旗幟”。我認為,“中”字字形上帶狀飾物是繩索。未有文字之前,記事結繩是先民重要的生活、宗教、祭祀方式?!吨芤住は缔o》說:“上古結繩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書契?!薄爸小钡淖中握从沉擞山Y繩記事,到“后世圣人易之以書契”的過程。書契的早期載體,就是簡冊,“中”正是早期的書簡。文字最初是用來溝通人和神之間關系的。所以,上古時期,文字為部落首領以及由他掌管的“巫”“史”“祝”所壟斷,是治理部族的核心內(nèi)容?!皶酢笔巧竦囊庵嫉捏w現(xiàn),呈現(xiàn)神的意志的最好形式就是占卜。在《逸周書》《儀禮》等典籍中,“中”為盛“算”之器,“算”為占筮之物。王國維《釋史》說:“古者簡與算為一物?!笔⒑喼?,可指簡策本身?!爸小笨蔀椴敷咧w,當然也可以為決獄之策。決獄是古代治理最重要的內(nèi)容,所以《史記·五帝本紀》記載舜能踐天子之位,是因為諸侯朝覲和獄訟公正。
《周禮·秋官·卿士》:“士師受中?!苯馈吨芏Y疑義舉要·秋官》說:“凡官府簿書謂之中,故諸官言治中、受中,《小司寇》斷庶民訟獄之中,皆謂簿書,猶今之案卷也?!薄爸小睘楹唭?,其上所寫為“官府簿書”。孫詒讓《周禮正義》說:“中即獄訟之成要簿書?!碑斈曛芪耐鯏嘤蒈侵A,而為后儒大書特書,就是成功的“治中”。章太炎《文始》說:“中,本冊之類,故《春官·天府》:‘凡官府鄉(xiāng)州及都鄙之治中,受而藏之。’鄭司農(nóng)云:‘治中謂其治職簿書之要。’《秋官》小司寇:‘以三刺斷庶民獄訟之中,歲終則令群士計獄訟,登中于天府。’《禮記·禮器》曰:‘因名山升中于天?!屑吹侵?,謂獻民政要之簿也……漢官亦有治中,猶主簿爾。史字從中,謂記簿書也。自太史、內(nèi)史,以至府史,皆史也?!?/p>
“中”是在簡冊上記錄的治理百姓的重要文獻?!墩撜Z·堯曰》:“堯曰:咨!爾舜!天之歷數(shù)在爾躬,允執(zhí)其中。四海困窮,天祿永終。舜亦以名禹?!标P于“允執(zhí)其中”,東漢包咸注說:“言為政信執(zhí)其中,則能窮極四海,天祿所以長終?!睕]有具體解釋“中”,后人多以為是中正之道。章太炎《文始》說:“允執(zhí)其中,謂握圖籍也?!笔钦f掌握治理國家的基本文獻。
《國語·楚語》記楚靈王因白公子張屢次勸諫事,問計于申公史老。申公說:“用之實難,已之易矣?!比缓蠼o他支招:白公子張再來勸諫,你就說:“余左執(zhí)鬼中,右執(zhí)殤宮,凡百箴諫,吾盡聞之矣,寧聞他言?”韋昭釋“執(zhí)鬼中”曰:“謂把其錄籍,制服其身”?!肮碇小本褪枪聿句?,生死冊?!皻憣m”是地獄圖。楚國的國王既是人主,又是神主,所以會“左執(zhí)鬼中,右執(zhí)殤宮”。“鬼中”既然是可手持的“錄籍”,“鬼”只能畫在絹帛或簡冊上。
“中國”之名源于西周,可以從兩個方面進行說明。第一,周文王羑里推演《易》,是西周建國前的重大事件?!兑住吩醋苑耍緸轶邥?,講陰陽變化,以此預測事物之成敗消長。《周易》中有較多的歷史故事,這些史事大都是晚商時期的,說明周文王逆境之中借研究《易》對周族的歷史進行了深刻反思,對未來也有深入思考??梢哉f“總結歷史成敗得失”是文王推演《周易》的重要內(nèi)容?!爸小睘槭⑺阒鳎耐跬蒲荨兑住?,需要大量的“中”。文王總結周族發(fā)展壯大的經(jīng)驗和治理族群的基本方略,這些寶貴的文獻就是“中”。
第二,武王克商之后,周公領導了規(guī)模宏大的文化重建工作,后世叫“制禮作樂”?!爸贫Y作樂”的內(nèi)容很豐富,其中包括對文獻的系統(tǒng)編纂,可以說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次文獻的“經(jīng)典化”。王國維《殷周制度論》認為中國政治與文化之變革,莫劇于殷、周之際,制度變遷的關鍵是維護以周天子為核心的統(tǒng)治集團的合法性,“成一道德之團體”。所謂“道德之團體”,實際就是從歷史溯源、現(xiàn)實表現(xiàn)等方面確定以周代商是歷史的必然選擇,從古公亶父到王季,再到文王、武王,是周系統(tǒng)治的唯一正確的傳承。這個對文獻的重新修訂和解讀的過程,就是經(jīng)典化過程。從此周王室所確定、所掌握的“中”,就成了周天子地位合法性和治理國家方略的基本文獻。周天子所居的京師,就是“中國”了。由于豐富多彩的文獻典籍,偉大的華夏九州才賦予“中國”之名。
由此聯(lián)想到清華簡《保訓篇》,本篇是周文王五十年文王臨終前給姬發(fā)(武王)的遺訓,其中講到要把“中”交給兒子。然后文王給姬發(fā)講了兩個“中”的故事:第一個是,遠古時舜在歷山耕作,最終求得“中”。第二個故事是,商湯的六世祖上甲微“假‘中’于河”,用來討伐有易,勝利后完整歸還給“河”?!侗S枴菲摹爸小敝甘裁茨??現(xiàn)在學者基本上認為“中”是一種精神層面的東西,是周文王“要求太子遵行的一個思想觀念——也就是后來所說的中道”(《清華大學藏戰(zhàn)國竹書·保訓說明》)?!爸小奔热皇撬枷胗^念,就只有通過講述傳給他人,但把它借來又歸還,就不好理解了。既然“中”是可以借的,用完要歸還,它應該是具體之物。據(jù)前文考證,文王臨終要交給姬發(fā)的“中”,就是治理國家的基本文獻。
《保訓》認為“中”是舜創(chuàng)立的。舜早年作為歷山部族首領,就深入探討治理百姓的辦法:建立健全吏制和法規(guī),大力發(fā)展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確立四時,不違農(nóng)時,治理水患,分州定土,規(guī)劃祭祀,制定刑法,選官任能?!渡袝に吹洹罚ń裎摹端吹洹钒ā秷虻洹罚┚褪呛笕俗酚浀膱蛩磿r代“中”的內(nèi)容?!凹僦杏诤印钡摹爸小?,就是《周禮》所說的“斷民獄訟之中”,還有“以通神明之德,以類萬物之情”的《易經(jīng)》之類。因此,“中國”就是典籍之國,煌煌典籍是中華文化的根基,典籍文明是中華文明的標志。
(作者:伏俊璉,系西華師范大學國學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