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詩人杰勒德·霍普金斯和他的糾結之歌 ——從《德意志號的沉沒》切入
維多利亞詩人杰勒德·霍普金斯是一位宗教詩人、自然生態(tài)詩人,還是一位內省式獨孤詩人,其代表作《德意志號的沉沒》(后文簡稱《沉沒》)充滿了對詩人精神世界經受彷徨、疑惑、痛苦、磨折的描寫,是他創(chuàng)作的、最早的糾結之歌。這首35個小節(jié)、共280行的詩篇,以其創(chuàng)新、打破傳統(tǒng)的“跳躍節(jié)奏”格律、口語化的語言表達、層出不窮的詞匯活用技巧、靈動逼真又富含深意的意象群,一改維多利亞詩歌四平八穩(wěn)、周正持重的詩風,甫一問世,就受到現代主義詩歌運動的歡迎和熱捧,給現代派詩人革新詩學觀、顛覆英國傳統(tǒng)詩學格律、開創(chuàng)現代詩風提供了強勁助力。此后,《沉沒》的聲譽日隆,影響了從艾略特到奧登到莎朗·奧茲等一代又一代的英美詩人,甚至因其朗朗上口的音韻,被當代英國導演挑選出來作為演員練習音調和朗誦的培訓教材。
從表面看,《沉沒》是對上帝的歌頌、崇拜和獻祭,但字里行間隱含、滲透、遍布的糾結困惑,折射了詩人在觀念、信仰、性格等多方面的矛盾沖突,也折射出維多利亞人在思想觀念、宗教信仰、價值認同等多方面的彷徨、迷茫與糾結。
霍普金斯的糾結矛盾表現于他的社會觀。作為出生并成長于優(yōu)渥中產階級家庭、在牛津大學接受精英教育的優(yōu)等公民,理應持有跟隨社會主流的價值觀,但他卻對英國政府的一系列政治、經濟政策持否定態(tài)度。他反對英帝國的擴張政策,反對那個時期甚囂塵上的殖民主義運動和戰(zhàn)爭,在給朋友的書信中多次加以譴責;他也反對政府對愛爾蘭的掠奪型殖民統(tǒng)治,認為應該在最大程度上給愛爾蘭以自治地位。基于他在伯明翰實習、教學期間到那些貧民子女的家庭去了解到的真實狀況,以及他在蘭開郡圣瑪麗修道院三年期間對底層民眾生活狀態(tài)的了解,他對于勞工階層的貧困寄以極大的同情,對政府遲遲不采取有效的社會措施來減少貧富差距多有指責;他甚至贊同當時激進主義活動家科貝特的社會改革主張,支持他提出的濟貧改革措施,他在寫給朋友的信中說道,“我在利物浦和格拉斯哥的親身經歷,在我的頭腦里烙下了這么一個確信,這是一種真正的刻骨銘心的確信,讓我認識到城鎮(zhèn)窮人的疾苦,而且不只是那里的窮人的疾苦,是所有窮人的疾苦,往大里說,這是我們這個民族的墮落,是我們這個國家文明的淺薄。”
霍普金斯在自然觀上的糾結和矛盾表現在人性自然觀和神性自然觀的沖突上。他從小就在倫敦郊外的大自然懷抱里,經常跟著姑母和姨媽去野外寫生,培養(yǎng)起了對自然界萬物細致觀察的習慣和深厚的感情。一方面,他特別喜歡與自然界親近,無論到在何處居住或工作,都會經常深入自然環(huán)境去享受大自然的美,一看到有對自然環(huán)境破壞的現象就會義憤填膺,那首著名的《賓西的白楊》,就是他在某一天散步時看到河邊兩岸的楊樹被大片砍伐景象后的激憤之作,其中的詩行“全被砍倒了,砍倒了,是全被砍倒啊;/ 那茂盛的逶迤不絕的行列/ 無一幸免,一棵不剩 / ……那是在砍刴蹂躪生長的綠色?。 ?,包含了難以抑制的憤慨和深沉的惋惜,顯然,詩人是將這些樹木看作有生命的物體。另一方面,他又認為,自然界所有有生命和無生命的物體都是上帝創(chuàng)造、或者說安排給這個世界的,都承載著上帝的意愿、意志和旨歸,也就是神性。他給這種神性創(chuàng)造了一個術語叫“內質”,認為自然界的一切都貫透了上帝的神性,作為上帝創(chuàng)造物之一的人類,既是神性自然的一部分,又因為其不同于其它物種的智能,可以在接受基督教學說的前提下理解自然界的神性。他給基督徒接受并理解神性自然的能力創(chuàng)造了一個術語叫“內應力”,認為虔誠的基督徒隨著不斷接近《圣經》的內核,內應力會越來越強,對內質的理解會越來越深,可以從或然世界走向必然世界。可是,詩歌里的描寫卻讓這一自認為邏輯自洽的觀點陷入了自相矛盾的窘境:五位修女虔信上帝,熱愛自由,乘坐汽船去投奔自由,無疑是人性自然的一部分;他們在上帝掌控的大海上遭遇暴風雪,面臨葬身海底的危險時向上帝呼救,既是信徒對上帝的期盼,也是人在遭遇危險時的自然反應,但“掌控著世界的沙土,搖晃的大?!保瓶刂c死亡的上帝卻沒有伸出援手,“萊茵河拒絕了她們,泰晤士河要毀滅她們;/ 海浪,風雪,大河和陸地上 / 都張開了大嘴”,最終吞沒了這些虔誠的信徒。面對這樣的悲劇,詩人卻還是說,“我崇拜您,海浪的主宰,/ 主宰著洪水,主宰著雨季;/ 海灣邊界的確定與淹沒您也是主宰”。后來,這種矛盾糾結的心態(tài)成為他精神生活的常態(tài)。
實際上,自從他執(zhí)意改宗天主教,就注定在宗教信仰、情感鏈接、社會歸屬方面陷入了孤獨隔離、糾結矛盾的窘境。改宗天主教意味著在宗教皈依上要與有著濃厚新教高教氛圍的家庭傳統(tǒng)和父母親的意愿背離,還要與那些新教徒的好友在信仰上分離。成為耶穌會士必須嚴格遵守教規(guī),壓制自己的五情六欲,乃至終身不婚;還因為從事神職靜修、傳教、布道,要去往那些邊遠和貧窮社區(qū)或地區(qū),與家人在一起的日子越來越少,要在情感上與家人和親朋好友、甚至祖國拉開距離。但是,親情的羈絆總是難以避免,更不可能割斷,對祖國的歸依也不可能斬斷,他在晚年的一首詩中表達了與親人分離的苦痛,“我的命運就像是陌路人,我生活在 / 陌生人中間。親愛的父親和母親 / 兄弟和姐妹離我遠去,在基督那里 /上帝是我的安寧,我的分離,我的干戈與沖突?!痹凇冻翛]》的最后一節(jié)他又表達了對祖國的愿景:“在他的治理下,讓英國更加光輝燦爛,讓英國更加貴珍,/ 榮耀,發(fā)達,溫婉,英勇,虔誠”。
天主教雖然于1829年在法律上獲得了解放,但近兩百年來對天主教在政治上的排斥和壓制,導致社會上對天主教徒的顯性和隱性的疏遠和歧視的現象還是經常發(fā)生。他在社會生活中不斷感到那種疏離甚至排斥,比如《沉沒》一詩就是在期刊編輯答應刊出后又改變了主意,《歐律狄刻》一詩也被《月刊》主編拒稿,從此以后,他再也沒有給任何期刊投過詩稿,少數詩稿僅在摯友之間傳閱,他的幾百首詩稿都留在抽屜里,部分詩稿直到1918年由終身摯友羅伯特·布里奇斯選編出版。很顯然,他明顯感受到社會對他的疏離與冷遇,他也發(fā)現自己的詩學觀和詩學實踐與那個時代潮流不相吻合,他感到了孤獨和寂寞,就像一個在黑暗中踽踽獨行的人,這種精神狀態(tài)在《我醒來感到黑夜來臨》一詩中被這樣描寫:“我醒來感覺到黑夜降臨,不是白天。/ 今夜,我們度過怎樣時辰,??! 怎樣黑暗時辰! ……我磨折,心燒灼。上帝最沉重的裁決 / 要我品嘗苦痛:我品嘗的就是我自身;/ 詛咒遍布骨骼,塞滿肉體,充盈血液?!被蛟S正是這種精神上的孤獨、寂寞和折磨變?yōu)閯恿Γ魉麑υ姼韪衤?、語言運用和思想深度的探索和創(chuàng)新,從而成就了維多利亞時代一位獨具一格的詩人。
《沉沒》中表現的糾結矛盾不只是來源于觀念和信仰,在他的性格里也能找到其根源,換句話說,多面而又自相矛盾的性格是詩歌中糾結表現的源頭。
霍普金斯的固執(zhí)或執(zhí)拗由來已久、眾所周知。早在中學時代,霍普金斯就與同學打賭一周不喝水,并且堅持了下來,直到舌頭發(fā)黑。校長了解實情后要求他退回贏得的錢,還對兩位賭友加以處罰,他因此一直都耿耿于懷。后來在大學三年級時執(zhí)意轉宗天主教,受到家人的一致反對,老師和同學都來勸阻,知心朋友也來勸說,但他初心不改,決意轉宗,加入耶穌會成為會士,并在轉宗后的第二年為了潛心于神職燒毀了當時在手邊的所有詩稿,決意不再從事詩歌創(chuàng)作。
同時他又是一個極其敏感的人。或許是他身材相對矮小,從他與老師和同學的照片目測,身高大概只有1.6米。他在八歲那年第一次寫給母親的信中就談到了對自己身高的擔憂,這或許成為他后來在情感上易受傷害而產生“社恐”的一個成因,容易在一些事情上產生執(zhí)念。大學第二年他就與好友布里奇斯的表弟一見如故,產生同性戀情愫,導致他日思夜想,在日記里多次暗示了這種在當時不被允許的情感形式,并受到宗教導師的明確阻止。直到晚年,這種敏感特點依然存在,總是感覺到都柏林的同事對他沒有好感,似乎很多人都在回避他,在給朋友的書信里就談到了這種被人另眼相待的感覺。他還抱怨說,他在都柏林無時不在遭受著“憂郁”的折磨,這種折磨“無處不在,無時不在,無邊無際”。
霍普金斯在保守的同時又求新求異。他的保守體現在宗教觀念上,而他的求新求異更多體現在詩學觀和詩學實踐中。他進入牛津大學貝列爾學院學習,正值牛津運動蓬勃發(fā)展、影響日隆之時,而這項運動的旗桿式人物都直接或間接成為他的學業(yè)導師或授業(yè)老師,他決然從新教轉宗天主教顯然與接受這些導師的影響有關。牛津運動提出了一系列保守主義的主張:要恢復天主教中的禮拜儀式、圣餐形式和禱告文,要恢復純潔的英語語言以抵制英語被自由主義者濫用污染,要以高尚的道德標準去取代日益懶散和腐敗的教堂作風,等等。后來,他在詩歌創(chuàng)作中主張要用盎格魯·撒克遜的純正語言風格來取代被污染的維多利亞語言,這顯然是與牛津運動的保守主義宗旨相一致,但他在詩學實踐中卻表現出求新求異的藝術追求?!冻翛]》一詩中采用的跳躍節(jié)奏格律、日用詞語、生造詞和合成詞、長短不一的詩行結構等,尤其是口語化的詩體風格,與維多利亞時代主流詩風格格不入,卻與現代主義詩歌風格類似。他在給朋友的信中明確提出,“詩歌是被提淬后的口語,是清除了雜質的口語,就像黃金經過了熔爐,因此,它就肯定具有口語中被強調的核心要素。被強調的音節(jié)或者叫重音就是這其中的核心要素之一。跳躍節(jié)奏使得詩歌重音突出;它比起那些以常規(guī)節(jié)奏和一般性強調的詩歌來,把詩歌清理得更加明快,更加鮮活,更加光亮,這樣的詩歌總體上就比普通口語要更為明快?!边@一觀點與T. S. 艾略特在《詩歌的音樂性》中所說的“詩歌的音樂性必須隱含在當代口語的節(jié)奏中,而不是一種人為強加的格律”何其相似?;羝战鹚惯€創(chuàng)新了一種截短十四行的詩體,即,將十四行詩截短四行而變成十行體,對這一已經流傳并定式了五百多年的詩體進行革新,以一種更簡潔、明了的形式呈現在讀者面前,給陳舊的英國詩壇注入了創(chuàng)新的活水。
孤傲而又謙卑是霍普金斯看似矛盾而實際統(tǒng)一的另一對性格特征。他的孤傲從高門中學求學期間就開始形成。因為他性格內傾,不愿意與同學更多交往,所以只有一個同學與他保持了長期通信聯系。另外,他的孤傲也與他出眾的學業(yè)成績和出色的成就有關:在八年多的學習過程中,他頻頻參與各種競賽,屢屢獲獎,有校級一等獎,還有市級的市長獎;獎類有學業(yè)獎,有詩歌創(chuàng)作獎,還有以優(yōu)異成績考上當時英國頂尖學校的獎項。或許因此他有底氣去向校長申請單獨宿舍用來準備競賽,也因此感到自豪和驕傲,慢慢地,這種自豪和驕傲會外顯于言行,會受到同學的妒忌,使得自己與他們產生隔膜甚至矛盾。這種孤傲一直延續(xù)到大學時代,他在大學同學中只有一個摯友保持終身,兩個好友保持了通訊聯系,并延續(xù)到晚年,在都柏林近六年的教學生涯中他沒有結交一個朋友。
他的謙卑主要體現在對于知識的追求和對于上帝的膜拜上。他在童年和少年時代就在家人和親戚的指導和影響下,在音樂、繪畫、建筑、文學等方面積累了深厚的功底;在中學時代,他在古典哲學、邏輯學、文學、詩學、歷史學等領域廣泛涉獵和研讀;在大學時代,除了繼續(xù)在上述學科和領域拓展和深耕外,在神學上的追求和研修開始了他的終身奉獻。此后,他改變了家傳的宗教信仰,在觀念、思維、行為、語言等方面做出全方位調整,歸附到天主教神學、尤其是英國本土的斯科特神學的思想體系之內,開始了他對于天主教神學的膜拜式研究和質疑式探索。這種膜拜和質疑的第一個作品就是《沉沒》,塑造了一位慈善而又冷酷、仁愛而又殘暴、萬能卻又失能的雙面上帝形象,集中體現了詩人對上帝及其基督創(chuàng)世說的虔誠與疑惑、贊美與抱怨、歌頌與詰問,也典型地折射出他所處那個時代的知識份子群體在面對各種新發(fā)現、新理論、新學科、新技術如浪潮般襲來時所表現出來的惶惑、困惑、疑惑、糾結與矛盾。
這一時期,以自由主義、功利主義、實用主義、進化論等為代表的新理論,以光學、熱學、生物學、地質學等為代表的新學科,以紡織、冶煉、鐵路、能量應用等為代表的新技術不斷涌現,對知識分子群體的思想觀念和世界認知產生了巨大沖擊。一方面,他們已經形成的價值觀和世界觀無法解釋不斷出現的新現實,而要改變傳統(tǒng)認知、尤其是上帝創(chuàng)世這樣的傳統(tǒng)神學世界觀卻很難;另一方面,他們不斷接受的新知識、新觀念和不得不面對的新現實促使他們要接受科學理性并適應社會現實。所以,在這個風起云涌的時代,他們就在科學理性和宗教信仰之間、傳統(tǒng)價值觀與現代思想觀念之間激烈碰撞,導致他們在學術研究、文化批評、文學創(chuàng)作、各種理論著述中都表現出內心深處和觀念之間的沖突、矛盾、糾結甚至撕裂。
達爾文在《物種起源》中一邊提供了大量生物在長期進化過程中通過選擇、漸次變異的例證來說明他的漸進主義和環(huán)境主義,一邊在開頭和結尾都強調生命最初是由造物主注入。在《進化論與倫理學》中,赫胥黎公開支持進化論的觀點,但又認為人類無法超越自然和神靈世界去認知世界的起源,所以人類社會的倫理需要一定的宗教形式來支撐。邊沁在極力強調整個社會追求“最大多數人的最大幸?!钡臅r候,卻沒有解決最大幸福的不可通約性,就連約翰·穆勒等一眾功利主義哲學家,也沒有找到社會現實中效率、公平與自由之間的平衡器。卡萊爾一邊推崇英雄、偉人或威權,一邊主張平等主義基礎上的個體精神覺醒;一邊要打破語言象征的局限,一邊又推崇中世紀的精神統(tǒng)一。馬修·阿諾德一邊力主要以美好的文化來取代宗教的道德教化,要以文化精英主義來對抗社會的庸俗化,一邊又對“信仰之海退潮”的社會現實憂心忡忡;一邊強調個人通過文化實現自我超越,一邊又主張個體要服從集體道德,要承擔社會責任。作為桂冠詩人,丁尼生從思想觀念到詩歌創(chuàng)作有很多自相矛盾:他擁抱科學理性,但又主張以宗教慰藉的方式去安撫困惑痛苦的心靈;他在贊頌社會進步、謳歌技術革新的同時又懷念“快樂的英格蘭”;這些在《悼念集》中得到充分呈現。
《沉沒》以深刻、新穎、奇崛的藝術創(chuàng)造,逼真、形象地再現了維多利亞人在思想觀念上和精神世界里困惑、糾結、矛盾的社會情緒,其藝術和認知價值比肩與《坎特伯雷故事集》之于英國社會在黑死病后的萬物復蘇、欣欣向榮的市井萬象,《失樂園》之于清教革命失敗后清教徒的失落、迷茫與堅守,《墓園挽歌》之于18世紀英國人面對美好田園生活逐漸逝去的哀惋與嘆息,《荒原》之于一戰(zhàn)后西方社會智識階層的失落、無著與沮喪,成為世界詩壇的經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