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念的執(zhí)著與守望——讀《昆侖約定》
合上722頁的《昆侖約定》,一個個鮮活的人物向我走來。
楚直是第一個出場,接著是余三明、郭換金、景自連、葉雨露、潘榮、龍一笙、門可閂、殷厚土、白頭翁、安扣分兒、文慎筆、古墨、柳贊,還有錦黎、甘黃連、范鎖子……太多了。他們都有著動聽的名字,如同一片片的云朵,游來蕩去。
昆侖山發(fā)生了太多太多的故事,作者寫下了死亡,寫盡了生存。這里如同一座巨大的離心機,將人性中的雜質(zhì)與純粹徹底分離,讓每個人都在生存極限前暴露本色。
可以說,作者借助軍旅題材,洞察著人性。一個又一個故事,迂回跌宕,高潮迭起,我讀得欲罷不能。
閱讀中,我看見了彈片、藏紅花、茶磚、干杏子、紅糖包、桃木梳、詭異的獅子石……這些物件在物資匱乏、缺氧、零下四十度的高原被賦予了超越物的意義,這是對抗孤獨與絕望、堅守的精神圖騰吧?
我聽見了罡風(fēng)中無數(shù)生命在極寒中綻放的聲音。罡風(fēng)——作者全書幾次出現(xiàn)這個詞:罡風(fēng)?;蛟S也只有這股被道家謂之天空極高處的風(fēng),才能代表它的猛烈與肆意。
我聞到了消毒水的氣味、血腥的氣味、紅柳的氣味、人在閉上眼睛時口腔里吁出的最后的氣味兒,不同人不同的五臟六腑的氣味。
我吃到了壓縮餅干、脫水干菜,裹著最厚的衣服,爬進那個大冰箱。我真想走進“紅卡”“藍卡”“橙卡”。它們是軍事行動中的分級體系,這是未定國界,這是極端環(huán)境。
全書幾乎沒有植物描寫,沒有綻放的玫瑰,只有凝凍的松柏?!斗N子的力量》讓我知道作者不僅僅是一個優(yōu)秀的軍醫(yī)、心理學(xué)大師,她還是稔熟植物的??粗舛d禿的山,我真想開墾一片田地,用高科技,種下蘿卜白菜、桃子蘋果大西瓜……給高原軍人吃,管夠。
“這里的故事只有云知”,這句貫穿全書的詩性語言牽繞著我。
為什么云知道呢?
226頁,“白頭翁”死了,他的白頭發(fā)是因為長期的缺氧和營養(yǎng)問題。郭換金和門可閂等抬著他那不到兩袋面重的尸體去山上天葬,并對他的尸體進行醫(yī)學(xué)解剖,他變成了供人研究的大體老師。
“郭換金輕輕撫摸一下白頭翁鋪灑在地上的皮膚。這是他最后的心愿。他已成一具空殼,在牛奶般雪白寒凝的山腳下,他四肢奇長,好像剛剛滑倒的帶著枝條的樺木樹干,他會上天堂嗎?不會?!?/p>
人體不管生前如何,最終會分解成磷、鈣、鐵、鎂和其他一些微量元素,隨風(fēng)飛舞,成為煙塵之后或落地或入水成為土壤和蒸汽,完成從動物到植物或氣化為云的完整轉(zhuǎn)化。
“白頭翁”最終變成了白云。
我看小說喜歡挑“談戀愛”的章節(jié)看。景自連作為男兵代表,郭換金則是女衛(wèi)生兵群體的核心人物。
他們的愛情始于高原戍邊的共同經(jīng)歷和不同歷練:景自連為保護界碑與外敵搏斗,郭換金經(jīng)常為戰(zhàn)士獻血。他們第一次見面以“口令”開始,在掩體中表達,他們的愛情似乎一直處于隱忍狀態(tài)。戀愛談得好壓抑,不浪漫。兩個彈片,一個空罐頭盒,一封絕筆信:“若你看到這封信,我的愛,便已從人間移到了天上?!?/p>
景自連的媽媽來到高原尋找兒子遺跡,對郭換金說“拼命到高原來,一是看看連兒戰(zhàn)斗過的地方,二是要看看你”。這溫聲細語的,卻說著令人心碎的話。
還有第一個出場的楚直,把自己當(dāng)小白鼠,做毒性實驗,最終也變作了云。
小說的結(jié)尾我看了三遍,藍天白云從遠處傾瀉下來,一朵云推動了另一朵云直撲銀色墓園,云的規(guī)模和氣勢可以和世界上那些最偉大的瀑布相比,這絕世美景只因高山云層內(nèi)部的水汽全部由冰晶組成。這里說的是冰晶,可是過去學(xué)的地理里頭說的是水霧、水蒸氣,這里是冰晶。
它的透徹,云的潔白,光的強烈。發(fā)生強烈扭轉(zhuǎn)時的折射。這些云,只升騰于高原。讀到這里像凄美的散文和詩歌,更像一個美好故事的結(jié)尾。這個美好,慰藉了我。
昨天,畢淑敏先生說:人生是自己的,一切意義該由內(nèi)心創(chuàng)造。唯有讓自己感到幸福,才能更好地?zé)釔圻@個世界,才有能力面對紛繁的人生。
郭換金要下山了,八個女兵剩下了六個。葉雨露打掉了她的小海米及子宮,還受了開除處分。我自問過,她們幸福嗎?還有山上的那些官兵,他們幸福嗎?后來我想我似乎明白了,有信念,有承諾,有擔(dān)當(dāng),不為所做的事而后悔,始終忠誠不渝,就是一種幸福。
《山海經(jīng)》里寫到昆侖山是長江黃河的起源,是山之祖。遠古的天神都是從昆侖山來到人間的,《昆侖約定》中的這群人不就是這樣的存在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