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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那些微小卻堅韌的確信——讀《乳酸菌女孩》
來源:文藝報 | 韓欣桐  2026年01月19日09:23

顧拜妮的中篇小說集新作《乳酸菌女孩》共有五個故事,涉及都市、女性、職場、婚戀等主題。作者將現(xiàn)代生活的日常碎片拼合起來,讓人看到生活底部沉積已久的觀念淤泥正不斷泛起,以不易察覺的方式攪擾人生本該清澈的水體。

水,這個小說集中頻繁出現(xiàn)的意象好像是現(xiàn)代都市生活的喻體,它無形無色、無處不在,包裹每一個個體,可其中總藏有不可預測的風險。同名小說《乳酸菌女孩》寫的就是這樣的故事,表面如水般輕柔,深處又像水般激越。這是一本輕與重并存的作品集。

說到“輕”,恐怕沒有什么比城市中人們的相遇與離別更加飄忽不定了。當人類社會發(fā)展出“都市”這一居住形態(tài),這一人類聚落便以偶然、瞬間的人際關系彰顯出其與鄉(xiāng)村的區(qū)別。流動性是都市的靈魂,于是,遭遇了都市的波德萊爾,提筆寫下詩歌《異鄉(xiāng)人》。在19世紀的巴黎,人們已皆是“謎一般的”“無父無母,也沒有兄弟姐妹”的“異鄉(xiāng)人”,萬物流散,唯能欣賞與把握的,只有天際的云彩。這是關系的疏離,也是心的疏離。

這本描摹都市生活的小說集,收集了種種短暫與偶然的命運交匯:女孩們合租,短暫停駐于一處,熟悉后又互相告別;鋼琴教師通過郵件聯(lián)絡敬仰的藝術家,走進對方的生活后,又因堅守道德不愿逾矩而退出;陌生人來來去去,借由工作、旅行踏入個體熟悉的生活半徑,再經由遷徙,抑或命運,退出各自的生活范圍。

即使在看似穩(wěn)固的婚姻關系中,作者也覺察到了人際紐帶的脆弱易碎。比如《尼格瑞爾》,鄒柚帆與前任女友雯雯分手,就因為鄒柚帆堅持在生活中“穩(wěn)穩(wěn)地握住方向盤”,而雯雯卻認為真正的愛能夠為對方改變既定的人生規(guī)劃。這樣的理念碰撞并未從鄒柚帆與妻子賀佳瑩之間消失,自由而多樣的觀念,使理解彼此成為難題,懷疑、猜忌潛滋暗長,當理念框架互相撞擊后,遺留的便是“愚蠢、狹隘、難堪”。

都市讓人們相遇,也不斷制造離別。通過人際關系來確定自身的位置,成為一種現(xiàn)代性的虛妄。當人們無法在穩(wěn)固的人際關系中確認自我,那么職業(yè)便成為獲取自我認同的主要方式。作者覺察到了這一點。小說集中的五個故事涉及圖書編輯、鋼琴教師、美人魚演員、花藝師等職業(yè)。這些工作平凡卻又不可或缺,這種不可或缺不是指它們滿足了都市人群溫飽外的余裕需求,而在于它們所承擔的功能。在小說中,這些工作的價值不在經濟層面,而在于它們是人們安放內心的理想空間。

《乳酸菌女孩》的主人公信子楓經歷漫長的求職后,逐漸認識到自己厭惡功利性的八面玲瓏,“希望笨拙和誠懇能夠不被傷害”,于是她舍棄能夠獲得高薪的保險行業(yè),選擇成為一名花店店員?!端挝镎Z》中的秀妍經歷了喪子之痛,她從公司職員轉行成為一名水族館美人魚演員,與水與魚相伴的工作,幫她紓解了內心的苦痛?!毒G光》里,鋼琴教師羅颯拒絕了藝術家穆先生的“引誘”,也拒絕了來自社會更高階層的虛偽的橄欖枝,她辭去穆先生兒子的家教工作,選擇依靠自己的技能謀生?!逗献馀ⅰ防铼氉云丛谕獾呐?,沒有親人,沒有朋友,“公司竟成了最有歸屬感的地方”。價值的判斷、內心的傾向被寄放在工作中,主人公遭遇“人”的挫折時,往往將“工作”視為療愈自我的方式。這些工作在社會結構中十分微小,但對個體而言卻具有巨大的內在支撐作用。

但工作也只是途徑,重要的是自身對愛與真的確信。作者一次又一次回到這里,讓我們看見主人公——同時也是生活中的我們——從昏昧走向清明的過程。《水形物語》的主人公秀妍失去了孩子,丈夫漢文沒有抱怨和憤怒,更沒有眼淚。秀妍不能理解漢文的狀態(tài),于是與他離婚。但她逐漸發(fā)現(xiàn)痛苦與克制可能同樣是愛的表達,這只是不同人在情感表達方式上的不同。這樣細微卻深刻的觀察在小說集中比比皆是。作者總是抽絲剝繭、層層羅列,將這些城市多樣化際遇下的觀念差異描寫得纖毫畢現(xiàn),讓我們清晰地看到,人與人之間的阻隔是如何被制造又如何緩緩散去,直到在痛苦的眼淚中,看到對愛與真的確信。

仔細想來,五篇作品中的主人公在小說結尾處的形象總是堅定的,帶有細微的昂揚。這讓我再次想到了波德萊爾的詩,那個漂泊不定的異鄉(xiāng)人找到的確信是“那邊……那邊……奇妙的云彩”?!度樗峋ⅰ分械闹魅斯珎兯嘈诺牟⒎侨绱颂摶弥?,她們的確信真摯、牢固,抵御著城市中四散漂流的風。這些磐石般的確信,是作品中“重”的部分。福樓拜認為:“作家在作品中必須像上帝在宇宙中那樣,無處不在又無影無蹤?!弊髡叩臄⑹鲚p松簡潔,仿佛這些都市碎片,本身就棲息生長于小說集中。我們看不到作者的身影,但又處處是細膩的筆觸,那些清晰逼真的描繪,近乎完成了一場現(xiàn)實的“還原”。

但是,我想說的并不是寫作技巧層面的問題,而是:這些故事就是真的,是作者,是你我,是現(xiàn)在內心的持續(xù)嗡鳴和隱隱作痛。

(作者系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