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哲學與自然倫理的詩性敘事 ——鮑爾吉·原野《上鹽湖》評析
在當代散文寫作中,鮑爾吉·原野是一個智者。他的文字里沒有都市文化的精致風雅,也沒有鄉(xiāng)土獵奇,無論自然童趣,或是生死之念,皆如牧場微風,帶著草木的舒展與陽光的煦暖,輕輕拂過讀者心尖。新作《上鹽湖》不是一本關于鹽湖的“風物志”,也不是一場走馬觀花的“旅行記”,而是以心靈丈量草原,以生命對話天地,是一本藏在鹽粒里的“自然啟示錄”。祖孫三人乘牛車奔赴鹽湖的旅程,是一場見證生死的心靈之旅,在悠然舒緩的曲調中,承載著對山河的敬畏、對萬物的溫柔,對現(xiàn)代文明的反思;也隱含著民族文化的身份認同,地域生態(tài)的微距呈現(xiàn),以及生死觀的深層探討。作品以雋永文字和素樸詩性勾勒草原之靈與微物之神,祖孫之間幽默而本真的對話,與娓娓道來的故事融為一體,使作品既具有清新純稚的童真理趣,又蘊含發(fā)人深省的情感深度。
讀《上鹽湖》,最讓人靜下心來的,是作者藏在文字里的“生命哲思”。作為開篇意象,一輛駛向鹽湖的牛車緩緩穿行在茫茫草原上。每個人心里都有一片“鹽湖”,那是我們對純凈的向往,對敬畏的堅守,對生命的熱愛?!渡消}湖》就像一把鑰匙,幫我們打開那扇通往“心湖”的門。在這個越來越喧囂的時代,能讀到這樣一本安靜而又充滿自然趣味、輕盈而又蘊藏生命重量的好書,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翻開書頁,山河還在,溫柔還在,那些值得我們珍視的東西,從來都沒有消失;只是需要我們慢下來,彎下腰,像撿一粒鹽一樣,把它們撿回來。
鮑爾吉·原野的作品始終貫穿著“萬物有靈”的自然觀。在《上鹽湖》中,這種觀念得到了充分體現(xiàn)。鷹隼、兔子、魚、白鸛和翠鳥,是活潑潑的生命;大地、草原、河流、野花、石頭,也都是有血有肉的生命。蒙古人認為世間生靈的生命價值是平等的,都應受到尊重。做飯時,白音倉爺爺說,可憐啊,鐵鏟子鏟倒了土的肉;吃過飯,土要回填,明年青草才會繼續(xù)生長;石頭要扔得分散,因為經過的人還用這幾塊石頭做飯,被火燒的石頭會難受;大鐵鍋生銹會死,兩只兔子能戰(zhàn)勝游隼,喜鵲喜歡搗亂;空曠的草原上,很多動物有條有理地過著自己的生活。爺爺說,動物和人一樣,對世界充滿好奇心。
鮑爾吉·原野巧妙地把現(xiàn)實經歷、寓言故事和哲理思考融入“旅途”。眼前風物的描繪之外,還穿插了很多民間傳說,以及直面死亡的生命感悟,形成彼此嵌入的復調敘事。祖父和年幼的孩子在旅途中展開對話,代際間的交流成為鏈接人與自然的紐帶和敘事推動力。這種多層次疊加的敘事策略使文本具有了“雙重編碼”特質:兒童讀者可以沉浸于生動的草原旅行和動物故事,而成年讀者則能透過寓言感悟超越生死的存在本身。作者通過轉換敘述視角,時而以孩童純真的眼光觀察自然萬物,時而借長者之口道出凝練的人生智慧,作品因而帶有明顯的啟蒙色彩——既是對孩子的精神啟迪,也是對成年讀者的情感喚醒。正如鮑爾吉·原野在“后記”中所寫,分秒之間,舊的生命正從我們身上離開,而新的成長也正在到來。好好活著,好好愛,才是最有意義的生活。
通過祖孫互動,展現(xiàn)自我成長與身份構建過程。少年楊金和賀希格在旅途中既是傾聽者,也是參與者和見證者,他們從祖父口中聽到草原的傳奇故事和人生哲理,親身經歷一場生死之旅,開始認知世界,理解生命。面對頭頂廣袤星空和身邊壯闊草原,孩子不斷發(fā)問和思考,從自然現(xiàn)象中探尋生命的道理。祖父為自己生命終點做好了準備,過年才穿戴的衣物,血肉還給自然,骨頭與老馬白骨相伴,這是真正的向死而生吧。作為文化和智慧的傳承者,祖父以質樸的語言為孩子解答疑惑。一問一答間,不僅傳遞知識與經驗,也塑造著孩子們的價值觀。草原對于少年而言,不再只是壯麗的風景,也成為成長的一部分。這種生命意識的覺醒是內斂而潛移默化的,對自然的感悟,對生命的領悟,對死亡的頓悟,最終在情感上與祖輩和故土緊緊相連。身份建構既包括對個人生命意義的體認,也包括對自身文化根源的確認。在爺爺?shù)闹v述中,少年獲得了心靈的成長,對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有了直觀認識,也對萬物有靈的自然觀念產生了共鳴。
地域生態(tài)與生命哲理在《上鹽湖》中高度融合,成為作品美學的重要基石。鮑爾吉·原野對草原自然景觀和生命圖景的描繪細致入微,帶有強烈的現(xiàn)場感和生命意識。從廣袤的草原到靜謐的鹽湖,人與萬物相互依存。跪拜泉水,示警野兔,救治鷹隼,擺放馬骨,收集鹽粒,這些生命圖景是白音倉爺爺對兩個孫子的成長啟蒙,也是對人類應該感激天地賜予的啟示。天空中盤旋的游隼突然俯沖襲擊野兔,野兔誘敵深入,引誘其撞上亂石,這看似殘酷卻又蘊含智慧的生存博弈,成為旅途中孩子目睹的重要一課,也隱喻著弱小者以聰慧對抗強力。作者沒有回避自然界的嚴酷,反而將其作為生命教育的一部分,以極具畫面感的場景書寫傳遞出對生存法則的思考,引導孩子體會生命的韌性與尊嚴。這種生態(tài)倫理觀既尊重自然規(guī)律,又倡導以悲憫之心對待萬物。這些細節(jié)不僅展現(xiàn)了蒙古民族獨特的生活方式和信仰結構,也傳達出人對大自然的敬畏與感恩。
文化記憶以寓言的形式潛沉于敘事之中,為作品增添了厚重感與縱深感。如果說“自然”是《上鹽湖》的樹干,“文化”則是它的根系。作為蒙古族作家,鮑爾吉的文字里始終攜帶著草原文化的基因。祖父向孩子娓娓道來蒙古傳說中機智過人的傳奇人物巴拉根倉的故事,文化記憶被重新激活,這些故事既是旅途中的笑談,也是草原民族智慧的傳承。與此同時,作品還提供了更廣闊的宇宙空間,作為另一維度的生命參照。爺爺說自己的祖父在星星上,賀希格用小鏡子給星星發(fā)信號,宇宙運轉與眼前景象融為一體,幾代人的精神聯(lián)系就這樣建立起超越現(xiàn)實尺度的歷史縱深。神話傳說、家族記憶與現(xiàn)實旅途交織成復合的時間層次,由此,個人的生命旅程也融入民族記憶的長河,在浩瀚的時空中獲得了新的意義。
《上鹽湖》延續(xù)了鮑爾吉·原野一貫的詩意與靈動。他以凝練而富有畫面感的文字描繪草原風光,將自然萬象賦予生命與情感。這些新奇意象,既源于草原自然的真實景觀,又經過了想象的升華;既有對草原之美的細膩描摹,也滲透著幽默與機智,融匯為草原充滿靈氣的生命質感與精神質地。作者以孩童般純真打量世界萬物,用文字構建屬于自己的心靈故鄉(xiāng),傳遞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生活哲學,表達對自然饋贈的感恩之心,以及在現(xiàn)代化浪潮中依然保有的精神信仰。在環(huán)境危機日益嚴峻的今天,《上鹽湖》提供的生態(tài)智慧和生命觀照尤為珍貴:人類只有敬畏自然,感恩自然的饋贈,才能真正實現(xiàn)與自然和諧共生,找到生命的精神歸宿。
《上鹽湖》以睿智的詩意語言和巧妙的敘事結構,將成長歷程、文化傳承與自然哲思融匯在一段平凡的旅途中,草原既是現(xiàn)實空間,也是無邊界的心靈場域;鹽湖之行既是祖孫的親情之旅,更是對生命意義與文化之根的無盡探尋,從而把地域性的審美經驗提升到普遍的人類情感高度。正如鮑爾吉·原野曾說,“我覺得我之所以會常懷著兒童般的驚異注視著草原的天空、大地、河流和動植物,是因為愛,對萬物的喜愛。”比起很多仇恨文學,顯然,愛更有力量,也更永恒。
(作者系山東理工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院長、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