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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吳佳駿:用文字丈量山河故土
來源:中國作家網(wǎng) | 吳佳駿  2026年01月13日11:59

屈指算來,我從17歲開始寫作至今,已逾廿年。這廿余年來,我雖先后出版了近20部書,卻沒有好好為故鄉(xiāng)大足寫一部書。十年前,我倒是寫過一本關于大足石刻的小冊子,書名叫《蓮花的盛宴》,但該書遠不能涵括大足的歷史沿革、政治經(jīng)濟和人文風俗等內(nèi)容。

從事文學創(chuàng)作的人都知道,作家需有一個寫作“根據(jù)地”,如莫言的高密、賈平凹的商周、阿來的藏地、畢飛宇的蘇北、蘇童的楓楊樹村……有了“根據(jù)地”,寫出的作品才會有血有肉,厚重而深刻,不打滑、不發(fā)飄。換句話說,唯有找到“根據(jù)地”的作家,才能擁有創(chuàng)作的“母題”。否則,寫得再多,都是瞎寫。東一榔頭,西一榔頭,沒有個靶心。借老百姓的說法,叫“破棉絮裹腦殼——亂撞”。

那么,我有創(chuàng)作“根據(jù)地”嗎?不知道。說沒有吧,好像不確切;說有吧,好像又沒有建立。若干年來,我就這么在似有似無、似真似幻中蹉跎了歲月。時間真是殘酷啊,彈指之間,我就從一個青年變成了中年。諺語云:“月過十五光明少,人到中年萬事休?!边@是大實話,聽后讓人心生悲涼。但于我而言,又似乎還不到“萬事休”的時候。連桑榆之人尚且“老牛自知夕陽晚,不用揚鞭自奮蹄”,更何況我這樣的中年人呢?!督饎偨?jīng)》上說:“眾生皆苦,萬相本無,唯有自渡”,誠哉斯言。人活于世,歸根結(jié)底還在于“自渡”。當然,倘若在“自渡”的同時,又能“渡人”,那就更是善莫大焉了。古往今來,這樣的智者還是蠻多的,最典型的例子是趙智鳳。他開鑿“寶頂山石刻”,初衷是為“自渡”,但直到如今,他所留下的這筆寶貴的世界文化遺產(chǎn),依然在“渡人”。因此,趙智鳳是不死的,他活在歷史長河中,活在文化史冊中,也活在后來者的心中。

我生為大足人,無疑是幸運的。因為,我生活的地方,曾經(jīng)誕生過趙智鳳??蓜e小瞧了這個問題,一個地方,出過什么人和沒出過什么人,是大不一樣的。就像一個人,出生在什么環(huán)境,也是大不一樣的。有的人從小就有追求、有教養(yǎng)、有擔當,明是非,講正義,成年后對社會貢獻大;有的人自幼就頑劣成性,游手好閑,不學無術,甚至偷雞摸狗,紙醉金迷,為非作歹,成年后危害社會,做人做事都沒有底線。究其原因,皆可從生長環(huán)境中找到根源。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便是佛家所謂的因果。好因結(jié)福果,壞因結(jié)惡果,概莫能外。

扯遠了,還是說回這本書。數(shù)年前,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讀到學者熊培云先生的著作《追故鄉(xiāng)的人》。翻閱書中的圖片和文字,我如遭電擊,那一張張拍自作者故鄉(xiāng)的黑白照片,勾起了我對過往生活的無限回憶,心底的潮水洶涌澎湃。合上書頁后,我陷入了沉思。置身于當下這個日新月異的時代,人的步伐已很難跟上時代發(fā)展的進程。只要我們打開手機,瞬間就會被互聯(lián)網(wǎng)所包圍。一機在手,遍覽全球。哪怕你身處偏僻的村落,也好似站在世界的中心。我們所了解到的資訊,是趙智鳳無法想象的,也是趙智鳳的先輩們無法想象的。那么問題來了,既然我們每個人都被網(wǎng)絡安裝上了無形的“千里眼”和“順風耳”,為何卻喪失了趙智鳳那樣的理想和激情,缺乏趙智鳳那樣的愿力和創(chuàng)造力?我們發(fā)明、制造了那么多先進的東西,有幾樣是經(jīng)得起時間淘洗的?我們的大腦中充塞了海量的信息,有幾條是有價值、有營養(yǎng)的,對人的審美建構和人格提升是有益處的?當代人貌似博學,個個都是知識分子,可又有幾人的知識是成體系的,有建設性和思想性的?碎片、碎片,一切都是碎片。碎片的布料可以縫制出一件“百衲衣”,但碎片化的信息卻絕難修補一顆千瘡百孔的靈魂。

就拿我來說,我雖以出生于大足而自豪,但我真正知曉大足嗎?我能說出大足的一條河流、一條小巷、一段城墻的歷史嗎?不能。我的自豪不過是沾了老祖宗的光。認清這點,我的自豪瞬間轉(zhuǎn)成了自卑。于是乎,我有了要深入探尋大足文脈的強烈沖動。我可不想當外地友人向我問及大足石刻的問題時,我能告知對方的,僅僅是解說詞上的那點套話。

生而為人,是要知羞恥,懂敬畏的。不然,你有什么資格大言不慚地自稱文化人。退一步講,即使不談文化,僅從職業(yè)而論,不管你是從政、從商、從教,假如對自己故鄉(xiāng)的歷史一問三不知,又怎能做到臉不紅、心不跳地向他人侃侃而談,儼然老僧說法,仙人說道。

子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痹趯懽鞅緯倪^程中,我好似回到了唐宋時期,整日在昌州的白天和夜晚游走,我聽見過戰(zhàn)亂聲、哀鳴聲、求告聲,也聽見過讀書聲、風雨聲、念佛聲。我與韋君靖和趙智鳳對話,與嚴遜和馮楫聊天,與楊甲和趙昂發(fā)漫步,與文氏和伏氏工匠握手,與逃荒者和供養(yǎng)人座談……跟他們在紙上的交往中,我收獲滿滿。他們不但讓我窺探到昌州五百年的崢嶸歲月,還讓我洞悉了人類社會的隱秘變遷。在唐宋廣闊的疆域版圖上,昌州不過是個彈丸之地,但華夏民族不就是由無數(shù)的彈丸之地組合而成的嗎?任何一個邊地小城的風吹草動,都有可能引發(fā)一場鋪天蓋地的颶風或海嘯。

只是,本書關注的重心僅為昌州時期這段歷史,書中涉及的大足人文,也限定在伴隨昌州興衰的時間范圍之內(nèi)。對于昌州撤銷,大足歸入元朝后,以及它在明朝、清朝、民國,直至當下的歷史,并未涉及。今后若有契機,興許我會再寫一部書,專門探究大足從明朝到民國這段時期的風云變幻、跌宕時局和煙火民生。

實事求是地講,寫一部書不易,寫好一部書更不易。由于記載昌州的史料闕如,要想全面而詳盡地反映昌州的人文狀貌,幾乎不大可能。細查已出版的縣志,以及唐宋時期關涉昌州的各種文史資料,所載也是只言片語,里面的信息模棱兩可,這給我的寫作帶來了難度。目前,收錄資料最全的,當數(shù)《大足歷史文化大觀》(重慶出版社,2016年10月出版)一書,本書中涉及的部分事件和人物,依賴該書為據(jù),在此說明并向編纂者致謝!

近幾年,頗為流行為一座城市作傳。自從英國作家彼得·阿克羅伊德創(chuàng)作的《倫敦傳》問世以來,好評如潮,其影響覆蓋世界各國。中國作家受此啟發(fā),紛紛提筆,或自發(fā)或受邀為某座城市寫傳,如《南京傳》《北京傳》《上海傳》《成都傳》等。我無意跟風,擠進這支作傳隊伍中來湊熱鬧,博人眼球,賺取流量。況且,像大足這個地方,即便有蜚聲中外的大足石刻,也未必人盡皆知。生活在這個花花綠綠、瞬息萬變的時代,牽人目光和使人分心的事情委實太多了,誰會對一個跟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小城感興趣呢?故我寫昌州和大足,是真心想寫,無關乎其他。作為一個喝著大足的水、吃著大足的飯長大的文學寫作者,如果我不去寫它,難道還指望其他人去寫它嗎?

最后,我想再啰嗦幾句,談談本書的寫作手法。在決定動筆之前,我的腦子里都是一團霧水,只有寫作的念頭,卻不明確具體該用哪種文體來書寫。究竟是采用小說、散文,還是采用詩、紀實文學,抑或時下大受讀者歡迎的非虛構,不得而知。直到在那個下著小雨的午夜,我坐在電腦前,用鍵盤敲下“我沿著龍崗山拾級而上,漫漶的記憶日漸清晰”這句話時,我一下子找到了感覺,靈感的泉水汩汩涌出。那夜之后,我越寫越順暢,也幾乎沒有考慮自己寫下的是什么文體。我唯一的驅(qū)動力就是寫,寫下自己對故鄉(xiāng)的觸探、體認和感知……當然,這寫的前提,全都是基于愛。笛卡爾說:“我思故我在?!蔽膶W也是“我思”的藝術,更是“我在”的藝術。只要我寫出的文字,能搭建起一條通向故鄉(xiāng)的路,至于它是何種文體,已然不那么重要了。為此,敬請讀者諸君諒解,假如你們從本書中讀出了詩、散文、小說的味道,皆屬正常。其實,我真正渴望的,并不是讀到本書的人,能從中讀出什么文體,而是從我書寫的故鄉(xiāng)中,能讀出或辨認出你們的故鄉(xiāng)。從廣義上說,所有的中國人,都擁有同一個故鄉(xiāng)。

已故著名作家陳忠實健在時,曾發(fā)誓要寫一本能給自己死后墊枕頭的書,他做到了,寫出了《白鹿原》。我沒有他那樣的野心和雄心,只想今生能寫出一本對自己有所交代的書。不然,縱使寫作一輩子,哪怕著作等身,也是遺憾?,F(xiàn)在,有了這本《山河故土——昌州文脈五百年》,我的心踏實了許多,寬慰了許多。至少,當我行走在故鄉(xiāng)的大地上時,我的腳步將不再躑躅,身子將不再搖擺,心靈將不再空虛。

面對故土,我永懷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