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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湘江文藝》2025年第4期|李丹崖:山影三疊
來源:《湘江文藝》2025年第4期 | 李丹崖  2026年01月16日09:01

李丹崖,安徽亳州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安徽省作家協(xié)會理事,亳州市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出版有散文集《芳草未歇》《草木恩典》《胃知的鄉(xiāng)愁》等30部,文章常見于《散文》《青年文學(xué)》《安徽文學(xué)》《廣西文學(xué)》《西部》《飛天》《紅豆》《文學(xué)報》《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大公報》等,有作品被《小說選刊》《散文選刊》等轉(zhuǎn)載,入選中國作協(xié)創(chuàng)研部多個年度選本。曾榮獲安徽省委宣傳部“五個一工程”獎、第八屆冰心散文獎等。

    山影三疊   

文 | 李丹崖

我生于皖北,按地理地貌,應(yīng)屬中原,黃土地沙楞楞地惺忪綿軟,平原腹地襟懷坦蕩。三歲之前,我見過最近距離的“山”就是堂屋的屋山,矮矮的我,仰望屋山,瓦松搖擺,一副囂張跋扈的樣子;六歲之前,我只在評書里聽到山,評書藝人略帶沙啞的嗓音里,我聽到了連綿起伏;十歲之前,我只在書中看到山,層層疊疊,蔥蘢迷蒙,那些山景如釣鉤,把我的眸子都拽進去;十九歲那年,我第一次登上一座小山,那是我讀大學(xué)的那座城市僅有的一座山,三百米,我好像征服了全世界,登頂時的開懷長嘯,讓我變成了同行人口中“沒有見過世面的人”。世面,就是那座山。而后,每每近山、進山、浸潤山中,我大都難以入睡,似是山林中曳著華麗尾羽的錦雞在胸中漫步,撩人吶!

在渺遠幽深的山林之中,竹海楓林,松濤長涌,枝繁葉茂,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滂沛之流。山光如水,溶溶瀟瀟,我就這樣一次次在山中浸潤自己渺小的身影。

【起風(fēng)了,看云聽水日無虛】

秋光輾轉(zhuǎn),我在滁州的皇甫山。這個季節(jié)進入深山,有很多好處,一是可以吃到季節(jié)恩賜的各種果子、菌子,二是可以看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耕云種月,是古人擅長的事情。我在皇甫山的一片叫不上名字的山谷里住下來,別墅很偏,卻很干凈,出得門去,是一條潺潺的山溪,豐水期,這條溪嘩嘩然作鳴,很是好聽。

搬了條竹椅,抹了些薄荷腦,我就在溪邊垂釣。水很清,游魚游過來,又旋即游走,這些流竄在溪水中的魚鬼精鬼精,多半是不吃鉤的,除非是餓極了才會吃。我也不著急,魚竿支起來,漫隨流水,我自仰天看云。

剛下了雨才兩天,天空晴得好,白云悠悠。山間的云,似乎也比都市的云飄得慢一些,這個世界的節(jié)奏太快了,所有的慢都難得。就像我這次來滁州,從亳州坐了一趟綠皮車到蚌埠,再從蚌埠坐巴士到鎮(zhèn)子上,再從鎮(zhèn)子上坐摩的到這里的。盡管周折,卻也能體驗久違的交通方式帶來的懷舊感。云彩悠游,一會兒像馬匹,一會兒像游魚,而我坐在地上的溪邊,心里想的卻是天上的“溪邊”,天地間似乎就只有草木和我一個人了。

“咔嚓”,噗,一個硬邦邦的東西正砸在我的肩上,嚇了我一跳。撿起來一看,竟然是栗子,已經(jīng)在秋風(fēng)中咧開了嘴的栗子,露出白而泛著米黃色的嫩肉,這真是熟透了的季節(jié)。進入這片山谷的時候,沿途看到農(nóng)舍邊放著辣椒、玉米、黃豆、綠豆,還有滾圓的南瓜,一竹匾,或是一嘟嚕,在檐下的陽光里,貪歡此季。

秋日的陽光有些刺眼,不妨戴著墨鏡看向林子,各色的鳥雀在林子邊飛來飛去,會捉一些已經(jīng)老邁的蟲子,也會啄農(nóng)舍門前竹匾里的綠豆,這個季節(jié)里,它們也不會虧嘴。白鷴在遠處的溪邊,振翅飛向林中,白色的尾羽果真不負“林中仙子”的稱號;喜鵲只是飛,一抹淺灰色劃過天空,它們噤了聲。用手機推進鏡頭仔細看才知,它們嘴里噙著黃黃的柿子或南瓜一樣的東西;也有小東西,比如三五只螳螂,低低地飛過草木,肚皮已經(jīng)黃了,又到了它們產(chǎn)籽的季節(jié),它們的卵會在樹枝上結(jié)成一個囊,來年春日才能自助孵化。

最喜的還是這個季節(jié)山中的氣味。月桂的香氣,裊裊地從遠處傳來,暗香浮動。讓人想起桂花龍井的味道,還有桂花赤豆糊的味道。很久沒有吃到桂花赤豆糊了,早些年在合肥上學(xué)的時候,每每去步行街,都要點上一份,那樣一份赤豆糊堪稱奢侈。草木發(fā)而幽香,秋季的草木,在水邊貪享最后一季的盎然,青草氣息是天然而妥帖的,嗅一縷就讓人著迷。遠處,有農(nóng)婦在用皂莢來洗衣服,皂莢老了,夠下來,砸碎了在溪邊洗衣,取之于自然,用之于自然,環(huán)保得很。棒槌敲起來,這樣古老的漿洗方式,在這樣的秋日,十分具有儀式感。

也有做柿染的,老林子里有那種晚熟的磨盤柿子,還硬著呢,取下來搗碎,出汁水,在木桶里做成柿子染。那種柿子染做出來的粗布,顏色溫潤,呈月光色,暖暖的,穿起來也舒適,就是舊時母親做出來的那種衣衫的舒適感。更不會像現(xiàn)如今的一些新衣服,買來必須要洗,一股工業(yè)原料的味道,確實讓人不放心。

水潺潺地從溪邊流走,被溪邊的水草分割成嗖嗖聲,被溪中的游魚攪動成嘩啦聲,被溪岸的鵝卵石阻擋成噌楞聲……溪邊的河卵石赭色、灰色、褐色、黑色皆有,五彩斑斕的,像極了落在凡間的星星。這里是江淮分水嶺的核心區(qū)域,空氣質(zhì)量好,夜晚可以看到漫天繁星和銀河。釣魚不多,我收了魚竿,早早吃了晚飯,盼著天光暗下來,我可以看到星河。夜空的星星果真不讓人失望,耀眼、眨眼、晃眼,時不時還有流星。山間的草木黑越越的,除了漫山遍野的蟲鳴,夜靜得出奇。

窗外落了露水,已經(jīng)有些涼了,在院落里走著,一抬頭,看到一樹銀白,很是好奇是什么,低頭看到地上跌落的果子才發(fā)現(xiàn),是烏桕子,這些烏桕子,硬度高,夜晚竟然還有些熒光色,看起來,頗不難看,它們是結(jié)在樹梢上的星星。

著名畫家石濤寫有配畫詩文《林下蕭然》:

林下蕭然紫籜居,看云聽水日無虛。此間自覺閑閑的,消受青山一卷書。

就這樣,在滁州皇甫山中,坐享一山秋趣,看云聽水,日不虛度。

【落霜了,睫毛眼饞地接捧】

大多數(shù)人喜歡于春日縱入山中,其實,冬日在山中穿行倒有意想不到的驚喜。

因為要訪一款小眾茶,和友人一起驅(qū)車到了皖南打鼓嶺的山林之中。打鼓嶺名字好,腳掌如槌,打鼓踏歌。山谷中有腹地,零零散散地住著幾戶人家。炊煙裊裊而起,人間的煙火就這樣裊裊地以氣息的書信直達天庭。

由于茶園在山腰上,我們簡單吃了些飯就要朝山中走,太陽已經(jīng)奄奄下山,順手還熄滅了天地間的燈盞,天越來越黑了。我們打著手電,走了約莫兩個時辰,總算找到了那位炒茶人的居住地。

高樹環(huán)抱,中間一座木屋,燈火在門縫里害羞似的一閃一閃。敲門進屋,炒茶人大喜,順手一指說:“看,你們的眉毛上都饞了霜。”

“饞霜?”當(dāng)然,此時我們還不知道是哪個字、什么意思。

炒茶人笑曰:“我們山里人,鄉(xiāng)人走夜路,往往有個俏皮的說法——洗個露水澡。你又去‘洗露水澡’了嗎?——你又趕夜路了嗎?而對于落在睫毛上的霜,我們就認為是眼饞天地間的霜花了,所以說成是‘眉毛饞霜’?!?/p>

真是聞所未聞,頗有新意,和炒茶人的茶一樣。

——眉毛饞霜。眉毛饞霜,眼里著錦。是山里人對勤勞致富的一種別樣說法,透著一股濕漉漉的生活韻味。

炒茶人的茶屬于那種烘青綠茶,果真沒有讓人失望,不過,我記住的還是他的話:眉毛饞霜。

是“饞”,而非“纏”?!袄p”有啥意思呢?讓人想起藤蔓、蛇,還有“糾纏”之類的字眼,還是“饞”字好。

舊時在鄉(xiāng)間,冬日走夜路,或是天色未明,大口呵氣成冰,不知不覺,眨眼之間,眼眶一涼,似有遮擋物,一擦,是霜雪,瞬間又化成了露珠。人活動起來,身體暖和,霜雪自然存不住。眉毛翹起來,是中間地帶,結(jié)上一縷縷霜,倒也好看,似人眼神里面噙著的銀針。難怪鄉(xiāng)間的老人常說:“你的眼睛真著呢,像是含著銀針。”

和炒茶人聊著合作,吃著茶,不知是山路走得累,還是茶開了胃口,竟然出現(xiàn)了轆轆饑腸之鳴,如小豹在腹。炒茶人把我們領(lǐng)到他的園子里,他種了紅薯,還沒有收,紅薯葉經(jīng)了霜,已經(jīng)變成了黝黑色,邊緣卻結(jié)著一圈霜,像是鑲了銀邊。炒茶人說:“這樣的山林,每逢落霜的季節(jié),山野一片冷幽之美,也有了些許貴氣。我接下來要用這些貴氣的紅薯葉為你們下一碗手搟面?!?/p>

炒茶人的手搟面亦滋味鮮美無比,吃得汗珠淋淋,窗外的霜天似乎也對我們退避三舍。

突然覺得,貴氣本應(yīng)是高冷的。有一次帶母親去城市,路過CBD商業(yè)綜合體,母親指著櫥窗里海報上的模特說:“這些服裝和首飾一定都特貴吧?”我問她為什么。她說:“一般情況下,這種‘畫’(母親把海報說成‘畫’)上的女子不會笑的,都是一般人買不起的?!弊屑毾胂耄苡械览?。而炒茶人用鑲了銀邊的紅薯葉面告訴我——貴氣又是這樣親昵且一團和氣在胸中激蕩。

霜,在普遍的認知里,是凌厲的。冰刀霜劍,讓人親近不得,甚至是畏懼。印象中,眉毛上掛霜的人似乎都是狠角色。回憶一下,武俠小說里,眉毛上掛霜的只有鰲拜。鰲拜何其孔武有力,最終康熙用了幾十名少年把他們訓(xùn)練成壯漢才擒住鰲拜。多虧是未經(jīng)世事的少年,天地渾然不怕,否則,看到鰲拜眉毛上閃露的兇光,定然立生躲閃之意。

吾鄉(xiāng)產(chǎn)一種草芽,下霜的時候才從地面上吐露出芽來,嫣紅泛紫,在一地霜白中顯得格外耀眼,鄉(xiāng)人稱其為“霜芽子”。這樣的霜芽子在陽光下,有著瑪瑙一樣的瑩潤,可以掐下來包包子,或是泡茶,茶水半月有余依然不壞,實在是一奇。霜芽子上也掛霜,在芽上最嫩的那部分,倒也顯得紫又愈紫,懷揣一團紫,頭頂一粒粒霜白,生有不俗貌,食有清奇味,實在是天養(yǎng)地造的好物。

北風(fēng)犀利,皖南黃山余脈的這片山林靜默如詩。清晨起來,地上有鳥雀禽類經(jīng)過的痕跡,它們踩著清霜過,留下一串腳印。更多沒被破壞的霜,在冬陽里,閃耀在老屋的房檐處、木窗欞上,對于山中建筑,房檐好似建筑的劉海,窗欞上的橫木即是睫毛吧,霜落在木屋的睫毛上,也有著驚世駭俗的美麗。

這山野中的霜跡,又讓我想起故鄉(xiāng)。故里鄉(xiāng)下有一老婦,居于近鄰,此婦人年輕時喜妝扮,老了亦喜覆粉。前不久歸鄉(xiāng),去喝喜酒,又見老婦,老遠就開口喊我,走進一看,歲月不饒人呀,已經(jīng)滿臉皺紋。正所謂,一別經(jīng)年,滿臉風(fēng)霜??蠢蠇D的眼角,魚尾紋處卡了粉,如落霜未化。

山林之間的霜不似故鄉(xiāng)皖北,它們耐得久。我在山中尋訪的這幾日,一直住在炒茶人的園子里,聊完了,就在室內(nèi)讀書,體驗一下山中佳趣。當(dāng)然也喜歡融入曠野,讓自己的眉毛去接住、捧住一絲絲一縷縷的清霜。霜結(jié)了,欣喜地回屋照鏡;霜化了,這山中的小股凝華的山泉,恰好洗目展卷。讀著書,喝著炒茶人的茶,冷不丁的一股股幽幽香氛飄來,放眼窗外,是院子里的那棵梅花開了,突然想起已經(jīng)是臘八了。過了臘八即是年了,在舊時,鄉(xiāng)人們開始把紅燈籠掛起來,整夜地亮著。次日晨起,紅艷艷的燈籠上,也掛著一層霜。轉(zhuǎn)眼又是一年,少年饞年,亦饞霜雪,每每天有異象就格外興奮,常常將房檐下的冰溜子夠下來嚼食,透心涼。過了不惑之年,別說嚼冰溜子,就連走在冷風(fēng)里,保暖褲穿得薄了,雙腿就畏冷得厲害。到底一歲一歲霜華,對季節(jié)里的霜雪風(fēng)雷,也由“饞”入“禪”了……

【蟲唱了,籬根響且癢】

黃昏拖著尾羽,以晚霞的形式漸漸萎去最后一縷光。我感覺那束光在我的額頭上爬行而過,慵懶的,符合這個秋天的基調(diào)。已經(jīng)深秋了,我在皖北的一座小山中,至于它的名字,不說也罷,那座山也不會介意。山不高,山路很平坦,山中居民很多,一簇簇皖北建筑,扎著籬笆院,很有古早氣息。

我住的正是這種帶有籬笆院的房子,籬笆比磚石好,秋天的氣韻,籬笆遮不住,聲色滾滾來。披了條毯子在竹椅上讀書,陡然覺得竹椅變得這么涼,看日歷,已然寒露將至。窗外,燈火已經(jīng)亮起來,空氣里涼意襲來,草叢里傳來秋蟲的鳴唱。

那些“曲曲曲”的蟋蟀叫聲,在秋日黃昏的山中,如空谷打鼓一般,清亮渺遠,帶著近乎皮質(zhì)一樣的打擊樂的質(zhì)感。蟋蟀在古詩文和《聊齋志異》之類的文字中,又被喚作“促織”,催促別人織布的家伙,像是個長工,至少也得是個鬧鈴。已經(jīng)秋天了,棉花下來,蠶也老了,是織布的好季節(jié),設(shè)若在江南,繡娘們也就開始忙碌了。蟋蟀在深秋的草叢中誓要站好最后一班崗,它的叫聲,小哨子一樣嘹亮醒耳。印象中,蟋蟀分為扁頭和圓頭,扁頭的一副憤青樣,善斗,草葉一撩撥,就與罐子里的另一只齜牙相向;而圓頭的,善鳴,捉到收在罐子里,有月亮的晚上,唱得那叫一個歡。它一叫,似乎整個園子的秋蟲都開始嘈嘈切切,一園子好生趣。我原來以為蟋蟀怕冷,后來,翻閱西晉崔豹的《古今注》,竟然發(fā)現(xiàn)這樣的句子:“蟋蟀一名吟蛩。秋初生,得寒乃鳴。”原來它的鳴唱是因為冷,得寒就唱,卻不是寒號鳥的那種唱。這樣的蟋蟀是樂觀的,子非魚,焉知魚之樂?話又說回來,焉知蟋蟀之不樂?

從竹椅上起身,在籬笆園子邊,我也遇見了久違的紡織娘。這種通體嫩綠的紡織娘,樣子好看著呢,它像是蟈蟈,卻比蟈蟈要小得多,叫起來,“嘰嘰嘰嘰”,節(jié)奏感很強,背上馱著的那兩個發(fā)聲摩擦器振動頻率之高,聲音也好聽得緊,不知道人們?yōu)槭裁磫舅凹徔椖铩保@些秋天里的蟲子,干嗎非都要和紡織扯上關(guān)系?主觀猜想,蟲子們從遠古男耕女織的社會來,千百年的“雅號”就這么被人類代代相傳,一直延續(xù)下來,就像是它們千百年不改的叫聲。

在籬邊,山中人總會種一些野菜,這些野菜是蟲子們的樂園。蟲子們以菜蔬為食,這點更接近人類,反觀人類,倒部分推崇了肉食?;h邊,若遇見晚開的花朵,還會有蜜蜂嚶嚶嗡嗡地振翅飛來。蜜蜂說不定不會叫,至少是人類聽不太清楚,但是它們翅膀扇動的聲音,人類是聽得到的,尤其是它們采了蜜,振翅飛起來的嚶嚶嗡嗡聲,甜蜜系數(shù)也瞬間增加。秋天里的蜂蜜,就是好,帶著成熟的氣息,果香花香俱在,是難得的美味。

也有一些甲蟲,會爬到竹竿上。有一種臉上畫著臉譜的甲蟲,馱著的臉譜甚是嚇人。為了少看或不看它們身上的大花臉譜,逮到后就把它們翻過來。幾乎是一秒鐘許,騰的一聲,它們就會一躍而起,比鯉魚打挺瀟灑多了,迅速翻身后,逃也似的跑開。

青碧色的蟈蟈,此刻多半已經(jīng)垂垂老矣。老邁的蟈蟈會發(fā)黃,最后老到動彈不得,自然也就叫不出聲了。冬蟈蟈不一樣。它們通體發(fā)出夢幻的紫,這樣的冬蟈蟈,用竹籠子裝起來,揣在兜里,能度過整個冬天。舊時,故鄉(xiāng)亳州冬日的浴池暖房里,常有揣著冬蟈蟈去洗澡的人,澡堂子熱呀,遇到了溫室,冬蟈蟈便不再矜持了,你一言我一句,“啯啯啯啯”地叫個不停,整個澡堂子便變成了冬蟈蟈的戲臺,很是有趣。養(yǎng)冬蟈蟈的人是悠閑的,至少在心態(tài)上不急不躁,性格溫順得很。

猶記得舊時在鄰居家讀到清代莊盤珠的《清平樂·秋夕有感》一首,其中有一金句“暝煙欲上,蟲在籬根響?!闭媸菍懡^了,一個“響”字,可以是鳴唱,可能是在草梗上疾走的聲音,可能是與他蟲竊竊私語的攀談,也可能是啃食草葉的聲音,也可能是廝殺打架的聲音??傊琼懥?,寂寞的清秋山中,矮矮的籬笆邊,它們在熱鬧的秋景里唱著主角。

不知道你有沒有這樣的感覺,聽著漫山遍野的蟲鳴,人的耳鼓會感覺癢癢的。此刻山中,籬笆院好似山居小院的牙齦,聽到蟲子們制造的這些雅音,加之蟲子們爬行和蹦跶的律動,小院的“牙齦”或許也會顆顆粒粒地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