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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 | 周曉楓:逆鱗悄然生長
來源:中國作家網 | 周茉  2026年01月09日11:51

一步也不退

2024年10月14日,在一個文學研討會現場,周曉楓又語出驚人了。

“不想為難編輯,但我得說,還是挑出兩個錯別字……” 周曉楓渾身每個關節(jié)都在打架,拿到作品時間晚,昨天才一字不落讀完八卷本200萬字,頭暈眼花熬一夜,落座前結結實實摔了一跤。在場一位資深評論家說,這事兒也就周曉楓那個傻瓜干得出來。

害怕負責任,因而極度負責任。出版社當編輯那些年,周曉楓兢兢業(yè)業(yè)早來晚走,由于本性上的健忘、混沌和偏執(zhí),這份職業(yè)讓她長期緊張和內疚,同為寫作者,生怕辜負別人。直到2013年告別二十多年的崗位開始職業(yè)寫作,長舒一口氣:“簡直像犯罪分子離開作案現場”。

幾乎拿遍國內重要散文獎和兒童文學獎,周曉楓卻鮮少參加評審和研討,別人眼中的正常工作對她消耗極大。不僅字斟句酌讀每部作品,還忍不住心懷愧疚和對方如實招來“我沒投你票”。曾有朋友入圍一個重要文學獎項,請周曉楓閱讀作品,被她婉拒,“我憋不住一定會說實話。若誰問起,萬一不周到,對你影響多不好啊”。周曉楓的率性真實,并非無所顧忌有失分寸的妄言,誠懇與謙卑的姿態(tài)下,她保持著最本真的純良,不虛偽不矯飾,無論什么場合,面對什么人。做了八年文學策劃,協助張藝謀打造《山楂樹之戀》《金陵十三釵》《歸來》等影片。初次和導演見面,聊到某部電影時直言“我第一點也不喜歡”。后來二人合作中,也沒少了唇槍舌劍的據理力爭,她堅決捍衛(wèi)自我的真實表達,最后張藝謀說“你不是我的下屬,你始終保持著合作者的平等態(tài)度,這個好?!?/p>

成年人的世界,剔透的真誠需要膽量、智識以及技術手段維護。周曉楓害怕矛盾,習慣以隱忍退讓的方式解決沖突。人際交往中像個話癆,多用自嘲掩蓋內心羞怯。作為大學閨蜜,出版人方希見證著周曉楓別扭的青年和扭捏的中年,互為反義詞的二人雕刻了對方成長。周曉楓長期活在方?!昂趷簞萘Φ年幱跋隆?,方??偤掼F不成鋼地感慨:周曉楓啊周曉楓,你怎么這么慫?

這樣的性格特質落到寫作中,周曉楓秉持著一個原則:在保護自己和他人的情況下,把真話說好。說真話的前提是尊重內心感受,每次動筆前,都要保證情感輸出是扎實存在的。創(chuàng)作童話《星魚》,周曉楓跑了一周海洋館,前五天一無所獲,直到第六天深夜,獨自站在深邃悠遠的水幕前,像微縮的孩子站在巨大的水晶球里,靈感就這樣來了。“或許最初你并不知道尋找的答案是什么,但只要有這份好奇和渴望。當積累了充足的生活素材,甚至不需要想象力——生活里美妙的想象超乎你的經驗?!?/p>

周曉楓生長在北京,人生平穩(wěn)順遂,未經歷命運波折起伏,成為職業(yè)作家后,生活似乎更加規(guī)整而單一了。30歲時有文壇前輩對她說,你這么寫也就3年,最多5年,大有資源枯竭江郎才盡之意??只挪⒎菦]有,以前周曉楓總帶著本,即刻記下想到的詞句或主題,亂七八糟像天書。電腦存了幾十個題目,有的幾萬字,有的幾句話,將相關知識分類歸檔?,F在用微信記錄隨時脫口而出的句子:

“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這話別人說才有效力,總自己好為人師,除了證明你是老人,什么也證明不了。

“往事提供的經驗教訓有限。摔跤讓你知道得買雙防滑鞋,若就此篤定永遠不摔,那離再摔也不遠了?!?/p>

“夢想大多會破滅。但為之付出的就是收獲,哪怕只證明這個夢想并不合適?!?/p>

外表溫柔,內在一身反骨。周曉楓擁有無窮盡的奇妙而鋒利的思考,如果那些關于事物的看法集合成一把刀子,必定寒光凜冽,出鞘便可大殺四方。三卷本散文集《有如候鳥》《巨鯨歌唱》《幻獸之吻》,她談人的旅途與鳥的遷徙,談貓與女性命運,談嬰兒與記憶;描繪蛇、蟾蜍、葵花、海參以及身邊有趣的一切;寫拔牙,故宮,養(yǎng)土撥鼠,就連在機艙幾小時的瑣碎無聊,也能寫成一篇極具共情力的《行云》,有網友說“她的飛行,我卻極盡體驗人生無奈與逼仄”。

作家趙瑜認為,周曉楓并不是單純意義上的散文家,她對萬物的觀察都有著人類學、社會學的思維。文字不再集中于描述,抒情,記敘,“是打碎,重組,梳理,并給出哲學的,活著的,甚至是人類本能的價值判斷”。

讀完作品我常好奇,同樣主題,周曉楓會怎么寫?結果就是這樣的答案:方圓五米,喔不,十米之內的任何人事物,都足以成為周曉楓的獵物。如同她的微信頭像,摩拳擦掌的小蜥蜴,暗中窺伺何時射出舌頭,精準發(fā)動攻擊。

落實寫作的每個細節(jié),是周曉楓的笨方法。沉浸式體驗改變了作者與對象間的關系,天馬行空的想法落到實處,讓形而上的哲思也不再虛無縹緲,反而有了溫度與生命。她也一度在擔憂中漸漸明白,從旁觀者變?yōu)槿谌胝撸鑼懗龅臓顟B(tài)才是對的。

“詩不在遠方。你的遠方就是別人的近處,向往的海洋是漁民的近處,草原是牧民的近處,反之一樣,他們遠離的城市生活是你的近處。不要以為去到遠方,一切就都有了。你得具備一雙高分辨率的眼睛,否則發(fā)生的只是位移,沒用?!?/p>

2013年成為專業(yè)作家后,周曉楓基本沒停過筆,不安與熱愛同時存在。她見過身邊大量寫作者,最初才華橫溢,之后倦意漸生,少了靈氣和底氣。也見過盛名之下越寫越枯澀的作家,早年光芒消耗殆盡?!皩懽骶瓦@樣,不管上一篇寫得多好,可能下一篇就不行了,一夜間生花妙筆就被收了。總之,我沒有自信?!?/p>

周曉楓近乎苛刻地堅持心中的文學標準。所有的牙尖嘴利一半用在嘲諷自己,另一半用在直面問題。她曾不依不饒跟在一位主編身后催促修改卷首語;也曾建議一位小有名氣的作家“新作別改了,屎上雕花臟手藝”。僅為避免事實性錯誤,我把這篇文章初稿發(fā)給周曉楓。返回來時,醒目的紅色標注出每一個不夠確切和有待細化之處。她堅持面談,并且開門見山“建議僅供參考。但咱們盡量別爭論,否則我就沒積極性了?!?聽完全部觀點后,我忍不住問:

“周老師,你是在用文學創(chuàng)作的方式改稿嗎?”

她毫無遲疑且堅定無比地回答:“對啊?!?/p>

與寫作本身相比,周曉楓更警惕另外一種磨損,她盡力維護對文字的尊重,恪守應有的文學尺度。一次采風筆會,走過的地方都難以產生吸引,她不愿交作業(yè)似的強制創(chuàng)作,也不愿隨便糊弄了事,一人又跑去海邊住了幾天,直到感覺對了才下筆,那篇作品獲得活動中唯一的一等獎。

保持本心對人性何其艱難,誘惑叢生的現實面前,變化往往不自知。對自己的苛責與要求,用周曉楓的話講“如果蘋果早晚都會爛,你先別咬一口,要不爛得更快”。她覺得既然不知道懸崖有多遠,那就盡量一步也不后退。當我仔細琢磨這番話時,周曉楓突然話鋒一轉:“哎,可能明天我就屈服了,我不一定啊?!?/p>

靈珠與魔丸

好友脫不花在餐廳第一次見到周曉楓時,她剛做牙齒矯正,每上一道菜,先一聲悲鳴,然后嘰了呱啦表達如何吃不了。當天十幾道菜,脫不花目瞪口呆聽她吐了十幾遍主題統一但絕不重復的槽。漫長的牙齒矯正結束時,周曉楓寫了篇兩萬字的散文《齒痕》,驚得脫不花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和她本人給我的印象截然相反”,脫不花說,生活中的周曉楓慌慌張張誠惶誠恐,是怎么都行的周大善人。作品卻像地主算計長工碗里的每勺稀粥,苛刻地計較讀者難以覺察的微妙感受。方希曾對周曉楓總結如下:“正常人能那么說話嗎?單看每句跟每句不挨著,放在一起居然又挨著了?!?/p>

脫不花是得到app聯合創(chuàng)始人,方希是中信出版集團副總編輯,兩位優(yōu)秀的職場女性眼中,緩慢生長的周曉楓沒在文學的金鐘罩里入了定,反倒掀個底兒朝天。

綿密、繁復、濃墨重彩。新鮮陡峭的比喻和修辭在她的句子里層出不窮,責編看校樣時都有過類似高原反應的頭暈和窒息。對詞語的執(zhí)迷,從寫作伊始就有。幾次全麻手術后,周曉楓曾用8個月恢復對名詞的記憶,麻藥影響了大腦某個區(qū)域,很多東西她知道,但說不出來——比如咖啡,她只能表述為“苦的,喝完很精神”。準確的詞語,尤其形容詞,既是她的密碼,也是破解世界的鑰匙。她舉例,當我們說“月亮”,它是公共的名詞,并無個性;當有了前綴形容詞,無論“魅惑的月亮”還是“清涼的月亮”,都包含了寫作者的態(tài)度,使事物漸具私屬的性質。

最初周曉楓認為準確應該是寫作的基本要求,后來發(fā)覺真正做到很難?!靶稳菰~不是讓事物懸空,而是要將它牢牢釘在地上。有時東西很小,釘一個詞就行,如果一條很長的蟲,前面釘三個,后面還會撲通撲通掙扎呢。” 在她看來,天花亂墜不可取,唯簡是尊也未必是鐵律。如果僅從簡單明了的原則出發(fā),日常詞匯和基礎用語就夠了,但文字不一樣,“它有高于生活的部分。你說大樹是一個偶像,抑或大樹是一個魔鬼,這才是區(qū)別”。

多數作家避免談及缺陷,周曉楓卻主動坦誠最受詬病的特征是華麗。洶涌的詞,繚繞的句式,路線復雜的意義迷宮。而當這些元素疊合起來,你會發(fā)現,一位作家向你豁達而勇敢地敞開著自己,在一場文字冒險中,你被她逼迫著五感全開,相信與她筆下之物共享著現實中那些從未覺察的、閃閃發(fā)光的秘密。

周曉楓曾做過一個行為風格測試,把人分為老虎、孔雀、貓頭鷹、考拉四個類型,結果是除了一半的貓頭鷹:講求程序的公正與正義,剩下一半完全呈現出考拉型人格:溫順,被動,易于氣餒和退縮。沒有反抗,沒有對峙的緊張關系,做手術盡量不喊疼,擔心擾亂醫(yī)生操作流程;工作任務結束還留在現場不敢走,怕“萬一再有需要”;為配合這次采訪,寄來了所有出版作品,并貼心地在重要篇目上打鉤。

如果社會角色之于周曉楓是予取予求屈服命運,唯獨進入散文寫作,“靈珠”搖身變成逆天改命的“魔丸”,在陌生領域火力全開,肆意妄為,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她寫過一篇評論10位外國女作家的文章《雌蕊》,五萬字,“最后一口老血也吐出來了”。身邊寫小說的朋友建議不要寫到氣絕的程度,為下次進步預留空間?!拔也恍小?,周曉楓說,“如果進退自如地收著,我一定會在疼惜中迅速萎縮?!贝髮W開始寫東西,每次都力求抵達極限。她從不回看舊作,也毫無留戀——“盡情纏綿,然后恩斷義絕!” 有時自己都懷疑這種隆重的儀式感,像寫遺書似的不留余地,至于嗎?可同時她又堅持,事若不盡情到絕處,若不用血肉撞開邊界,就永遠無法延展自己。“聲嘶力竭歌喉帶血,即使有損耗,那個部分也很珍貴呢。”

高強度的寫作,周曉楓卻近乎決絕地貫徹著一條:不抒情。準確講,是不按常規(guī)抒情。作家畢飛宇說,周曉楓百科全書式的散文中,隱藏著內心的觸動。觸動,而非抒情。“散文寫到情感,很多時候是默守成規(guī)般的重復,風景一定靚麗,母愛一定偉大,少年一定單純,特沒意思。周曉楓規(guī)避了那些陳詞濫調,散文像油畫,濃烈又豐滿,每個點都有奇異色彩和筆觸?!?/p>

周曉楓跳躍的思維時刻打破著事物界限,讓它們形成奇妙關聯。一種不被規(guī)訓的自由,得益于上學時語文老師寫周記的訓練,無要求不設限,寫什么都行,怎么寫都行?!昂芏嗫瓢嘟虒W告訴你,要注重區(qū)分項,誰和誰不能疊合,即使通感也不能差太遠”。害怕散文成為毫無波瀾的流水線,到現在她都尊重肉身直覺,對能夠即刻宣判對錯的、非此即彼的教條式邏輯心存對抗。

“魔丸”與“靈珠”本就一體兩面。面對批評,周曉楓會改,當認為自己錯了的時候。越是獨特之處,越意味著困守之境。她很清楚,保持自我并不是全世界找鏡子確認自己——“這其實是逐漸萎縮的過程”。她嘗試對不同題材變換筆法,提高寫作速度,不那么斟酌文字,保持粗顆粒感。有人說她的句子太整齊了,都一樣長。周曉楓拿尺子一量,還真是,容易沉悶。她有意讓句子變化長短,增加節(jié)奏。

和風格強烈的文字一樣,喜歡與討厭周曉楓的讀者同樣態(tài)度強烈。散文集《有如候鳥》一年印刷7次,豆瓣依然沒少了兩星差評。心重的周曉楓一度委屈不甘,后來想明白,人人都能承受贊美,卻未必人人都能承受批評?!跋胱稣鄱~腥草,就別指望跟小青菜一樣受歡迎”。既然文學沒有標準定式,“我爭取不變成脾氣比本事大的作家”。

偶然看到一條留言,說作品有重復選編。周曉楓為此不好意思,覺得愧對讀者信任,之后只出新書和再版書。她不擅長小說技巧,無法設想他人經驗,用他人嗓音說話。力求突破是每個寫作者內心的潛在要求,周曉楓也沒想到,后來在文體上的重要轉變,是通過曾長久從事卻并不熱愛的事情完成的。

做難與對的事

1992年大學畢業(yè),周曉楓分配到中國少年兒童出版社,整天和大老虎小兔子相伴,耐著性子做了8年童書編輯。她覺得磨損智商,還犧牲夢想。多年后擔任全國優(yōu)秀兒童文學獎評委,讀到的某些作品像拿面團堵著嗓子眼,令人反感。周曉楓跟人嘀咕:就這水平?那我也行。半對抗半不服的心理下,回家寫下了一個故事開頭,就此擱置。

不久《人民文學》雜志出版兒童文學專號,編輯讓她兌現承諾,發(fā)稿倒計時狀態(tài)下,周曉楓補全了剩下的故事,完成首部斬獲多個獎項的童話《小翅膀》。一個善良的小精靈專門給孩子送噩夢。他知道自己不受歡迎,怎么辦呢?如何面對跟自己意愿相違背的處境?周曉楓認為這不單是孩子的困境?!叭松凶钪匾哪切﹩栴},在童年時就已經提出了?!边@個溫暖的故事里,小翅膀盡可能讓孩子們在他帶去的噩夢中學習成長,收獲愛與勇氣。

周曉楓童年時就是那個怕黑的孩子。但她并不想美化黑夜,“因為怕黑,就告訴孩子世界上沒有夜晚?與其進行所謂善意的欺騙,不如讓他們主動接受真相?!弊鼍庉嫊r讀了大量故作天真的兒童文學作品,周曉楓覺得不該是這樣,怎么能寫連自己都不相信的內容呢?她試圖告訴孩子,影子并非只代表黑暗,經強光照耀才能形成;沒有狼,肆意繁殖的羊群反而會影響生態(tài);要想成為鋼琴演奏家,就得同時流暢地處理黑白鍵。

如同散文中的哲思與辯證,周曉楓將“平衡的藝術”融匯到童話中,任何事物都是一體兩面甚至一體多面的。如果達到某種平衡,她會在作品里傳遞理解;如果尚無清晰答案,則會保留疑惑。

從《小翅膀》開始,周曉楓五年創(chuàng)作了六部長篇童話和六個繪本故事,作品里她探討夢想、親情、自由與責任的關系;描繪誤解、理解與和解的故事;更多講述陷入困境時,如何幫助自己與他人,如何獲得新生?!笆澜缟茞好莱蠖即嬖冢@是事實。我們既需要立場,也需要對立場的懷疑與反思,以及對他人的寬容?!?別人的童話寫給成長中的孩子,周曉楓和她的童話一起成長——“我是年過半百,二次發(fā)育”。

看英國舞臺劇《簡·愛》,她被瑪德琳·沃拉爾的表演深深打動?,數铝?977年出生,依然能自如呈現簡·愛的幼童乃至嬰孩時期。周曉楓覺得,寫童話的理想狀態(tài)也應如此,“帶著時間的饋贈從今天回到童年,而不是把過去的童年攤開給今天的孩子們看?!?/p>

每每去學校講座,周曉楓都會留出時間給孩子們,在他們的提問中和大家交流互動,共同思考,做一起探索的好奇寶寶。熱愛動畫電影,喜歡動植物以及觀察各類昆蟲。“她內心天真的那個東西,一直在?!狈较Uf。

周曉楓筆下的童話世界有波折有恐懼,也有衰老枯萎,她不回避現實的復雜與殘酷,也不輕視孩子們的思維表達方式。從童年走向未來是必然;長大成人后能否遠離偏見、傲慢、謊言,能否走回純真美好的童年?兒童文學不意味著放低姿態(tài)、用單調的邏輯和欺哄的語言編織一片鳥語花香。每次寫童話,她都提醒自己還有家長陪孩子一起閱讀,爭取讓他們也有新的體驗。在周曉楓心里,走回童年,是比走向未來更遠的路。

“我們的誤區(qū)在于,以為成人就是生命的成品,就有資格進行價值上的單向輸出。童話不等于下降難度、簡化意義——至少對我來說,寫兒童文學不是我在教育孩子,而是孩子在教育我。”

有一次脫不花在家念了一段《星魚》,只有三歲的寶寶竟然落下淚來。她驚嘆于孩子天生的感受力和好友隔山打牛的功力。沒過多久,周曉楓又拿出新作《你的好心看起來像個壞主意》。這是一部寫起來備受折磨的童話。住在長隆野生動物園,周曉楓每天跟隨背著藥箱的獸醫(yī)奔波。她打算寫成喜劇,但完全沒有創(chuàng)作經驗,煩躁、痛苦,幾乎每天都是瓶頸期。

“八個月時間,簡直要死在這上面了”。 故事里的烏鴉家族全是騙子,周曉楓慣用語言沒有這種風格,她不知道騙子怎么說話,也不知道騙子之間怎么對話。寫之前先坐好,自己跟自己演戲,“整個一人格分裂”。那時候,一卡殼就想回動物園。對周曉楓來說,童話比散文難很多。她甚至得先把某個片段寫成散文,再“翻譯”成童話。勾勒一個前期梗概時,多普勒測試儀顯示,這位執(zhí)著的作家已出現腦血管痙攣現象。

做擅長的事,周曉楓難以獲得喜悅與安慰,她不是一個喜歡重復過去的寫作者,就像不喜歡干家務?!扒宦傻膭幼鳎仙臻g極其有限。” 舒適區(qū)無法讓她獲得安全感,然而,探索新的東西也沒有安全感,所以她總處在沒有保障的心理狀態(tài)下。只有真正做到了的時候,才能給她一點點自信,至少在這一件事上,她能知道原來我還行。

生活中,周曉楓追求安定,懼怕改變,解決問題的辦法通常是繞過問題。深知無法對一個生命盡責,索性放棄生養(yǎng);為了減少沖突,就委屈自己換取和諧。很多事上丟盔卸甲,從源頭杜絕麻煩,然而一旦決定出征,絕不允許自己做逃兵。多年前給張藝謀做文學策劃,最初磨合不來,灰頭土臉,朋友勸她不行撤吧,周曉楓斗志滿滿:只有當有能力而無興趣做這件事的時候,我的離開才是自由的。

“她的專注和較勁,有時候像神經病一樣?!狈较Uf。

進入寫作,周曉楓不遺余力地制造迎難而上的快感。變換風格寫每一部童話,編輯說簡直無法想象作者是同一個人。很多創(chuàng)作念頭只源于別人隨口一句“要不你試試”。當下奮筆疾書的又是未曾涉獵的新領域:奇幻文學。

“總挑戰(zhàn)新的東西,不焦慮嗎?”我問。

“可是不挑戰(zhàn),我會更難受,更焦慮。”

周曉楓一雙彎月般的眼睛,說話時看著你笑,我無法想象她又將經歷怎樣的百爪撓心。她曾說寫作是與未來的自己博弈,“輸”不是壞事,一旦贏才不幸,喪失了潛在可能。不幸的是,目前為止這個倔強的女人還沒輸過。我視她為永不停歇的征服者,實力是先決條件;周曉楓卻把每一次贏歸結為運氣。

“好比極限運動,前一次的成功只會推向下一次更危險的邊緣?!?/p>

“但是你享受這個過程,并且每次都戰(zhàn)勝了它?!?/p>

“嗯……不知道啊,可能吧”,周曉楓又趕緊加了一句,“沒準哪天就徹底掉下去了?!?/p>

不自信的謙虛出現在猶如此刻的諸多時刻。一旦脫離寫作,一往無前的文學勇士就回歸循規(guī)蹈矩的中年女性。可是這又有什么關系呢,只有寫作可以解決寫作本身的問題,只有寫作可以解決周曉楓關于自我修煉的人生問題。

她原以為,只要訓練時間夠長,就能獲得自信;后來發(fā)現不一定,“寫得越多,越發(fā)現自己的無知、無能和無奈”。周曉楓說。

隨著年齡增長,除了眼花得厲害,周曉楓鮮有心理上的改變,她很少意識到已年過半百。這次通話時迷路在云霧繚繞的山林中,下次就已經飛到智利看聶魯達色彩鮮艷的小房子。不把所有感受默許為固然獲得的經驗,清零再重新出發(fā)。她喜歡去新鮮陌生的地方,一如每個生命剛剛降臨,有孩子般的好奇,對世界滿懷敬畏和緊張。

《星魚》中,周曉楓寫星星從深空歷經高溫灼燙墜入大海,變成世上最大的魚。她不知道如何才能體驗初入海洋的咸澀與痛苦,就接了一盆水,放上鹽,把臉埋進水中。

“然后呢?”

“然后呀,猛地睜開眼睛,去感受就好了。”

不自信的勇氣

寫作時,周曉楓一定要喝咖啡。每每動筆,她都不相信能夠從心所欲地獨立完成,出于畏懼,“我需要借助外在的神秘力量”,冬天必須燙口,夏天必須冷萃。精準地掌控咖啡溫度,如同精準地掌控詞語,以及寫作中的每個環(huán)節(jié),唯獨寫作這件事本身,從最初要當作家且再無動搖,她的動力來源不是“我能行”,而是“我不行”。我不行了怎么辦?這個念頭猶如一只在身后緊追不舍的獵豹,周曉楓只能奔逃向前。某些時刻,她嗅到了危險的信號。

2002年,第三屆馮牧文學獎頒獎現場,新人獎授獎詞第一句是,周曉楓的散文冰清玉潔。彼時33歲的青年寫作者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本是褒獎的詞語刺痛了她。干凈唯美缺少雜質,這樣的文字生命力能有多久?要一直歲月靜好地寫下去嗎?

曾任周曉楓編輯的馬小淘回憶,某個階段開始,她的作品明顯有變化了?!澳茏x出一個寫作者面對的艱苦和危險,也能感受到一個創(chuàng)造者的執(zhí)拗和焦灼。周曉楓選擇的是一條險峻之路,那些花團錦簇的文字之下,是對世界對人生的審視和探索。”

獲獎之后第二年,周曉楓發(fā)表《你的身體是個仙境》。這一次,她將鏡頭內轉,通過透析自我而聚焦女性成長,書寫童年至中年的身體變化,探討性啟蒙、月經羞恥、生育創(chuàng)傷等議題,批判傳統文學對女性身體的美化。這篇散文可視為她寫作生涯的重要轉變。一個成熟的寫作者,視野應該更為廣闊,更為關注當下的、具體的生存疑難。

周曉楓生長在部隊大院,長期忽略性別系統的環(huán)境中,女兵收個腰身、改個褲腳,消弭的界線反而使性別格外敏感。寫女性題材,不是因為弄明白了,恰恰因為弄不明白。一個讀書會上,在場女性訴說各自難以啟齒的生命經驗。周曉楓意識到,看不見的黑暗里還埋了這么多人,大家不是獨行者。“女性成長中有一些以前無法跟父母分享、以后無法跟愛侶分享的秘密,需要獨自并且吃力消化的東西。”寫出這些尷尬、痛楚甚至羞恥,“也許有些女性會因為閱讀作品而不再孤獨”。

創(chuàng)作中的隱痛和恥感讓她倍感不適。周曉楓一次次逼迫自己走到極限,把原來的直徑變成半徑,從新的圓點出發(fā)畫更大的弧,因為害怕“這次停下就永遠停下了”。

她孤軍奮戰(zhàn),時刻與自己為敵。一系列關于女性成長的散文,涉及更為復雜和隱秘的心理歷程,好像用手術刀精準地剖析身體的每根毛細血管,“我不知道變化是否一定帶來好的結果,但我想畏懼變化就是壞的結果——重要的是,不喪失勇氣?!?/p>

作為一路相伴的旁觀者,方希深知好友在寫作中的轉變。不止題材和寫法,更關乎一個寫作者面對外部環(huán)境的立場與價值選擇,關乎一個膽怯的女性如何在自我建構的議題中確立牢不可破的位置。

“早期周曉楓將善與美排到前頭,好像只有呼吸系統;當真那根尖銳的刺冒出來,散文整體結構和質感完全變了,消化系統和生殖系統才算長全了?!?在方希看來,作家的轉型某種程度可以視為世界觀的調整。不同時期對真善美的理解,實際標志著周曉楓整體認知底座的重塑和轉向?!耙坏┠莻€排序變了,文本的承載力也會跟著變,此時才有所謂風格的確立,不是靠市場能輕易撼動的。一個好作家應當不斷向頂端逼近?!?/p>

如果世界是個巨大的探照燈,投影之下的不真、不善、不美,以及無法用淺表的道德指向衡量的暗地帶,為周曉楓所切近抵達。小說家張翎很少嘗試散文,原因之一是羞于將觀點赤裸裸地呈現給讀者,她極佩服周曉楓不加掩飾的勇氣,“毫無顧忌地站出來使用第一人稱,帶著她的眼睛鼻子耳朵嘴,甚至還有唾沫星子。

不再回避個體經驗與世界的深度沖撞,當守衛(wèi)者丟掉盾牌,“周曉楓終于不慫了?!?方希說。

從單線敘述到《寫給匹諾曹》的復調,從《鉛筆》的魔方架構到《聾天使》的立錐體。她像一匹野馬,在先人劃好的文體疆界里橫沖直撞。讀者驚訝一位女作家手起刀落的力量,更驚訝,散文還能這么寫?

2017年,周曉楓用40天完成近8萬字《離歌》初稿,修改后又刪掉2萬字,作品同時登上三家權威文學榜年度榜首。評論家來穎燕一度認為正在閱讀的是一篇小說,“好像與她結伴走過了千山萬水,角落里滿布著生活殘酷但真實的必然和偶然?!?/p>

當體裁界限被多數寫作者奉為圭臬,周曉楓不怕把掙扎、猶豫和混亂帶到寫作過程中。她讓散文變成了未經彩排的演出,聚集所有跌宕轉折。

“說實話,散文與小說的界標,我至今沒想透。真實,就是讓讀者像電子眼一樣監(jiān)控你嗎?” 周曉楓和方希探討,文學中的“真”沒有對立面,而生活中的“真”存在可辨別的標準。“散文的虛構,正是為了抵達真實,靠近世界運轉的真相,它是不可移動的。至于怎么抵達,飛機,火車或者地下隧道,都行?!?/p>

也許只有不像模板上的標準尺寸,文字才能重獲新生。寫作之于周曉楓,不是結論性的文體審判,而是一種盡情伸展的自由表述。她曾努力并成為了這樣的寫作者,不在乎外界聲音,也不受制于公眾喜好。每篇作品都有兩個基本創(chuàng)作訴求:先怕寫不出來;后怕沒寫盡。周曉楓大方承認寫作里有超過預期的樂趣和虛榮,“盡管這虛榮我未必看得清”。我想,完成每一次微小而具體的文學理想,對一個寫作者來說,還有什么比這更值得驕傲呢?

和周曉楓對話,常出現的高頻詞是挑戰(zhàn)、突破、行、不行。今年她56歲,依然和年輕時一樣健忘,一樣對世界充滿好奇,也一樣不自信?!拔业娜秉c太多了,也不知道還能變成什么樣,什么時候就不靈了,先往前走再說吧?!?/p>

成長時期,周曉楓有過這樣一段時光。15歲燙傷休學,先天性癜痕體質造成面部毀容,嘴是歪的,疤痕牽拉導致不能轉動脖子。頭上纏滿紗布的花季少女長久躲在沒有鏡子的房間, “所有人都像我一樣燙傷就好了”,這個念頭把自己也嚇了一跳。自卑,屈辱,從那時起,女孩總是用軟弱和自嘲作為武器,試圖融入群體,消解異樣目光。

也是在這種處境中,她逐漸明白昔日想法并非真正的惡念,一個脆弱的孩子不過渴望回歸正常生活。通過不同立場與角度理解他者,才能洞悉隱秘的心理困境。骨子里,周曉楓以她對外界近乎退守的方式踐行著一種自保的善意,直至人生抵達寫作中的那個時刻,平行時空中的少女推開了四十年前的那扇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