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淳翔:馮夢云的最后時刻
著名報人馮夢云在太平洋戰(zhàn)爭期間慘死于日寇屠刀。1946年9月1日是當(dāng)時的記者節(jié),上午十時半市記者公會借市商會大禮堂開會,次日上午舉行了上海市新聞界抗戰(zhàn)殉難烈士追悼大會。9月2日《中央日報》刊有《上海市新聞界抗戰(zhàn)殉難烈士紀念特刊》,如此描述:“馮烈士夢云,化名方功懋,任《正言報》經(jīng)理,于民國卅一年十一月廿六日被敵憲捕去,堅貞不屈。至卅三年二月二十七日遇害,時年四十三歲?!?/p>
1951年3月1日,唐大郎在《亦報》發(fā)表《夢云痛事》,稱其“受日獸兵的酷刑和屠殺而死”。“在他寫字間里,抄出他剪貼好了自己寫述的社評,經(jīng)日寇證明他不是‘良民’,從此錮禁起來……好久以后,他叫人拿他的襯衫褲出來更換,每次換下的衣裳,總有許多血斑。我們曾聽得與他同囚的人出來說,獸兵常在酷寒的天氣里,將他剝光了衣履,在雪地用鞭子亂抽。又經(jīng)過許多日子,他家里人說出來,夢云已移禁在虹口日寇的海軍司令部里,天天押著他做苦工,他有個兄弟(引者按:指馮葆善),曾經(jīng)設(shè)法取出他在禁時的一張照片,很大的塊頭,已經(jīng)消瘦得脫了形了!但這樣獸兵還是不肯全他一命,外間人只曉得他已經(jīng)被害,骸骨也沒送還馮家?!边@些內(nèi)容,俱有所本。
1945年8月30日上海《正報》刊《馮夢云生死不明》一文,稱:“……名記者馮夢云,亦于其時被逮,則迄今四年,獨無音息,不僅下落未明,抑且生死莫卜也!其友好及家屬,初曾力圖營救,顧僅獲得一紙模糊之獄囚照影,為于思繞頰狀者。后此即無消息可聞?!痹撐囊嗍黾氨徊对颍骸敖?jīng)人告密,從其服務(wù)之正言報社復(fù)壁中,搜獲由渠保管之抗日文件甚多;且兼該報雖告??按斯淘ち铱谷?,馮系干部中人,又為結(jié)束報務(wù)事宜之主持者,遂被認為案情重大?!庇痔峒白罱L得當(dāng)時的一個同獄犯,據(jù)此人說,“在去年二月二十七日,嘗見其為日軍提去,時囑脫去紅色罪衣,易穿便服而出,后即未見回獄?!?dāng)時倘非釋出,必為殺害無疑云云?!笨芍T夢云之逝日,實基于該獄友之言。
另據(jù)沈寂《抗日愛國報人馮夢云》(原載《上海灘》2000年第12期),稱馮被捕后,整整二十天杳無音信,忽有一姓宋的悄悄上門,帶來一封信及血衣。來人將馮夢云在獄中的情形相告:日本憲兵在審問時,將搜查得來的報刊“罪證”一一出示,逼馮交代。馮一口否認,日寇“殘暴地對他施以酷刑,還把他身體浸入大水缸里,讓骯臟的污水侵蝕他鮮血淋漓的傷口”,最后屈打成招?!x《愛國報人馮夢云》一書中收錄馮的“獄中八信”,第四信中有:“我于十二月九日在憲兵隊上午接到衣服,下午解到此間。在憲兵隊因不堪重刑,已據(jù)認我在《正言》任總務(wù)課主任,在《文匯》任發(fā)行部主任,動機目的為抗日,證物計:《戰(zhàn)時日報》數(shù)張,舊剪報稿一批,《時代青年》一冊,《魯迅風(fēng)》數(shù)冊,《正言》圖章數(shù)只,在《正言》《文匯》寫稿曾刊登。實則都是屈招……”第八信,則提及“我以前身重一百六十磅,今只百磅左右”??芍^慘矣。
回到1945年8月25日,《力報》刊著《查訪馮夢云君下落》:“故友馮夢云君,于二年前因事被執(zhí),迄今下落不明,倘有人知其生死存亡者,乞以電話或致函通知下列諸人”。下文列出陳蝶衣等人聯(lián)系方式。三個多月后,何海生《悼馮夢云兼憶柯靈》(《華北日報》1945年12月8日)提及:“接到上海《大英夜報》副刊編輯陳蝶衣兄的來信,報告我一個慘痛的消息,原信說:‘夢云兄殉難已證實,系被解剖而死,至慘,追念逝者,往往椎心?!@寥寥幾十個字,映入我的眼簾,我瘋狂地用拳頭擊著桌子,幾乎要放聲大哭。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人與人之間,竟會有這樣殘酷的行為!”如今讀來,亦令人心跳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