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網絡上和現實中流行一種說法，即“老式青年”“老式朋友”，往往指一些人的著裝、行為特別是精神狀態(tài)都有著積極的年代感，這體現出來大家的某種集體懷舊的心理。讀到《流轉》這部小說，我的第一感覺也是：“這是一部‘老式’的小說！”欣喜油然而生。

小說的主題之一可以看作路遙《人生》在當下的延續(xù)。小說中的人物乃至現實中大眾的固有觀念都是望子成龍，期待寒門貴子通過知識改變命運，實現個人乃至家族的“躍升”，所以馬大成的爸爸以及很多小說中的人物，都怕自己的孩子“踩代”?！安却笔且粋€很形象的說法，引用小說中的話，“踩代是本地俗語，就是像踩著上代人的腳印一樣沿襲著上代人的命運和活法”。馬大成雖然在表面“踩代”了，但是他并不是和祖輩一樣面朝黃土背朝天地循規(guī)蹈矩，他腦子靈活又肯吃苦，很快便有了自己的一番事業(yè)，但他心里時刻記著家鄉(xiāng)，微信名也一直是“牛鈴山馬”。這是一種對鄉(xiāng)土的眷戀。

“牛”和“馬”是兩種動物，也是主人公的姓氏，我認為作家是有意選擇這兩個姓氏，因為它們蘊含著人與土地的關聯。中國的傳統社會歸根到底是一個鄉(xiāng)土社會，牛和馬是不可割舍的農耕文明的象征。故事的主線之一，即馬大成、牛艷紅、牛艷麗三人的感情發(fā)展，是一個社會的現象的橫切面，作家通過講述他們的故事，從側面展示了在鄉(xiāng)村和城市間流轉的鄉(xiāng)村青年男女的人生。牛艷紅的微信名叫“牽?；ā保瑺康氖枪枢l(xiāng)之情，也隱含著她和馬大成絲絲縷縷的情愫。小說的主角們是具有代表性的形象，如果用上帝視角看他們的悲歡離合、結合繁衍，就是一幅鄉(xiāng)村延續(xù)和變遷的縮影。

小說發(fā)生的地點“牛鈴山”，這個地名源自太上老君青牛落鈴的傳說，山腰上的白龍澗是東海龍王出氣的一根龍須。這讓我想到了去年暑假期間熱播的電視劇《生萬物》，以及其原著小說《繾綣與決絕》，其中的天牛廟因一塊狀似老牛的巨石而得名，相傳是道姑打下的天上的鐵?；?。鐵牛見證了天牛廟八十年的興衰悲歡?！读鬓D》中的牛鈴山也是村中眾人的靈氣福地，兩部小說的“吉祥物”都是牛。牛鈴山和天牛廟都是傳統文化和精神的現實化，反映出人們共通的文化尋根心理，人們需要某種文化依托來加深與家鄉(xiāng)和土地的關聯，這些傳說故事在當下看來不一定為真，但卻是維系鄉(xiāng)村社會感情的文化紐帶，也是一種時代精神的標桿。

“流轉”這個中心詞用得特別好。流轉在現實意義上是指當下的土地流轉政策，土地的經營權在農民和專業(yè)大戶、合作農場、農業(yè)園區(qū)之間流轉，是一種經濟現象。但在文學的角度，我們很容易感受到甚至率先體察到它的引申含義：這兩個字反映了馬大成、牛艷紅、牛艷麗、孟石頭、蔡玉芹這些青年人在城市和鄉(xiāng)村之間的彷徨與抉擇，也是個人的命運在時代洪流之中的流轉和抉擇。我們在生活中或者讀小說的時候也會經常感覺到人如水中葉，但是即便是水中葉，也有著自己的絢爛。小說中的主人公們是新時代的青年人，并不是我們慣常以為的那種“優(yōu)等生”或者是傳統意義上特別“有前途的”年輕人，他們的身份是極其普遍和平凡的。他們既是農村人，也是城里人，還有點像“農民工”，他們的身份在城鄉(xiāng)之間“流轉”，形成了一種巨大的敘事張力和可供闡釋的空間。但同時，“流轉”并不是原地打轉，而是代際之間的螺旋上升，新一代的農村人相比父輩，盡管可能還生活在鄉(xiāng)村，但已經在各方面包括認知與身份上實現了超越。同時，作家在小說開篇就已經指出，“流轉”是佛家的偈語，“諸行因果相繼不斷性，是謂流轉”，這些人間的故事因而被賦予了一定的哲學高度。

那么，細究哲學的意義在何處？我想，可能是時代變遷給安土重遷的中國人帶來的傷感情緒。面對城市化進程不可避免地帶來變化和分離的哀傷，作家們總是會唱出挽歌，這似乎是20世紀后期起來的鄉(xiāng)土創(chuàng)作的一種趨勢。城市和鄉(xiāng)村在過去的很長一段時間內被作家視作對立面，城市在帶來各種前所未有的發(fā)展的同時也存在著種種令人難以接納的城市病，光鮮的涂層下隱藏的層層問題，價值和倫理的更替，讓鄉(xiāng)村的人不由自主地產生飄零感；人際關系的疏離與隔膜，金錢至上的觀念與倫理道德之間的矛盾，讓人無時無刻不面臨著選擇。在這種情況下，人應該何去何從？小說用馬大成的回鄉(xiāng)、蔡玉芹的回頭、吳立仁的落網給出了答案。并且，小說呈現了在新時代語境下城市和鄉(xiāng)村的良性互動，這也是隨著時代變化逐漸水落石出的共同體意識。城市和鄉(xiāng)村并非對立，而是可以更好地融合。城市病并非不可治，而是可以通過人的流轉、價值的互相傳遞實現新的跨越。

還有一些比較鮮明、讓人記憶深刻的點是關于馬大成的兩個細節(jié)。第一個是他的眼淚，馬大成是一個十分深情的人物，這種深情倒不是很多表現在愛情上，而是對親情和家鄉(xiāng)的眷戀。他從小跟著姑媽長大，對她有著很深刻的感情。小說約有四次寫了他的“眼淚涔涔”，三次都是在姑媽面前。第二個細節(jié)是他的胞衣，也就是胎盤。馬大成的胞衣留在其出生地東莞，不僅是他自己的遺憾，也是父親馬萬里的一個執(zhí)念。其實，小說中很多人都有這種執(zhí)念，就連馬大成的老師王道遠、岳父牛得草都提到過這件事。好像胞衣在哪，人的根就在哪，“逢年過節(jié)時，鄉(xiāng)下人基因里總忘不掉埋在家鄉(xiāng)的祖輩和自己的胞衣，鰉魚洄游般地回到家鄉(xiāng)。”這一代農民，雖然沒有土地，但是他們的心依然屬于土地。

總體而言，《流轉》熱情向上，以真誠質樸的情調展現出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文學浪漫。小說有著非常鮮明的土地立場和鄉(xiāng)村傾向，充滿生活感和煙火氣，體現了“新時代山鄉(xiāng)巨變”的時代風貌，是一部讓人讀了能夠感到生活美好的小說。

作者系東南大學人文學院在讀博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