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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寫作和電影,伍迪·艾倫的“飛地”
來源:文藝報 | 鐘芝紅  2026年01月07日09:23

《安妮·霍爾》電影劇照

《安妮·霍爾》電影劇照

2022年,伍迪·艾倫(Woody Allen)出版了自傳《毫無意義》(Apropos of Nothing),被視為他一生的總結。2025年12月1日,伍迪·艾倫迎來90歲生日——這不太令人驚訝,他的家族向來長壽。令人敬佩的是,伍迪·艾倫從1950年代起為電視節(jié)目撰寫短篇笑話至今,創(chuàng)作生涯已延續(xù)七十余年。

他以單口喜劇出身,獲得《風流紳士》的編劇機會,又因為不滿導演而堅持下一部作品必須由自己執(zhí)導的前提下,陰差陽錯地進入電影界。如今,伍迪·艾倫共拍攝50部電影,獲得23項奧斯卡提名,四次摘得金像獎。他是許多影迷心中重要的作者導演。

電影從寫作開始

從電影拍攝風格看,伍迪·艾倫不是一個從電影學院體系走出來的導演。他進入電影的方式不是用攝影機,而是段子、語言、對白和高強度寫作。伍迪·艾倫也不屬于同期的“新好萊塢小子”。他不迷戀大制作,不喜歡直白的暴力,而是關注內心的存在主義、親密關系和東岸生活;他與歐洲電影傳統(tǒng)也不存在直接的流派聯(lián)系,伍迪·艾倫的獨特性,正在于他能夠在高度工業(yè)化的好萊塢制片體系內部,長期堅持自編自導,持續(xù)輸出具有鮮明個人風格的表達。如他自己所說,當觀眾隨機走進電影院觀看他的作品,看到的或許未必是一部崇高的電影,但至少是一部“合格的電影”。

伍迪·艾倫擁有從編劇、導演到剪輯的完整權利,這在以制片人中心制聞名的好萊塢工業(yè)體系中并不常見。他不是一個以電影技巧見長的創(chuàng)作者。恰恰相反,伍迪·艾倫始終對電影技術保持著一些距離。《安妮·霍爾》中,伍迪·艾倫飾演的艾維·辛格站在喜劇舞臺上,用打破“第四堵墻”的方式和觀眾講單口喜劇,是他為數(shù)不多使用的電影技巧,而該創(chuàng)意依賴于他的直覺。他說,伯格曼和自己都在片場體驗著一種不安全感,恐懼于“不知道把攝像機放在哪里才能拍出最有用的鏡頭”。伍迪·艾倫不喜歡電影工業(yè)體系,他至今維系著最原始的電影創(chuàng)作方式,自稱“我的拍攝習慣是懶惰、無紀律的,是一個失敗的、被開除的電影專業(yè)學生的技術”——不斷地用黃色便簽寫段子,寫劇本。

他喜歡寫作超過拍攝,因為拍攝是一項“艱苦的體力勞動”。伍迪·艾倫喜歡取景于真實環(huán)境,不依賴復雜的后期特效,配樂則反復使用他熟悉的早期爵士樂,“通常只要一周半,便能完成一部影片的所有剪輯”。

拍喜劇,但“我是一個崇尚悲劇的人”

伍迪·艾倫多次表示,人們說他是“好萊塢唯一的知識分子”,這個判斷是錯誤的,因為他不愛讀書,還兩度從大學退學。從他段子式的寫作生涯起點來看,的確如此。他專注于中產階級趣味,但經驗來自于戲外。他成長于布魯克林一個普通的猶太人家庭——在《安妮·霍爾》中,他借助角色對原生家庭進行了幾乎寫實的揶揄。他的父母隨意、粗獷,子女眾多,毫不優(yōu)雅;他的“話癆式”臺詞輸出、對感情輕妙的盤旋能力、對各式各樣人群的體驗,則和他神經質的性格與對情感的高度敏感相關。盡管否認了這個頭銜,但伍迪·艾倫在很年輕的時候便意識到自己在寫作方面“有些天賦”,并且進行了艱苦的寫作訓練。在90歲之際,他依然慶幸自己是一名作家,因為作家可以創(chuàng)造工作,安排自己的時間,讓他不用直接面對這個世界。

直到現(xiàn)在,人們依然認為伍迪·艾倫以知識分子的視角寫劇本、拍電影,因為他的電影思想更接近歐洲作者電影。他熱衷伯格曼,認為伯格曼是他“一生中遇到的最好的導演”,《我心深處》便是對伯格曼的一次致敬。他也曾多次拒接偶像費里尼的電話,認為這是別人對他的“惡作劇”。他為自己拍不出那么深刻的電影感到些許失落,但能迅速自洽。

伍迪·艾倫精確地把握了單口喜劇與歐洲作者電影的平衡。他擅長用戲謔的方式解構“知識分子”,把他的人物放到懸崖邊又輕輕拉回,讓他們以存在主義的方式暴露在人群中,尷尬、窘迫、喋喋不休、在人和人的關系中互為“地獄”,又忽然以局外人的視角告訴他們,“你大部分的生活靠的是運氣”“喜歡看電影的人只會旁觀生活”,最終很多人物也能獲得一些意想不到的生活新方案。有時候角色是他的“自傳”,是影像層面的“自我暴露”:比如《紐約的一個雨天》,蓋茨比·威爾斯在女孩間周旋,了解了母親的秘密,最后選擇莎諾,其實選擇了他無論如何都離不開的紐約;《子彈橫飛百老匯》中,藝術家認為自己懷才不遇,到頭來發(fā)現(xiàn)才華還不如黑幫的貼身保鏢奇契,最終經過奇契修改的劇本大獲成功,奇契死于黑幫火拼,死前還念念不忘交代藝術家如何修改劇本結局——這是對知識分子舉重若輕的嘲諷。

伍迪·艾倫多次稱自己“是一個崇尚悲劇的人”,因為他認為喜劇更多是娛樂,缺乏沖突,悲劇才能與生活的本質意義產生深層沖突。他后悔入行的起點是喜劇而非悲劇,更想成為尤金·奧尼爾、阿瑟·米勒這般嚴肅的劇作家。他也坦承與黑澤明這樣嚴肅的電影大師之間的差距。的確,黑澤明宏大、悲壯、開闊,伍迪·艾倫被認為是好的電影導演,很難被稱為電影大師,但我們回到包裹在喜劇下的內核,能看到伍迪·艾倫的喜劇絕非浮于表面。好的喜劇內核是“悲劇”,用“笑”寫內心的痛苦。古希臘悲劇寫神諭與命運之間的沖突,伍迪·艾倫的電影拍現(xiàn)代人生活與生存意義之間的沖突:從氏族英雄轉譯成現(xiàn)代社會的“普通人”,他們在神經質和焦慮中一遍遍抵抗虛無——虛無不是消極,并非沒有落腳點,它是一種懸置狀態(tài),一種和變化后的世界相處的能力。

伍迪·艾倫的喜劇不靠鬧劇和肢體表演取勝,它是一種結合了古典語境和當下困境、充滿思想的展示,讓觀眾在笑聲之后忽然意識到:這就是生活!伍迪·艾倫喜劇的表象是對笑話、神經質與親密關系困境的暴露,他的電影經常出現(xiàn)不斷失敗的親密關系,就像《咖啡公社》中愛上舅舅戀人卻最后知情的鮑比,《賽末點》中諾拉和克里斯·威爾頓反噬的危險關系,《曼哈頓》中艾薩克將愛情作為自我確認的工具,卻暴露了這一類知識分子感情的不可能性。進而,伍迪·艾倫的喜劇內核變得清晰:生活無意義,荒謬卻合理。

“逃避不是方法,活在當下吧”

紐約或曼哈頓,是伍迪·艾倫電影中最有標志性的地點,他熱愛這里,隨之而來的是看似悖論的問題:他本人最滿意的四部作品——《賽末點》《午夜巴黎》《子彈橫飛百老匯》《開羅紫玫瑰》,只有《子彈橫飛百老匯》屬于1920年代的紐約,其他三部則發(fā)生在倫敦、巴黎和新澤西州。

曼哈頓是伍迪·艾倫熟悉的生活空間,它不僅是作為景觀的城市,也能安放他一系列神經質的知識分子,他的男人女人,以及他不愿意在現(xiàn)實世界袒露的自傳。在曼哈頓,拍攝是一件幸福的事。而在曼哈頓之外的世界,伍迪·艾倫式的主角面臨一些挑戰(zhàn):紐約知識分子的“魔力”,失效了。威爾頓和艾薩克是兩類人,威爾頓身上完全沒有艾薩克的絮絮叨叨,他精明、冷靜、步步為營。離開曼哈頓的電影,不一定是一眼能辨認的伍迪·艾倫,卻更有戲劇沖突,更“好看”了。

《午夜巴黎》中,為了逃避庸俗的當代生活,吉爾來到最向往的1920年代的巴黎,見到了菲茲杰拉德等藝術家;和阿德里亞娜來到她最向往的1890年代時,他驚訝地發(fā)現(xiàn),那個時代的藝術家認為文藝復興時期才是最好的時代。通過吉爾,伍迪·艾倫做出了艱難的選擇:逃避不是方法,活在當下吧。

這對伍迪·艾倫而言是一個困難的決定。他說,“生活被劃分為可怕的和可悲的”。伍迪·艾倫在五歲時就意識到生活的悲劇性的,他熟悉的、敬仰的歐洲導演們相繼離開,“至少戈達爾還活著”,但戈達爾也離開了。他年輕時想要被他們看到,最終自己也來到了戈達爾的年紀。他最喜歡的角色是《開羅紫玫瑰》中的西西里亞,一位在經濟大蕭條時期,通過不斷走進電影院逃避現(xiàn)實的女性?!拔魑骼飦啞笔俏榈稀ぐ瑐愡M行曠日持久寫作的根源,是他的“虛無”,在情感上最接近伍迪·艾倫——寫作和電影,為伍迪·艾倫提供了一隅不用面對世界的“飛地”。

(作者系上海師范大學影視傳媒學院青年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