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人生與情感人生的交融——讀《歸來仍是少年:楊振寧傳》
林開亮的《歸來仍是少年:楊振寧傳》(湖南教育出版社、中信出版社2025年10月出版),基于詳細、扎實的史料展開文學書寫,不僅呈現(xiàn)了這位物理學巨擘的科學貢獻,更在科技發(fā)展快速迭代與社會結構持續(xù)變化的當下,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重新審視、深刻理解他的獨特視角。
這部作品以清晰的時間脈絡為線索,從一個誕生于書香門第的翩翩少年寫到百歲壽辰的學界泰斗。但作者并不囿于記錄每一個年歲的刻度,而是在更為宏闊的歷史與思想場域中展開敘述。通過楊振寧在理論物理上里程碑式貢獻,作品勾勒出現(xiàn)代物理學的演化軌跡;通過他的家庭教育、文化背景與人格生成,呈現(xiàn)出一位科學家在東方傳統(tǒng)文化與西方科學體系之間不斷磨礪、逐漸成形的精神結構;又通過其長期旅居海外卻始終心系故土的復雜情感,書寫一位知識分子深沉而持久的故土情懷。
就一位科學家的傳記而言,最難處理的往往是科學理論的呈現(xiàn)。公式晦澀、概念抽象,稍有不慎就容易讓非專業(yè)讀者望而卻步。這部傳記對此保持了清醒的自覺。作者往往省略復雜的物理結構,選擇把楊振寧的研究置于現(xiàn)代物理學發(fā)展的歷史長河之中,通過學界的評價、理論的承繼與學科的演進,勾勒出其思想所占據的位置與重量。這種寫法,使科學不再以知識的形式“為難”讀者,而以思想的方式向人敞開。在書寫“楊-米爾斯規(guī)范場論”這一物理學史上的關鍵節(jié)點時,作者對群論與規(guī)范場框架點到為止,也沒有強調其艱難的推導過程,轉而從這一理論的“前身”麥克斯韋的電磁場論切入。美國物理學家、諾貝爾獎得主費曼曾經說過,與麥克斯韋電磁學定律相比,“同一個十年中發(fā)生的美國內戰(zhàn),將降級為一個地區(qū)性瑣事而黯然失色”。正是在這樣一條開創(chuàng)性的科學脈絡中,楊振寧與米爾斯向前更進了一步。如果說麥克斯韋為電磁現(xiàn)象奠定了統(tǒng)一的框架,那么楊-米爾斯理論則在這一基礎之上,拓展出更為普遍的結構,使人們得以用同一套思想工具,去理解自然界中多種基本力在量子層面的描述。
作品必然要涉及楊振寧、李政道贏得諾貝爾物理學獎的弱相互作用中宇稱不守恒理論,作者同樣放棄技術細節(jié)的鋪陳,而是回到當時物理學界的普遍認知。長期以來,幾乎所有物理學家都將宇稱守恒視為自然界的基本法則,認為物理規(guī)律在鏡像反射下應保持不變。楊振寧、李政道的理論預言與吳健雄的實驗驗證,卻動搖了這一根深蒂固的信念,證明自然界并非處處對稱。由此,物理學不再建立在“完美對稱”的想象之上,而是在對偏差與不均衡的正視中,為人們打開了新的認知空間。這一發(fā)現(xiàn),深刻改變了人類理解自然的方式,也成為二十世紀物理學最具標志性的突破之一。
更為重要的是,作者并沒有將楊振寧的工作孤立為天才瞬間的靈感迸發(fā),而是將其置于科學共同體中進行審視:從西南聯(lián)大時期的吳大猷、王竹溪、馬仕俊、華羅庚,到芝加哥大學和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愛因斯坦、費米、特勒、奧本海默、赫爾曼·外爾、馮·諾伊曼,從重要的合作者米爾斯、李政道、吳健雄、吳大峻,到數學思想深刻影響他的陳省身,再到他的摯友“兩彈元勛”鄧稼先……這些人物構成一張多維而復雜的“科學家圖譜”,讓讀者看到楊振寧的思想如何在一個群星閃耀的時代背景中生長、成熟,并最終成為推動這一學科前行的重要力量。
除了科學貢獻之外,這部傳記的另一突出之處,在于將楊振寧的一系列關鍵抉擇放入時代的劇烈變動中加以審視。由于戰(zhàn)爭導致長達20年無法回國的現(xiàn)實處境,1964年加入美國籍的彷徨與掙扎,1971年首次回國后的感慨與豪情,以及1949年湯川秀樹獲得諾貝爾獎給他帶來的深刻震動……這些看似零散的片段,在傳記中被有機地串聯(lián)起來,使讀者清楚地看到:一個科學家的政治身份、文化身份與個人情感從來不是彼此割裂的,而是在時代語境中不斷地交織、沖撞并重塑的。正是在這一背景下,傳記特別凸顯了楊振寧對祖國的深情與責任感:那不是抽象的愛國情緒,而是通過一生的行動彰顯出的拳拳之心。改革開放初期,他利用自己在國際學界的聲望,為中美科學交流打開通路;20世紀90年代,他推動清華大學成立高等研究中心,聘請多位世界頂尖學者,使清華大學的物理和數學研究水平都提升到一個新的高度;晚年回到清華任教,他以“我當指路松”的情懷,給本科生上基礎課。傳記還多次寫到他當時對突擊上“大項目”持保留態(tài)度。在一個科研體系尚未完全成熟、基礎理論與人才梯隊仍需夯實的歷史階段,能否把極其有限的資源,投入到風險極高、周期極長、回報很不確定的巨型裝置上,這確實需要慎重考慮。在這一問題上,楊振寧表現(xiàn)出的并非對科學前沿的退卻,而是一種將科學理性與家國關懷緊密結合的判斷力。
作品還寫到楊振寧的個人生活,這對于理解他的人格結構不可或缺。母親在傳統(tǒng)文化上的深度浸潤,奠定了他自律、謙和、沉穩(wěn)的性格底色。父親的數學素養(yǎng)與學術嚴謹,則為他植入現(xiàn)代科學思維的根基。作者力求深入楊振寧的精神世界,讓我們意識到他在高度理性、長期躋身于思想前沿的科學人生之外,依然擁有豐富的情感人生,由此呈現(xiàn)這位偉大科學家更加完整也更有人間溫度的一面。
閱讀這部作品,我們看到的是兩種力量的交匯:一是自由而嚴謹的科學探索,二是貫穿一生的家國情懷與責任意識。楊振寧畢生寫下的不僅是通向宇宙深處的方程,也是一位科學家在時代坐標中反復校準方向的心路。當公式終止在紙頁之上,那份判斷的尺度與精神的重量,仍在后來者的科學之路上悄然延續(xù)。
(作者:梁 海,系大連理工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