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魚幼微送雁

溫庭筠有一個女徒弟，人稱魚玄機。以玄機作名字有點怪，倘若是女人的名字就更怪了。好在，她還有另一個好名字——魚幼微。

溫庭筠的詩好詞好，來找他請教、拜師的才女很多。魚玄機是其中最棒的一個。說來有趣，溫庭筠在詩壇最響亮的名頭是婉約派。作為他的親徒弟，魚玄機的詩卻屬典型的豪放派。

“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p>

女徒弟愛上男師父古已有之，并不稀罕。稀罕的是溫庭筠，他不接招。魚幼微不單有才，而且有貌，是個百分百的美女。有一種說法，說溫庭筠自慚形穢，覺得配不上她。此說法不太可信。自古才子多風(fēng)流，溫庭筠又豈能例外！不過他的拒絕有另一個好處，就是讓魚玄機有機會專為溫庭筠寫詩。

魚玄機為溫庭筠作詩，歷經(jīng)一千幾百年留存下來的還有兩首，成為歷史佳話。

她是個有心之人，專為著迷于遠(yuǎn)行的溫庭筠備了一份大禮，一只珍貴的玉雁。定制琢玉雕件既費時又需要很多錢。對她而言，讓溫庭筠記住她才最要緊。

玉雁象征的愛情永恒至今，史冊中永遠(yuǎn)留下了溫庭筠和魚玄機的名字。

二、念奴的曲項琵琶

曹妙達(dá)是北齊入隋時的琵琶名家，也是將琵琶帶入宮廷的第一人。他演奏用的曲項琵琶也成了音樂界的圣物。

圣物由于特殊的緣分，輾轉(zhuǎn)來到了圣人手里，所說的圣人就是唐玄宗。

唐玄宗是出了名的愛熱鬧，詩詞曲賦歌舞器樂無有不好。玄宗最看重的詩人是李白，最喜愛的歌者便是念奴。贊其“聲出朝霞之上”，傳諸后世經(jīng)久不衰的詞牌名《念奴嬌》，正是唐玄宗專門為念奴的歌音所命名。

接下來上場的是另一位歷史名人安祿山。剛才說，圣物到了圣人手里，中間人便是安祿山。

聲名顯赫的安祿山絕對是個天才，他不但打仗厲害，用腦和用心也比常人高出不止一個層次。在顛覆大唐王朝之前，他也曾是大唐皇帝的寵兒。唐玄宗喜歡他，不只是因為他弄來了曲項琵琶，也是因為他特別懂得逗楊貴妃開心。讓楊貴妃笑，是唐玄宗最為看重的能力。

擅長察言觀色的安祿山，發(fā)現(xiàn)唐玄宗只是迷戀念奴的歌聲，對作為女人的念奴興趣不大。所以他決定對念奴下手。

念奴擅彈唱，他就提議讓唐玄宗將曹妙達(dá)的曲項琵琶賜予念奴，讓最美的琴音與最美的歌聲相融，升華為天籟之音。

整個天下都是皇帝的，所以皇帝不會很吝惜一個物件。他為念奴命名詞牌，再送她天下第一的曲項琵琶，正可謂喜上加喜。

一切盡在安祿山的掌控之中。他早已料定皇帝不會拒絕，而之前他已經(jīng)找最好的玉工，定制了念奴彈唱的雕塑。

邊彈邊跳邊唱，正是念奴的三絕技藝。

念奴收到這個禮物喜不自勝，她意外地發(fā)現(xiàn)，自己手中彈奏的琵琶，正是玄宗皇帝近日所獲，真是驚喜連連。

不消說，安祿山得償所愿，他得手了。

三、寧耳的幣璧

熟悉他的人都說他滿嘴謊話，他自稱是呂不韋的私生子，他叫寧耳。

他是個奇人，終日喋喋不休，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有趣的是他從來不說同樣的話。昨天他說他是獨生子，沒有兄弟姐妹；今天他說他有三個哥哥，他是家里的老四；明天他會說有三個妹妹，他是大哥。但凡說到家庭，他每次說的都不一樣。

他在江湖上的口碑不錯，為人大度出手闊綽。有時候他很有錢，有銀子也有金子。有時候他也會叫窮，說手頭緊。但他總有辦法，或有珠寶，或有玉器。這些寶貝總能讓他換到銀兩。

沒人知道他的住處，估計他是故意不讓人知道，既然他有金銀和各種珍寶，應(yīng)該是收藏在自己的住處吧。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無。

他是那種萬事通類型的性格，無論誰聊什么，他都能接上話，幾乎就沒有他不知道的事情。當(dāng)然啦，相熟的人都知道他是呂不韋的私生子，許多人都想跟他聊這個話題。你盡管問，什么問題，他都會給你一個可以接受的回答。

你知道呂不韋是哪國的人嗎？

衛(wèi)國。

他有幾個兒子幾個女兒？

只有我一個。

可是他姓呂呀，你為什么不姓呂？

我隨我娘，我娘姓寧。

可是你不姓呂，他又沒有別的兒子，他豈不是要絕后了？

那是他的事情，他的事情他做主。

呂不韋是一個了不起的人，歷史會記上他一筆。你會為他自豪嗎？

他了不起，自豪的人應(yīng)該是他不是我。

他拿出的這一枚玉璧看上去很古老，他說是他父親的，他又說是他父親的父親留下來的。據(jù)說他父親的父親也是由上一輩傳下來。熟人可以想象，呂不韋的祖宗八代會是什么樣子。

它是什么？看形狀應(yīng)該是幣。以玉做幣怎么流通啊？玉幣那么貴重！既然是呂家傳下來的，這個應(yīng)該是衛(wèi)國的幣吧。它的面額一定很高，應(yīng)該非常高。那么能用它去購買的東西應(yīng)該非常昂貴。黃金應(yīng)該是最貴的東西，用它買黃金？不對不對，不是說黃金有價玉無價嗎？如此說來不可以用玉來造幣。也就是說它不是幣。但它是玉?。≈荒苷f它是幣形的璧。就叫它幣璧吧。

四、王氏的悲慟

漢朝的歷史相當(dāng)扭曲，粗分可以說是三段：西漢是初段；王莽篡位，建立新朝是第二段；東漢則是第三段。

王莽居中，無疑是個異數(shù)。

大漢朝是劉姓的天下。王莽不姓劉。一個王姓攪進了劉姓天下的歷史當(dāng)中，這個插曲相當(dāng)詭異。

另一個有趣的插曲，是新朝的格局。王莽只有一個老婆，王氏。也就是說新朝的當(dāng)家人姓王，內(nèi)當(dāng)家的也姓王。二王夫妻生養(yǎng)了四個兒子，也都姓王。

歷史不是這里的話題。這里要說的是王氏這個女人。她就在這里。她很美，是吧？她就是個端莊優(yōu)雅的女人。一個白玉美人。

由于王氏日常的衣著很樸素，曾被陌生人錯以為是女傭。在普通人眼里，皇后應(yīng)該是富麗堂皇雍容華貴的。說她是皇后不夠確切。她當(dāng)年只是王莽的寵妻而已，她皇后的稱謂是身后被王莽冊封的，名號為孝睦皇后。

他們的第四個兒子叫王臨，是個花花公子。王臨在宮府里猥褻宮女，被王莽發(fā)現(xiàn)后怒責(zé)，不堪而后自殺。王臨的妻子隨后也自殺。

這一連串的家庭變故，令夫人王氏痛不欲生抑郁成疾，不久便亡故。

王莽是一代梟雄，胸懷宏圖偉略，卻仍然躲不掉逆子帶來的傷害。愛妻去世，令他傷慟到極點。即使追封了孝睦皇后的名號，那個與他相伴多年，并為他生養(yǎng)了四個兒子的女人還是走了，永遠(yuǎn)地走了，再也不可能回來。

作為一個男人，以后的日子只有那個玉人王氏與他相伴了。

五、望天吼的誕生

葛石自稱是陶弘景的徒弟。

陶弘景的名氣太大，除了學(xué)問齊天著書立說，也是制丹大家。

很難斷定他是不是磕過頭拜過師。有一點可以肯定，他是個地道的手藝人。陶弘景也曾經(jīng)是個手藝人。

但他學(xué)的不是制丹，他是個玉工。他手藝不錯，擁有廣大的名聲，徒子徒孫遍布西域各地。

他之所以定居在玉門關(guān)，是因為原材料方便取用的緣故。玉門地名的由來，蓋因此地為漢朝進玉的主要關(guān)口。玉門當(dāng)然也是雕琢玉器的重地。

葛石的客戶，多數(shù)來自洛陽和長安?；首甯毁F，他們感恩上天的賜福，定制的多為麒麟和辟邪。

重復(fù)的造型制作，令內(nèi)心不安分的葛石有一天異想天開，主動向一個老客戶提出，他可以設(shè)計一個全新的款式。

他畫出一個圖樣，是一個大口朝天的吉獸。他的解釋是，它作為人與上天的使者，直接將人的訴求與愿望傳達(dá)給天。葛石即興為它起了個名字——望天吼。

那個皇族的客戶相當(dāng)滿意，隨即下了定金。葛石選擇了一塊和田青玉，獲得了客戶的應(yīng)允。

百日之后望天吼誕生了。

有一點可以肯定，葛石自己也沒有想到，他的望天吼，居然會成為一個全新的流行符號。

強壯得如同熊一樣的身軀坐地，大張的獅子般的大口向天。

吉獸望天吼的經(jīng)典范式。

須知葛石完成的雕塑原形很小，完全可以在手掌中把玩。那是一枚青玉雕件。

但是望天吼的造型，為不同時代的不同工匠所吸引，演變成不同的材質(zhì)和體量，有鑄銅的，有石刻的，甚至還有土陶的。

真正意義上的無心插柳柳成蔭。

六、玉沖牙的樂音

當(dāng)年接劉千鶴的玉衣工程之前，清風(fēng)還做過一樁兩件的訂單，是兩枚片狀的玉雕。圖樣畫得很清楚，但他不明白物件的用途，說像龍，又不是很像，總歸就是兩件片狀的玉器。

發(fā)訂單的東家說那東西叫沖牙。沖牙又是什么？他還是不明白。

說到底那是王公貴族的把戲。說是拴在身上的物件，又說它不為看，是為了聽它的聲音，越說越糊涂了。

他管不了那許多，有活計就做，有錢掙比什么都要緊。

和田脂玉原料是東家?guī)н^來的，成色相當(dāng)好。他要做的便是按照圖樣去加工紋飾。他的工坊十三天就完成了其中的一片。先前說好的，完成一片之后，東家要審定，再做下一片。

然而，事出意外，東家忽然去世。舉家都在忙喪事，根本沒人理睬他。

他只能自認(rèn)倒霉。工錢賠了。也不能算全賠，畢竟那兩塊玉料落在他手上。其中一片已經(jīng)做成了圖樣上的玉沖牙。

玉工的收入不錯，因此他的日子也不錯。日子不錯，他的心情也不錯。某一日他忽然想起了玉沖牙，想起了當(dāng)時東家說的做它不是為了看，是為了聽它的聲音。聽聲音，這個說法相當(dāng)別致。清風(fēng)決定自己嘗試一下。

做好的那片，已經(jīng)根據(jù)東家的要求鉆出了孔洞。拴上蠟線就可以懸掛起來。他手里還有些異形的和田玉薄片，他選了一片細(xì)腰形的，在腰上另拴一條蠟線。雙手各提一條蠟線繩，相互輕輕碰撞，果然聲音異常悅耳。

沖牙！他當(dāng)然記得東家的話，這東西叫沖牙。清風(fēng)忽然明白了，玉和玉的輕輕碰撞，居然不遜于美妙的琴聲。

這以后，他用心將兩枚玉片懸吊相鄰，以風(fēng)鈴的方式，在各自的下方，各拴一片厚實的樹葉。有風(fēng)拂過時搖動樹葉，帶動兩枚玉片互相碰撞，玉音清朗悅心，給清風(fēng)帶來莫大的心靈享受。

眨眼之間兩個千年將逝。

那個叫清風(fēng)的玉工早已經(jīng)灰飛煙滅。

唯有那半片沖牙還在，而且依舊簇新。它的傳世是另一個很長的故事，不贅。

有趣的是，后世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那是什么，它的用途是什么，古人為什么會那么費工費力去琢磨它。

它是質(zhì)地上好的和田玉，會很值錢吧。

七、小龍劉協(xié)

說到劉協(xié)，知道他的人不多。說小龍劉協(xié)，也許更讓人莫名其妙了。

今天說漢人，通常會以為是漢族人。漢族這個名稱，原本來源于漢朝，大漢是中國很早的一個朝代。漢朝一度很強盛。

而劉協(xié)是漢朝的末代皇帝，史稱漢獻帝。他之所以名氣不大，是因為他上臺之日，漢朝已經(jīng)土崩瓦解，是董卓和曹操把他硬扶上皇位。他上臺伊始就是個傀儡。

皇帝原本是大龍附身?？芑实鬯悴簧洗簖?，所以叫他小龍也不算貶低他。

也許是因為設(shè)身處地的緣故，他這個人就喜歡小龍。他平日里不著龍袍正裝，說他看大龍盤在身上渾身不自在。他讓人在衣袖下端繡兩條素色的小龍。他雙臂垂下時，小龍會遮在衣袖下擺的內(nèi)側(cè)，不會被人看見。

還有個小秘密，他隨身攜帶著一枚小小的玉龍，小到不及食指大，光潤潔白又通透。他把它拴在腰間置于褲內(nèi)，從來沒讓曹氏父子發(fā)現(xiàn)。

當(dāng)然他也知道，即使被曹操發(fā)現(xiàn)也不會惹他生氣。他心里很明白，曹操不是要當(dāng)皇帝的人，若有當(dāng)皇帝的心思早就可以當(dāng)上。他一直以忠誠的漢臣自居。既然大漢皇帝還在，為臣就不敢多想。

他看得清也拎得清，他在曹丕眼里則是個眼中釘，他容不得他。他長大了，眼睛里充滿了欲望。于是某一天他主動提出退位，宣布漢朝終結(jié)。

禪讓的王位接替者，自然是曹丕。魏王曹丕登基。我們不聊曹丕。

說來有趣，漢朝的西邊也有個大國叫羅馬帝國。雖然分成了東西兩部，西羅馬帝國相當(dāng)強盛，但是與漢朝相似，都有終結(jié)的一天。不過那一天比漢朝晚了兩百多年。西羅馬的末代皇帝羅慕洛斯，也不知聽誰跟他講過劉協(xié)的故事。他比劉協(xié)還劉協(xié)，在任上也沒人拿他當(dāng)傀儡，但他自己就是放任自流，完全不作為。既不管農(nóng)耕商貿(mào)也不管外敵入侵，任由帝國崩塌?？纯矗h(yuǎn)在異國他鄉(xiāng)，窩囊的皇帝劉協(xié)居然還成了偶像。外國的皇帝是不是也很窩囊？

后世知道劉協(xié)的，一半人罵他，另一半人佩服他。寧做小龍不做大龍是其一，心甘情愿地退位是其二。是非由人評說，如何說已經(jīng)不重要了。

除了他拴在褲帶上的小龍，劉協(xié)的一切都已經(jīng)灰飛煙滅直上九霄了。

八、千鶴佩玉璜

劉千鶴是個任性的女子。祖父是劉賀，著名的?；韬?。父親劉代宗，是繼任的?；韬?。名門之后不任性的很少。

劉姓是皇族，所以劉千鶴從小就有機會接觸到貴重的和田玉雕件，從各種玉圭擺件到玉璜配飾。

千鶴最喜歡的，卻是一件最不吉利的飾品：玉衣。她的大伯母生前是個出了名的美人，千鶴在她的葬禮上見識了玉衣之美。

她認(rèn)定她比活著的時候還要美，同時認(rèn)定是玉衣為大伯母增光添彩。

她相當(dāng)執(zhí)拗，讓父親母親也無可奈何。在她不懈的催促之下，年輕而美麗的劉千鶴經(jīng)歷了七年的等待，終于與自己的葬服玉衣會師了。

她欣喜若狂，同時對玉衣愛不釋手。她戴上玉佩穿上玉衣，在銅鏡前騷首弄姿，不亦樂乎。女人愛美古已有之。

千鶴在有生之年便與自己的葬服相伴，成為劉姓家族后代的美談。

眾所周知，金縷玉衣是國寶。

國寶同時也是劉姓家族的榮耀，可見劉姓的尊貴，絕對意義的不同凡響。

非?？上У?，千鶴忽然就沒了下文，她的故事莫名其妙就中斷了。

設(shè)想一下，如果她運氣好，在收到玉衣的當(dāng)天就殞命，她一定會穿著她的金縷玉衣下葬，那樣的話會是她最理想的歸宿。但她沒這個福氣，那天她沒死。

結(jié)果呢，劉姓家族只留下一張千鶴的線描畫像和關(guān)于她的美麗的傳說。

還有。還有一件值錢東西，這枚玉璜，那也是她當(dāng)年最為珍貴的配飾。它成了劉姓家族的傳家之寶。

九、土伯的傳說

都說奈何橋是孟婆的領(lǐng)地，土伯一百個不服。按照土伯的說法，孟婆到來之前，他已經(jīng)在奈何橋駐守了不止上千年。

孟婆說：駐守了上千年的是我孟婆，你隨便找一個亡靈問一問，誰不認(rèn)識我？有哪一個沒喝過我的忘魂湯？最有意思的，有個唱歌的叫什么什么華的，人還活蹦亂跳，不懂他為什么大唱大跳，一定要一杯忘魂水，他一定是活膩歪了。

土伯說：你那是忘魂湯。湯不是水。

孟婆說：你不懂做湯，告訴你個秘密，鍋里加了水，水就成了湯。

土伯說：不對不對。他要的不是忘魂水，是忘情水。

孟婆說：忘魂水忘情水還不是一回事！

土伯說：怎么是一回事呢？根本就是兩回事！再說了，你往后數(shù)算什么本事？

孟婆說：什么叫往后數(shù)？我的一千多年誰不清楚？我的忘魂湯誰沒喝過？

土伯說：凡事總有個先來后到吧，我的一千多年在前，你的一千多年在后。

孟婆說：誰能證明你在前我在后？告訴你，唐朝的《敦煌變文》中已經(jīng)記載了我的到來。你真是個又胖又蠢的豬。

土伯怒了，張開血盆大口展露出獠牙，它那龐大結(jié)實的身軀蓄勢待發(fā)。

孟婆枯干瘦小的身子，抖得如同狂風(fēng)中的樹葉。她嚇壞了。

土伯說：你個又黑又爛的臭婆娘，你叫我什么？豬？又胖又蠢的豬？老子告訴你，老子是豚虎！老子一口就可以把你的腦袋咬下來。算了，你用不著怕，你不合老子的胃口。順便告訴你，老子是跟著屈原到地府的！你自己算算，老子比你早來了多少年？

土伯沒有吹牛。之前，它的確是地府的守護者，是真正的大統(tǒng)領(lǐng)，但是一件事做得久了，難免厭倦。它恢復(fù)了自由身之后就隱身了。

世上從此不見了豚虎，只留下孤零零的土伯一個。

十、上古的曲線之美

在一個有趣的時間序列里，九路馬與高更、莊周三個人聚在一起。

九路馬：我有一個問題。似乎在自然界當(dāng)中不存在直線。

高更：所以我也不會畫一條直線。

九路馬：這也是我今天請你過來的緣由，我格外喜歡看你的曲線處理。

莊周：有直線。這東西看得見摸不著。

高更：你說的是光線。

九路馬：光本身沒有形狀。有阻擋有逼仄之后，透漏過來的光才有直線的形狀，可以這樣理解嗎？

高更：上帝自己的確沒造出直線。

莊周：那是你的上帝疏忽了（微笑）。

九路馬：今天我挑起這個話題，是因為我不喜歡直線。在我眼里曲線要更美。

高更：曲線也有不同，有疾有緩，傳遞出的美感有很大差異。

莊周：上天自有慧眼，給每個存在物不同的形狀和顏色，每一個都是美的。

九路馬：可是人的選擇會不一樣。人們說美，說的是各自的眼力和認(rèn)知。我特別欣賞高更的畫，喜歡他對曲線的處理。用他的話說，他的曲線都很緩，他極少使用急彎的筆觸。

莊周：自然里很少見到疾急的曲線。

高更：每個人心里的速率是不一樣的?？?，求的是效率；緩，求的是從容。我天生為緩，因此效率與我無緣。所以我只有從容一條路可走。

九路馬：你作畫有先師或者楷模嗎？

高更：當(dāng)然有。就是這。

高更展示他的寶貝，那是個玉制的舞人偶。身姿呈S形，手臂柔若無骨，與長絲帶渾然一體。九路馬發(fā)現(xiàn)，它居然是漢人的寶物。

九路馬：難怪！你的曲線跟它簡直是異曲同工。你怎么會有這么稀罕的東西？

高更指指莊周：那是他送的禮物。

莊周：是魯班送我的。（指高更）他和它有緣。你以為呢？

十一、大尉遲的鳥龍

他爸爸是個讀書人，說話特別喜歡咬文嚼字。尉遲原本是個不多見的復(fù)姓，他給兒子起了個極拗口的名字：尉遲跋值那。幾乎沒人能一口氣叫出他的名字。后來大家索性都叫他大尉遲。

他不喜歡讀書，讀書太費神。他更喜歡動手，比如許多男人都不喜歡做的擇韭菜，比如又費工又費力的琢玉。他動手做事情的時候，心里覺得踏實，完全不必傷腦筋。

擇韭菜這種事，是小時候給媽媽幫忙。大了以后，要出門做事養(yǎng)活自己，他就選擇了琢玉，一件東西要琢很長時間，幾十天甚至幾個月，好玩。賺的工錢也不少。至于琢的東西是什么，他不可以自作主張，由師傅接訂單，然后為他畫出圖樣；師傅畫什么他就做什么。

有時候他會覺得師傅畫得不好，就偷偷地把師傅的圖樣修改一下。師傅很粗心，根本發(fā)現(xiàn)不了玉雕件被改過。

于闐少說有幾百家琢玉工坊。

大尉遲自覺手藝過關(guān)了，就想著也開一家自己當(dāng)師傅。他能琢又能畫，很快在行當(dāng)中有了名氣。誰都知道這個行當(dāng)很賺錢。除了買房娶妻生子而外，他又多了個收玉藏玉的癖好?？梢哉f，玉工做久了都有這個癖好。藏玉等于藏錢。好的玉比錢還值錢，大道理沒人不懂。

有了玉，自然就有了玩玉的心情。大尉遲最喜歡的造型是龍鳥。

先是有個客戶要定制，說做一個鳥一樣的龍。他畫的圖樣幾經(jīng)修改，終于獲得了客戶的認(rèn)可，玉雕做成后更是讓客戶喜出望外。

他也覺得，那是自己畫得最好琢得最好的一件作品。他決定為自己再做一個，而且要選一塊質(zhì)地最好的玉料。

你們看到了，這就是大尉遲的鳥龍。

啰唆一句，他的家鄉(xiāng)于闐被改了名字，和田。和田的美玉名滿天下。

再啰唆一句，他的兒子尉遲乙僧是初唐著名的大畫家，名氣僅排在初唐四杰之下。之下也已經(jīng)很了不起了。

十二、隱士陸龜蒙

九路馬在翻看史書過程里，忽然找到了與自己最為臭味相投的人，陸龜蒙。

他是個百分百的桃花源理念的踐行者，少年時雖也曾做過進士夢，破滅后一意孤行歸隱田園。

他找到他，兩個人非常投緣。他倆的共同偶像是陶淵明。

茴香豆伴陳年花雕，很快臉紅耳熱，居然爭相背誦起陶詩來。開始時自然而然一人一首，到了第三十七個回合，九路馬斷線了，陸龜蒙爾后又完成兩首。

三十六比三十九。

陸兄，佩服！

承讓承讓！九弟不必客氣。

他告訴他，他最初以為自己喜歡皮日休。后來他發(fā)現(xiàn)皮的心理不平和，總有莫名的騷動。騷動是欲望在作祟，他不喜歡欲望。正如他不喜歡老子，相比之下他更喜歡莊子。結(jié)果就是他來找陸龜蒙喝酒背誦陶詩。

你肯定知道，人們說到陸龜蒙就一定會說到皮日休，皮陸合稱成了時尚，雖然不及大小李杜的名頭，卻也廣為人知。正如你發(fā)現(xiàn)的苗頭，我和皮日休停下來，之后各走各的路。

當(dāng)年他也說喜歡陶淵明，可是他居然連一首陶詩也背不出。真讓我沮喪。

喜歡陶淵明的詩是一回事，踐行桃花源理念是另一回事。陸兄，你讓我欽佩是你一輩子的歸隱，絕對不是你能背三十九首陶詩。說和做從來都是兩回事。

不瞞你，我剛剛見過陶淵明。我絕對想不到他比你我要年輕，他腿腳很健，中氣十足。他說他很久不做詩了。

的確很久沒讀到他的詩了。

（九路馬攤開手掌）他送我一枚小禮物，說那是他曾經(jīng)的夢想。

在龍背上安然入睡？

就是，在龍背上安然入睡。

十三、龍蛇吻

從年齡論，秋光寒是晚輩。

然而隔行如隔山，槐樹見到秋光寒的時候，還是開口稱秋光寒師傅。

秋光寒是楊惠之的關(guān)門弟子。

楊惠之又與槐樹彼此相敬如賓。

槐樹不提這一層關(guān)系。秋光寒已經(jīng)小有名氣，早就被稱師傅了。

他們見面的那天剛好是立秋。

先生怎么稱呼？

槐樹。

槐樹，這名字好。有什么可以幫到你？

我來討教。

我才疏學(xué)淺，有什么需要你盡管說。

我在夢里遇到蛇和龍。

同時遇到的？

同時遇到的，我也覺得奇怪，龍和蛇怎么會在一起？

是怎么在一起，相互絞在一起嗎？

不是。蛇很小，靠在龍的胸前，頭挨頭。

很像大鳥跟小鳥喂食？

是的很像，像媽媽和孩子。

我猜，你找我是想定制一件玉雕是嗎？

正是這個意思。

一條龍和一條小蛇，很有意思。

我不想那龍頭很大，很兇，那樣的話對小蛇太有壓迫感。

我明白你的意思，要有親和的感覺，龍頭要小，如鳥一般。

你說得真好，就像鳥一樣。

立春是約好的日子，槐樹來了，他很開心。那正是他夢中見到的樣子。

他尤其喜歡那龍。鳥一樣小巧靈動的頭與喙，還有一條飄逸的冠羽。小蛇柔軟的身體蜷曲在龍的胸前。

槐樹到底是先驅(qū)是天才，他那么早就可以預(yù)見到鳥龍的存在。是否可以說，鳥龍是所有龍的形態(tài)中最美的一種呢？

十四、楊惠之說

你是個文人，我是個匠人。沒錯，我是楊惠之。我知道你找的都是文人，或者是皇親國戚達(dá)官貴人。物以類聚，人以群分。你找我是找錯人了，你我不是同一類人。

你別扯了，誰會將我與吳道子相提并論？他是畫畫的，我是玉工。貓有貓道，鼠有鼠道，各行其道。

沒錯，是我做的。你肯定以為這是一個馬上封侯是吧？大錯特錯。你細(xì)看看那是馬嗎？馬會有兩只長角嗎？那個小的也不是猴（侯）。

你說得沒錯，馬上封侯，容易出手。

我不說你也知道，我不在乎是不是容易出手。你應(yīng)該知道，定制的東西我都忙不過來。

我把它做出來，是留給自己的，我喜歡它那個樣子。比馬要高大，比駱駝要強壯，比牛要舒展。我就是要造出一個不一樣的東西，就像先人造出貔貅和麒麟一樣。不一樣了，才會被人記住。

你眼力不錯，背上的就是它的崽。

它馱自己的崽，它要么是父親，要么是母親。讓它馱一只猴子太莫名其妙了。

你不用說那些奉承話。我每天聽的都是那些話，聽得耳朵都起繭啦。我想聽句實話，它比那些貔貅和麒麟，不差吧？

你說得對，那些東西看得多了，一點新鮮感也沒有。就是因為這，我才做它。

我喜歡它馱著崽的樣子，它心情一定很好。人也是一樣，是吧？任誰馱著崽都會很開心。什么都沒有開心要緊。

你不要張嘴，我不會賣它。你給多少銀子我都不賣。

告訴你，即使我賣它，你也買不起。

得得，別廢話。既然你那么喜歡，誰讓你知道它的好啦，就送給你。

十五、長角麒麟之秘

漢人有自己獨特的歷史。所說的獨特是指其他族群所沒有的一些認(rèn)知。

比如漢人最熟悉的四腳獸，漢人以外的族群都沒有，諸如龍或者麒麟。

九路馬找它山，專門要談的是麒麟。

九路馬：麒麟很大是嗎？

它山：我的麒麟都很小。

九路馬：那是因為你的材料比較小，上好的脂玉都是流水料，也就是鵝卵石。

它山：麒麟是喜獸，個頭應(yīng)該不大。太大了進房子不方便。

九路馬：它不一定非進房子不可。

它山：人造了麒麟，當(dāng)然要它進房子。

九路馬：你認(rèn)為麒麟是人造的？

它山：它當(dāng)然是人造的。它有獅身龍鱗牛尾馬蹄羚角，除了人，上天也造不出如此怪模怪樣的東西。

九路馬：那是你少見多怪。史書上就有麒麟這種四腳獸，史書你總該信吧。

它山：史書是圣賢之書，我信。

九路馬：《漢書》記載，漢武帝行獵，捕獲到白麒麟，之后建造麒麟閣。

它山：我就從沒見過活的麒麟。

九路馬：可是我見過你的麒麟，就這。我想問你，通常四腳獸的角做什么用？

它山：防身。有角的都是草食動物，它們沒有利齒和尖爪，它們只有角。它們要用角來保護自己。

九路馬：我跟你的想法一模一樣。

它山：你到底想說什么？

九路馬：按說角是靠腦袋支配的，可是你的麒麟，角那么長，它的腦袋怎么能支配它的角？

它山：只要它的脖頸足夠靈活，它當(dāng)然可以隨意支配它的角。

九路馬：我來告訴你，麒麟很大，可以說它是巨獸。漢之書《孝徑援神契》說麒麟高一丈二尺。

它山驚嘆：那么高，簡直不可想象！

九路馬：根據(jù)比例，它的身長有兩丈。你造的麒麟，獨角起碼有丈二長。你告訴我，它的腦袋脖頸，如何能支配它的長角？

它山：難怪你叫九路馬，你的腦袋果然還不如一匹馬。你說的那個巨獸麒麟，只是書上說說的瞎話，把瞎話當(dāng)真，你真是愚不可及。人們把麒麟當(dāng)作喜獸，只是為了圖個吉祥，借點喜氣。人們錯了嗎？人們都比你傻嗎？你個蠢貨。

九路馬：罵得好。你點醒我了，我讀書讀了一輩子，腦袋讀成了糨糊。罵得好啊，罵得好啊。它山師傅，佩服！

十六、它山攻玉

它山和仇英，先是兒時的玩伴，又是一生的摯友。他倆相識于姑蘇的一間琢玉工坊，同是學(xué)徒又是工友。

它山喜歡動手，仇英喜歡動腦。

久而久之，但凡它山有了想法，就會找仇英套他的主意，問他的思路，再行操作。中間還要再二再三地征詢仇英的意見。它山的手藝突飛猛進，很快就超過了師父，成為遠(yuǎn)近聞名的“它山師傅”。

也許是因為手藝比不上它山，仇英很快就轉(zhuǎn)移了方向，不再以琢玉為主業(yè)，改道畫圖。他的天賦因此得以大幅度延展飛升，以至于成為中國美術(shù)史的巨匠。他后來的名聲遠(yuǎn)超它山。

但是在當(dāng)年，它山師傅的知名度為他帶來了豐厚的回報，小師弟仇英經(jīng)常是他關(guān)照的對象。

古往今來玉雕一直是專屬達(dá)官貴人享有的珍寶。

盡管他們是造寶的工匠，但他們絕對不屬于擁有者一族。

它山師傅先富了之后，他沒忘記讓自己的師弟也加入玉雕擁有者行列，他把自己擁有的第二枚作品贈送給仇英作為禮物，是招財進寶的貔貅。仇英性格很溫和，不事張揚。它山師傅相當(dāng)細(xì)心，所以他的這個貔貅不是那種張牙舞爪的姿態(tài)。它形體收縮，表情柔和可人，一副溫良恭儉讓的模樣。

不用問為什么是第二枚，因為第一枚必定是給自己的。

做了許多年，都是為別人在做啊。

它山知恩圖報的性格讓仇英銘記一生。

仇英名滿天下之后，他將自己這一輩子最重要的一幅作品《長安瑰麗圖》題贈給它山師傅。

奈何天妒仇英，它山家宅的千年銀杏樹雷擊起火，將整個宅院焚燒成灰燼。

《長安瑰麗圖》從此香消玉殞。

幸好仇英還有《漢宮春曉圖》傳世。

它山師傅身后的名聲遠(yuǎn)不及仇英。

但是當(dāng)年他送仇英的玉貔貅還在；他留給這個世界的另一個禮物還在，就是徒弟陸子岡。

陸子岡創(chuàng)造了琢玉歷史的巔峰。

十七、靈獸汲水

曹仲達(dá)是曹國人。朝代屬北齊。

從經(jīng)驗上判斷，他應(yīng)該是個中國人，有中國人的姓氏和名字。但是從今天的地理學(xué)概念，當(dāng)年的曹國地處如今的烏茲別克斯坦國境內(nèi)。一千四五百年前的事情，誰又說得清楚呢？

書上說，他是個畫家，而且在美術(shù)史上占有一定的地位。

遺憾的是他沒有一幅畫作傳世。是個沒畫的畫家。

說他有一手繪畫絕活，能將貼身的衣服畫得如同剛從水里出來一般，活靈活現(xiàn)以假亂真，史稱“曹衣出水”。據(jù)說他的名氣大得可以和吳道子比肩。

有句話很妙：說的比唱的好聽。

順著上一句可以謅出下一句：說的比畫的好看。

見過古希臘類似的雕塑，著薄衫的美女出浴，真的像剛從水里出來一樣!是漢白玉雕塑。

“曹衣出水”看不到了，遺憾之至?？床坏疆嫞荒軠惡现纯次淖至T。

也不必太過沮喪。曹仲達(dá)這個人的確存在過，他除了畫畫，還有別的手藝。在他那個年代，他還是個漢八刀高手，琢玉手段堪稱一流。

這枚靈獸汲水就是曹氏的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