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碑
雨夜過后,我和妻子到正定古城的隆興寺游覽。行走于后院兒的碑廊,發(fā)現(xiàn)一塊距今1400多年的隋代石碑上,一前一后地趴著兩只指甲蓋大小的水牛兒。它們爬的速度很慢,像趴在原地不動,可你看它們身后分明留下了爬痕,那黏液帶著些許微光,如同兩行不同尋常的字符。
“水牛兒,水牛兒,先出犄角后出頭兒……”在北方,人們把蝸牛叫“水牛兒”。其實,宋朝人對它的稱謂更具詩意:篆愁君。這顯然是擬人化的稱謂——所過之處皆留篆痕淡墨而又懷著莫名憂愁的君子。雨后的清晨,兩位“篆愁君”逡巡于隋碑之上,徘徊復彷徨。莫非它們和我同道,也是為讀碑而來?
說到讀碑,我想起劉寶瑞、郭全寶二位先生的相聲《走馬觀碑》。郭全寶說戰(zhàn)國時期的蘇秦蘇季子騎一匹快馬疾馳,大道邊上有一通石碑,馬跑過去了,蘇秦便能脫口而出碑上的碑文。人稱蘇秦能“走馬觀碑”。劉寶瑞說,我比他的目力快,前幾天我坐小汽車路過西單商場,路邊有一通碑三丈多高,我這么一回頭,汽車過去了,我就能朗誦碑文,這就叫“走馬觀碑”!郭全寶搖頭說,嗯,您這叫“坐汽車看廣告”!笑歸笑,走馬觀碑、目識群羊的本事,的確不是常人能及的。
說起來,古人對銘金鏤石極為重視。書丹勒石,歷代沿襲,而且往往選用質地細密、堅硬耐久的青石為料。至于帝王刻碑,則選用漢白玉的居多,且形制巨大,重千鈞。碑文亦多為彼時名臣、賢士撰書,洋洋灑灑,動輒千言。及至后人墨拓成冊,方為碑學。學書者無不臨習,將碑拓奉為圭臬。那些原碑,更成為游客觀覽的寶物。
人們讀碑,除了碑首的篆額之外,一般只注目碑文的三個地方:開篇、落款和眼前。開篇,看看碑文是哪朝哪代誰撰寫的;落款,看看字是誰書寫的;眼前,與視線大致平行的字跡書寫水平如何。起碼我讀碑的習慣大抵如此,除非時間寬裕,碑文未曾漫漶,亦無旅游團隊擁擠于前,如此才有可能在碑前駐足良久,從頭到尾仔細讀完。
由此,我想到一位書壇前輩告訴我,人們看書法展,往往是榜書大字看單字,看筆畫,看線條質量,若是四尺、六尺整紙的通篇小楷作品,高高地懸于廳堂中,人們只能仰觀其整體的章法布局,細看眼前的局部字跡。大概只有負責入展檢校的專業(yè)人員才會通覽全篇。讀碑是個苦差事,即使是天天臨帖的書法愛好者們,也不過是摩其字形,說到此碑帖所書寫的內容,通曉暢達者又有幾人?
當然,在下也不例外。一來才疏學淺,二來古碑通篇繁體,又無標點,讀起來只能觀其大略,囫圇吞棗,根據(jù)上下文判斷其意。即使這樣,讀碑還是有不少樂趣。比如讀唐代名臣魏征撰文、歐陽詢書寫的《九成宮醴泉銘》碑。這是一篇關于改擴建溫泉療養(yǎng)院的文章。30多歲的唐太宗李世民,肌膚像上古的唐堯那般干癟,腳上的老繭比治水的大禹還要厚,用了針灸和砭石刮痧,還是氣血不通。大臣們提出把隋代的仁壽宮稍微修理一下,改成唐太宗用于療養(yǎng)避暑的行宮,取名“九成宮”。再比如看完熱播劇《甄嬛傳》,可以到西安碑林里看看果親王允禮撰并書的《驪山溫泉詩》碑,其中寫道:“虛無來素女,仿佛遇丁芊。風珮搖聲細,云鬟照影妍?!边@位肯定不是甄嬛,究竟是誰,或可請清史專家細查究,也許只是想象中的佳人。所以,只要能靜下心來,如“篆愁君”那般細細讀碑,豈不是一樁怡情養(yǎng)性、品味歷史的雅事?
如今,全國各地的文旅設施日漸完備,許多有古碑碣的地方,都在石碑旁增加了簡體注釋的小牌子,使游客一目了然,比如西安的碑林、北京北海公園快雪堂的碑廊、天津獨樂寺的碑廊、昆明大觀樓的碑廊,都有這樣的“溫馨小貼士”。有的還加上了二維碼,用手機一掃,林林總總的信息立刻和盤托出。還沒給古碑增設注釋牌的景區(qū)不妨效仿,為游客多花點兒心思,如此一來,讀碑的人肯定會越來越多。
(作者:周家望,系北京日報社五色土編輯部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