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星辰(四章)

紅薯住的宮殿
在我家,紅薯要吃上一整個冬天,煮紅薯、熥紅薯、炸紅薯糕……紅薯入冬后容易凍爛,最好的儲存方法是放在地窨里面。如此,能平安過冬。
地窨是五六米深的地洞,用來儲存紅薯、蘿卜、白菜。別人家下地窨用一架木梯,我家更簡單,只需要一條井繩。
我家地窨洞口小,我個子小,每次都是我下去拾紅薯。姥爺用一條井繩捆住我的腰,把我送到地窨里,之后再送下來一個籮筐,我把地窨里的紅薯一個一個地裝到籮筐里,往上喊一聲,姥爺就用那條井繩把一籮筐紅薯拉上去。
那時,留香寨沒有冰箱,沒有暖棚,沒有溫室,村里家家都只有大小不等的地窨,紅薯可以在里面安然睡上一個冬天。
除了用于儲存蔬菜,地窨還有讓人意想不到的功能。
那一年鬧雞瘟,眼看鄰居家的雞接二連三地死了,姥爺擔心家里的那幾只母雞,就將它們裝在籮筐里送到地窨里,每天按時續(xù)上糧食、水。半月過去了,村里的雞死得七零八落。估摸著傳染期過去了,下去把雞拉上來。陽光下,幾只雞搖搖晃晃,劫后余生,全村就剩下我家的這幾只雞了。這事一直被村里的中醫(yī)胡半仙稱贊。
初春時節(jié),該到地窨里運紅薯了。姥爺掀開蓋在地窨口的秫秸蓋子,露出洞口,不急于下去。他有經驗,會先垂下一支點燃的蠟燭,或是點上一張紙丟進地窨,如果在里面燃燒,就說明不缺氧,人下去才安全。
少年時代,每當蹲在地窨里,我都感覺那里面是如此溫暖,紅薯欲語。這里像是紅薯的一座鄉(xiāng)村宮殿。長大后,我曾想,自己如果是一塊紅薯,我也愿意在里面靜靜地待著,逃離人間。
可那時,我只想到我們要炸的紅薯糕。我媽會將紅薯煮熟,而后一把一把地捏成紅薯泥,摻上黏面,下油鍋炸……那香氣仿佛已經彌漫在小小的地窨里。
我只想和紅薯一塊兒盡快爬上來,回到人間。
寶塔糖不是糖
小時候衛(wèi)生條件差,我們隨地喝生水,比如井水、河水,瓜果不洗直接吃。老師說,蛔蟲就喜歡你們這些不講衛(wèi)生的同學。
那時,幾乎百分之百的鄉(xiāng)村孩子都有蛔蟲。同學斗嘴時喜歡說:“你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蟲,咋知道我想啥?”
有蛔蟲的孩子面黃肌瘦,臉色發(fā)青,有時肚子疼,疼得嚴重時會在地上打滾。我也疼過幾次。秋后的一天,我爸看我臉色不對,領我到小鎮(zhèn)西頭的醫(yī)院。史大夫摸了摸我的肚子,說:“臉色青灰,夾白色斑點,就是肚里有蛔蟲。沒大事,打打蟲就好了?!蔽野謴乃幏看翱诎阉幦?,打開一看,我高興得很,這就是傳說中的寶塔糖。
寶塔糖其實不是糖,是一種治蛔蟲病的藥丸,稱“寶塔糖”是因它的樣子像寶塔,且味道是甜的。童年的藥大都是苦的,只有寶塔糖是例外。色彩有淡黃色、乳白色,尖尖的錐形,近看還有好看的螺旋紋,旋轉著向上。
平時很少吃上糖,這下既打了蟲,又吃上了糖,一舉兩得。這等好事像是和肚里的蛔蟲商量好了似的。
王河生對我說過,他爸會把買來的寶塔糖藏起來,平時不讓吃,等他肚疼了再吃,可河生的肚子就是不疼。河生說,他想吃寶塔糖了,于是我把自己的寶塔糖分了他一個。
記得一個冬天的早晨,我在溫暖的被窩里問我媽寶塔糖的吃法。
我媽說,直接嚼著吃,一歲吃一個。
我開始是吃四個,后來是五個、六個……想想,如今我該吃六十個了,卻再也沒人告訴我寶塔糖的吃法。
老徐和爆米花
老徐在胡同口一聲吆喝,胡同里便充滿了歡樂。等到他的爆米機“嘭嘭”響幾聲,氣氛更加熱烈,玉米花的香氣會彌漫于一條胡同、兩條胡同、三條胡同……
每一條胡同里的孩子,都端著裝滿玉米的茶缸,接二連三地出來,加入爆玉米花的隊伍。
老徐常說自己的爆米機比別人的好,別人的鍋爐是經濟型單鍋,他的是雙鍋大炮手搖型,爆出來的玉米花大、甜、好吃。
輪到爆我家的那一茶缸玉米了。老徐熟練地打開蓋子,把玉米倒進鍋肚里,再捏上幾粒糖精,我在旁邊督促:“徐師傅,多捏些?!?/p>
他說:“糖精多了發(fā)苦,我這比例正好,科學配方。”
擰上蓋子,把爐火戳大,火苗馬上跳躍起來了。他戴著手套,搖晃著那柄黑鐵葫蘆。圍觀的人越多,老徐越高興,他還會給大家來個大撒把,空轉幾圈。
起鍋了,老徐拿上鐵鉤,把鍋爐嘴對著那布袋口,腳猛一蹬,只聽“嘭”的一聲悶響,爐前一片狼煙,一鍋爆米花完成了。每次他會同時喊一聲:“響!”大概為了討個口彩。
老徐也有失手的時候。一次輪到爆河生的那鍋玉米,河生忘了給布袋口扎繩子,響過之后,爆米花四處飛散。老徐嘿嘿一笑,對河生說,你回家再舀上一碗玉米,給你免費爆上一鍋。
老徐幽默,歇晌時逗我們,說裝到鍋里一只貓,能給你爆出來一只老虎。大家馬上起哄,說,河生家有一只黃貓,抱來裝到里面試試。大家都笑了。原來,鍋里裝進去笑聲,爆出來的也是笑聲。
有時老徐生意好,爆玉米花的人多,隊伍排得很長。即使得干到天黑,老徐也會滿足每一家孩子的愿望。常常是我們都吃完晚飯了,老徐的黑鐵葫蘆還在爐火里搖晃,夜色里爆出了滿天星光。
老徐半輩子都靠爆玉米花養(yǎng)家糊口。他說家里有個癱瘓的媳婦,還要供兩個孩子上學。他手下?lián)u晃的那一柄黑鐵葫蘆給他出盡了力。
多年后,有一次小荷領我去看電影。影院門口人人手里都端著一個紙筒,小荷說,看電影要吃爆米花的,于是我們也買了兩桶。影院里黑乎乎的,我邊看邊吃座位旁的那一桶爆米花,覺得甜得膩人,還不如當年老徐用糖精爆的好吃。電影放到熱鬧處,小荷提醒我:“你一直都在吃別人的爆米花。”鄰座的小姑娘說:“沒事沒事,吃吧,都一樣的味。”
我覺得不一樣。
屋檐下的琉璃喇叭
每到下雪天,我起床后關心的第一件事不是上學,而是去看看屋檐下有沒有長出琉璃喇叭。
所謂“琉璃喇叭”,就是冬天雪后屋檐垂落下來的一條條冰凌柱條,它們像長短不一的白玉筷子,一根根透明閃亮。這琉璃喇叭不能吹響,卻能吃,入口咀嚼,“咔嚓咔嚓”的。
待天漸漸放晴,它們會墜落在地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我家的瓦屋房檐下有,上學經過的街道兩邊的屋檐下有,像會傳染一樣,來到學校,教室的房檐下也有。連操場邊的柳樹枝上也紛紛垂掛,像一樹銀花。
冬天,放學后同學們總要比賽吃這些琉璃喇叭。大家紛紛跳起來逞能,看誰能掰折最高處的冰凌柱條。高懸的琉璃喇叭往往等不到自行落地,就被我們吃掉了。
那時,教室里四面透風,即使戴上棉手套,一雙手仍會凍爛、發(fā)癢,越撓越癢,最后成為一雙爛豬蹄。王老師教我們用干雪搓手,把雪搓化,搓得雙手發(fā)熱。他還說,手凍傷千萬不能在火爐上烤,《林海雪原》里就是這么寫的。課堂上,他給我們念過這部書的片段。書里有狗,有大雪,有座山雕,也有凍傷的情節(jié)。
我穿著我媽納的一雙大棉鞋,為了御寒,空隙處塞滿棉花。班里許多同學甚至穿著單鞋。教室里一灌風,大家便不停地跺腳取暖。跺腳,老師管不住。于是在冬天的課堂里,總會響起陣陣跺腳聲。
那些琉璃喇叭說是甜的,其實是冰涼苦澀的。它們只是加上了童年的陽光這層濾鏡,顯得晶瑩剔透。倒是教室里的跺腳聲是真切的,跺腳聲聲,會把垂落在童年屋檐下的琉璃喇叭震落,掉下來摔碎。
隨著最后一條冰凌落地,童年也宣告結束了。
(作者:馮杰,系河南省作協(xié)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