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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西文學》2025年第12期|李瑩:少年與八磨巷子
來源:《廣西文學》2025年第12期 | 李 瑩  2026年01月06日08:23

我的眼前辟著一道天光,空蒙白茫,無人入境。無數(shù)個醫(yī)生揮著筆桿子確認過。我的父母把這樣的確證認為是一種錯誤的人生審判,他們炙熱又粗厲的拷問總架在醫(yī)生的頭頂,像每一間白晝里都慪著汗臭味的診室一樣令我心煩。有時,我抽離自己進入這道裂縫,不是黑洞的墜落,是云層的騰升。輕輕飄飄,像生活在這里的每一片云朵,都飄著點茉莉味兒。這倒很和諧。

我蹬著腳踏車在八磨巷子里閑蕩,我這幾年來常愛這樣。這里離我的中學不遠,拐過造紙廠的長圍墻,再經過一個報刊亭,直穿東邊,不過這方向正好與我回家的捷徑有點兒背離,因為我要多繞過一個雞鴨鼎沸的菜市場才能回家。我父母不喜歡我騎車,他們說那是在冒險,更不喜歡我騎著車到那里去??晌业能嚰己芰钗覞M意,除了有一次兩顆螺旋尖釘偷襲了我的后輪胎,還有一次,不知道算不算是意外,一塊晾在地上的金屬板被我誤認成一片日光,于是,噼啪作響的流影在我的車轍上炸開。無論是外界的什么事物,但凡迎入我的視野裂縫,都會作為一團團霧氣浸潤的主體,虛無而富有想象力。真實的空間在此處變得有所余地,兩個世界的重合和疊影。何為真實?是否需要通過固定的焦距來構建?而在八磨巷子,乒乓的碰撞奪取了視覺的主角。那是一些手工匠人,夏天的時候,他們打著赤膊,冬天的時候他們穿著一件薄衫,把袖子卷過手肘,露出馬鬃一樣顏色的前臂。匠人們手拿一長截木棒或是某把鐵錘子,把各種各樣的金屬材料——銻片、鋁片、鐵片等,放在大石塊上,像對待一架鋼琴,“咚咚當當……哐哐嚓嚓……砰砰嘎嘎啪啪……”你沒有辦法想象你屋里有多少件玩意兒與這樣的聲音產生聯(lián)系。想到我的母親,她在爆喊聲中生下我,我放聲啼哭。而現(xiàn)在,當我越過五公里的距離,跑過半小時的時間,我背著超過五公斤的書包跨過不足五厘米的門檻走進家里,我和母親相對緘默,只有我身后的大鐵門因為我的闖入而余音戰(zhàn)栗。這把大鐵門出自八磨巷子。在我母親快嫁過來之前,在我家這棟三層高、原本紅光奪目、現(xiàn)被多年的雨水沖淡褪色的房子建成后,我的父親揣著一袋子錢,里面都是一毛兩毛的紙幣,那時他還在做茶葉蛋生意,如果按他的解釋,他是用一千個雞蛋來換取了這扇鐵門。父親因此認識了老劉,我很難斷定他是不是父親的好友,唯一能肯定的是,老劉這個名字從我的父親嘴巴蹦出的次數(shù)就像他緊致的胸肌隨著年齡慢慢流逝。

老劉家的店面在八磨巷子二十八號,窄窄的,門頭除了藍色的門牌號啥也沒有。但人們還是很容易一眼就認出它。因為他店門口的打匠石又大又圓。我每次經過老劉的打匠店,他總表演著他的絕活,把金屬片卷曲得像一陣江濤波浪,手掌銜著一根長鐵絲在波浪中穿梭,游移自由,不會受傷,亮片在他的運旋下甩著魚鱗的光澤,刺啦刺啦翻騰,音調錯落有致。

“小馬?。∮酢比绻@時候抬眼看到我,準會這么和我打招呼。

我勒住車頭,跨下鞍子,把車拴在生銹的水管上,其實我覺得鎖車很麻煩,我要把身子別在青苔叢生、滑膩膩的溝壁上。那只毛色土黃的大狗總在我把鎖頭插在孔洞那一刻狂叫。

“啪嗒?!?/p>

“汪汪汪?!?/p>

“啪嗒?!?/p>

“汪汪汪。”

顯然,這個狗娘養(yǎng)的在和我示威??晌疫€是每次都堅持上鎖了,我父親說過,要是我的自行車丟了,他是不會再給我買另一輛的,其實,他巴不得我趕緊把自行車給弄丟了。讓這些煩碎的念頭被砸入石底吧。我高高舉起木棒槌,我喜歡這個工具,樹木的靈性再現(xiàn),自然改變自然,自然創(chuàng)造自然,我那些不自然的情緒,在木槌的起落間,在哐啷的巨響中,在我成為那瞬間的開天辟地的盤古時,我看到的事物已經蔥蘢盎然,我被聲音完全包裹,神經受到滌蕩,卻很松弛,像某種弧形的音波蕩開去。我想到了每周五下午三點鐘的音樂課,七十個學生和窗外趴伏的瓢蟲睡興大發(fā)地聽著老師念著簡譜,而一旁的鋼琴蓋至少有一節(jié)課的時間在閉著黑漆的厚重眼皮。不如來到八磨巷子,聽聽金屬奏樂,看看老劉賊亮的腦門和富有藝術性的打磨表演。我認為老劉可以是一個很不錯的音樂老師和數(shù)學老師。我的數(shù)學老師張小霞,她總愛在黑板上畫出多條直線,她管它們叫直線。我說:“是線段?!?/p>

她總忽略我的回答,并繼續(xù)發(fā)問:

“這是什么?

“半圓。”

“這是什么?”

“三角。”

我看不到一個完整的圓或是一個完整的矩形,至少在我坐的那個位置事實如此,我拆分著她的世界,兩條線段,絕對不是一條直線。我這樣的回答在她那純屬謬論。而老劉則不然,那些豎在他店墻上的金屬片隨意任我擺弄。我曾經問過他如何做一個漏斗。他沒有拿出圖紙,而是扔過來一個現(xiàn)成的漏斗。

“把它剪開,按你的心意?!?/p>

我用他店里最鋒利的鐵剪子把漏斗分離成一張張形狀各異的平面,形狀完全隨機,但要完整地被我的記憶吸收掉。在我手上,無論是規(guī)則的、不規(guī)則的還是殘缺的模塊都要重新塑造一個漏斗。最終我的漏斗是這樣的,有些不合常理,但那是我的漏斗。

“想法子賣出去吧,小娃子?!?/p>

接下來,我擔心我的嘴巴會給我壞事,讓嘴巴拖住思想的后腿真是大逆不道的罪過。不知道誰會為我買單。我想起了父親,一個給老劉付款的傻瓜。那扇關了十五年的鐵門,門縫大得可以流進一個世紀的風,好在它始終迎風不倒。如果我的數(shù)學老師見到我家的鐵門,準會拿出紙筆來計算些什么。如果她見到老劉,就只會發(fā)生兩種情況。要么斗得不可開交,要么兩者保持沉默。無論言語與否,他們都無法叩響對方的思想之門。

我管老劉的兒子叫石頭,他有著石頭一樣的特性,在世界這個易拉罐里跳躍、摩擦,發(fā)出石頭一樣的密語,大部分人把他只當作一個啞巴。他們管石頭買東西的時候,只需要用手隨便指指,大可節(jié)省討價還價的過程,就能達到目的。

“喏,老板?!币粋€老頭塞進石頭口袋十塊錢就想買走一個大籠屜,我看著有點兒憤懣。這個糟老頭。我想伸出手去,至少要從老頭的錢包里再扯出兩張鈔票??晌铱匆娛^并沒有不高興的樣子,他只是用抹布撣去籠屜上的灰土,然后在上面系好繩子,最后在蓋子上拍了兩下。我想試圖計算一下老劉每天要為石頭賣出的東西虧掉多少賬。然而,這些時候老劉都在屋里,他不出來,但我想他是看見了并且把什么事情都算清了。反正老劉不愛管這些事兒,他倒是很想讓我教石頭念書。石頭比我小四歲,按常理,他應該上小學五年級。不過他沒有去上學。我掏出我的小學五年級課本,翻了一篇小說念給他聽,在我念書的時候,石頭的喉嚨會發(fā)出一些很圓潤的音節(jié),像被江水反復拍擊過的鵝卵石那樣潤澤。從某種程度上講,我在破解他的語言上似乎有點兒天分,他不必打卷舌頭發(fā)音我就能猜測出他的意思。他懂的字不多,但他愛寫字,還是準確點說吧,他愛模仿寫字這個游戲。他拿筆,就像抓著一根小木棒,在紙上,更像是在金屬片上擦出有聲響的文字,“呲——呲呀——嚓嚓”,能把字寫得像一列冒煙的小火車,又不至于戳破稿紙??偠灾7伦煮w的興趣比他認識字的具體含義的樂趣要大得多。

“阿毛是個什么樣的人?”石頭把課后練習的問題在稿紙上刻了好幾遍,放在我眼前。這個問題令我頭痛。我沒法回答他阿毛是個什么樣的人,或者說我不想像我的語文老師那樣在課堂上看似權威地說:“把前文提到的描寫抄下來,懂了嗎?我會給你們分。懂了嗎?”我不懂,我看著我試卷上可憐的分數(shù),老師那冷酷的鏡片反著光刺著我發(fā)緊的臉皮。

“這么簡單的問題,你不應該錯,你說呢?”我說,我沒法說,我要怎么從一篇幾百字的文章里知道他是個什么樣的人。如果我能從幾百字的文章里發(fā)現(xiàn)這個答案,那就是一個十分可怕的答案。我要變成一個透明的人了嗎?我把那張稿紙反過來,按在手心下。我說:

“石頭,你能看見我嗎?”我看著石頭,期待他能明白。我看著他,他的喉嚨里蹦出兩個短促的音節(jié),像兩個堅硬的玻璃球彈到了一起。他把一杯水推到我面前,我咕咚咕咚灌了好幾口,但接下來,我還是沒能對石頭再說些什么。我只好在石頭的手背上敲了幾個不連貫的音節(jié)。我開始覺得泄氣,看來我很難扮演好一個老師的角色。

對比看石頭學文章,我還是更愛他砸金屬片。每一個看過石頭砸擊的人,都不會錯認他與老劉之間的父子關系。他流著老劉的血脈,也流著老劉的藝術天性。一個狂野的搖滾歌手派頭,用圓錐刺穿一個個圓孔,那是一張蒸籠的底片,被他玩出了電子鍵盤的花樣。每當石頭揮灑藝術的光輝,那只土黃色的狗就會像一只塑像那樣鑲嵌在門檻的一角,毛色煥然一新,金燦燦的,嘴巴里叼著不知從哪里遺落的月季花,鮮紅絢麗,以適配這種場景,而老劉會脫下他故作商人的精明,還原一種憨厚的傻笑對著他的兒子。石頭把打擊的節(jié)奏控制有序,宛如一支歌曲里的某個片段,像極了老劉哼唱的山歌,這是一種我們這里的土話歌,這條巷子里的好些人都把這樣的土話掛在嘴邊,把消遣和工作融入生活的一部分。我能聽得懂,但我不會講,音節(jié)繁復,可能也只有我一個人覺得繁復,畢竟石頭看起來已經通曉土話的奧秘,我真想問問我的父母,為什么他們不把這種古老又原始的語言傳授給我。

我很好奇石頭的母親去哪里了,面對我的發(fā)問,老劉擺出一副狡猾老鼠的姿態(tài),次次躲過我的進攻。這種問題我很識相地沒有提出給石頭,那至少會有一半的風險惹得他不高興。我還是更高興看到石頭那一副酷拽的藝術家模樣??伤埠苌俸屠蟿⒁粔K兒干活,他們店里的活并不多,事實上,這條巷子的打匠活越來越少了。很多從前乒乓作響的店面現(xiàn)在也變得斯文,做起了農具生意。剩下的打匠人更多的是習慣了手頭的熱鬧,敲著聲音等待買主上門。石頭偶爾會鉆進里間的飯廳看電視,那里有著純粹而密閉的空間,沒有窗戶,白天和黑夜沒有邊界,只有當我推開房門,外面的光才會突兀地跑進去,混著電視畫面七彩迷幻的光束映射在他的面孔上,讓他恍若卡通世界里的奇異少年。更多的時候,他是以一個流浪藝人的風范展示給眾人。他手握金屬片制成的擊掌拍,腳踢著鐵絲圈成的滾行球,像一支艦隊在他的所經之處巡弋。每當我騎著自行車與他不期而遇,他會高舉著胳膊并饒有動感地揮動金屬手拍和我打招呼。

“喂,石頭,你要上哪去?”

他下頜微抬,像是做出某種不可違抗的指示。

我會隨他走上一陣子,看他和幾只野貓斗金屬球,看他在三輪車上用金屬拍尋找一處奇妙的發(fā)聲截斷。馬蹄的嗒嗒自上面誕生,樹葉的嚓嚓自那誕生,一頭水牛的鼻鳴自那誕生,引得巷道里的小孩子叼著一臉的驚詫遠遠觀望,麻雀也好似側目,那如假包換的聲音觸發(fā)它們的靈感,讓它們企圖在車把上安個窩。只有車主們頭疼得要命,他們在自己的愛車上蓋上雨衣或是一張把車子裹得類似大粽的軟布,不時地盯梢石頭的足跡。石頭最愛待的地方還是八磨巷西北面上了年紀又還精神矍鑠的大榕樹那兒,他的擊掌器一揮,把一群螞蟻趕走,然后坐在水泥砌成的圓柱上,在這里,我們正好可以欣賞街對面大院里唱詩班的表演。那些人有的頭戴高帽,活像個大雞冠,有的把褂子擰成一個大蜘蛛樣的繩結系在腰上,臉上畫著彩墨,讓臉蛋炸成煙花,腳步蕩漾,吹著嗩吶,敲著鼓,拉著二胡,樂聲喧天,回蕩在馬路上。我實在研究不明白這樣的唱法源于何派,石頭卻聽得癡迷,像他那些人中走失的一員,用他特有的方式:把面前的空氣當做一張鼓面,手掌起起落落地拍,與對面飄來的鼓點交錯感應。這類唱詩班常獻身于小鎮(zhèn)里的各種紅事與白事,我很難通過唱曲來判斷準確的場合,因為每一次曲調都幾近相同,而每一種樂器都有可能出現(xiàn)在兩種不同的儀式上。以前,如果父親和我路經正在辦事的人家,要是喜事,他不發(fā)一言;要是白事,他會命令我閉上眼睛,捂上耳朵,這時我把手心攏住耳廓,其實那只是一種障眼法,我的耳朵早已打開大門迎接魅惑之音。旋律在氛圍的渲染下幻化成一種象征和一段富余留白的故事。那些手搖小鼓的人圍著棺材擺渡游移,步子踩點連線,從地面浮現(xiàn)出一朵朵永生花,從現(xiàn)世的這頭嫁接到來生的那頭,鼓點密集,花開茂盛。我坐在石頭的旁邊,無拘無束地觀看唱詩班,逃離了我父親的指令,也逃離了某種形式的指引。我竭力把腦袋變得空靈,讓自己沉浸在唱曲本身,讓思考變得簡單,只有音符的起止,就像我身邊的石頭,喉嚨里散發(fā)著簡單的音節(jié)。當黃昏睡去,黑夜蘇醒,石頭還坐在榕樹下,他的父親跨過八磨巷的每一張招牌,手拿一袋粽葉糍粑,那是他們通常的晚餐。老劉臉上的皺紋像路燈透射下的橘黃色光線,恰如其分地落入我的左眼,被我鼻翼上的盲區(qū)隔絕在一個完整的平面。他邀請我共進晚餐。

“不,我要回去了?!?/p>

我請石頭幫我做一件小樂器,像他們家門廊鐵架底層的鋁簫和銻笛子,別致又好玩,那是他親手制作的,平時放在拴著鐵扣的盒子里不對外銷售,他答應了,并從盒子里掏出一根兩巴掌長的銻笛送我,作為約定好的證明。我嘚瑟地帶著它在學校里招搖,可不知那一次的顯擺把我的嘴角劃破了。出了血,我比了比,大約有我的大拇指一樣長。我沒有足夠多的錢,沒辦法跑到醫(yī)院將其秘密粉飾。我想到了老劉的方法,用草葉灰蓋滿傷口,那是他的土秘方。他平時常那么干,可這方子在我身上沒有顯靈,我的傷口化膿了。這處傷口迅速化成一條火舌,燒得我又辣又疼,與此同時,它也引燃了我父親的怒火,他噴出的氣息和他的話語一樣粗重,他高高舉起的手掌掀動空氣,不過那一巴掌不知為何沒落到我臉上,只是把空氣凝結成一陣壓迫胸口的黑云懸浮在家的上空,在這樣的氣場中我坐立難安,而我的心愛物件:自行車和銻笛子不知何時已默默遭殃了。

自那以后,我受到了父親嚴厲的看護,放學后,我坐在父親那哮喘陣陣、不知是二手還是三手的轎車后座,與八磨巷子背道而馳。但我知道,石頭總有一天會來找我,因為我們已經約定過,他要在送我的小面鼓上綴上一圈茉莉花枝,而我的屋后正種著小鎮(zhèn)里最大的茉莉花田。

那天,一個聲音先于石頭在我的家門口出現(xiàn)。那是至少三個啤酒瓶的爆裂。我扔下正在夾起一塊饅頭片的筷子,跑出門外。我開始相信老劉之前對我說過的傷心話,有人把石頭當傻子欺負著玩。我看到那幾個混賬,二文、三角,還有一個我忘記了他的綽號,這三個貨就住在這條街上,并且和我上了同一所學校。我朝他們大喝一聲,我不知道他們?yōu)槭裁匆獋κ^,這個想法一冒出來,我又覺得自己天真了,傷害一個人的理由往往都是第三者為其合乎邏輯而編排出來的,就像后來目睹這場打斗開場的鄰居說的那樣,二文那幫人就是覺得石頭是個沒有還手能力的目標,完全激起了他們撒野的欲望。

“嗚呼!傻蛋——”他們叫嚷著。

我耳膜發(fā)脹,全身火起。當我送出拳頭的時候,我十分后悔扔下了那把比我拳頭硬多了的不銹鋼筷子,我需要它,好把抓碎石頭白襯衫的橫手戳爛個洞。還有,還有,那個狗娘養(yǎng)的呢,那個能咬下一條大腿的金毛為什么沒在。我承認我不會打架,在以往的暴力中,不還手比反擊更讓我自在,當然,這是對于我的父母。我想象,會有個場景,和電視劇一樣,有個人可以讓這場暴力結束,但是沒有,我們幾個人一直在纏斗。石頭兩只長衣袖都已經斷了截。他“嗯……嗯”地發(fā)著聲,語調悲戚,像一條魚在蓋死的瓦缸里掙扎哀鳴。我想讓他們安靜一會兒來聽聽這樣的音節(jié),如果他們能靜下心一會兒的話,聽見那個比成型語言更富形狀的語言,那今天這場暴力也許根本不會發(fā)生。但是,顯然,他們完全沒有興趣。

“文字,搶那個——”

我聽見有個粗厲的音節(jié)從石頭身體流出,仿佛是一塊小石頭從大石頭上面崩裂。我忽然不想動手了,一切看起來沒有意義,那幫人身上有再多的掛彩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我只想石頭是完整的。我挨近了石頭,他眼角的淚滴就恰好墜入我的視覺裂縫,一滴滴,匯聚成一條小河,蜿蜒,向下。該死!我的眼睛好痛!這個世界要碎了。石頭的臉上都是血滴,他背后的天空也飄著血滴,我的臉好熱,世界要著火了!頭好痛,我聽見了父親的咆哮,哪怕當我在醫(yī)院清醒后父親的咆哮還在耳邊回蕩。

沒有人知道這場斗毆是怎么結束的。作為還在上學的孩子的父母,他們最一致的做法是不能聲張這場群毆,最好守口如瓶,畢竟誰也不想讓校長找上門來,然后記上一個大過,或者是冒著被學校開除的風險去和老師保證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至于老劉,顯然他們不是一個戰(zhàn)線上的;至于石頭,我很想知道他現(xiàn)在怎么樣了,但是我沒法兒知道,我不能在父母面前表現(xiàn)出任何我還能記起那次發(fā)生的事情的跡象,我只能說謊選擇失憶。這樣能讓這個家庭少去很多暴躁以及他們質問我的機會。最讓他們覺得顏面盡失的是我的眼睛蒙上了紗布很有可能要變成一個瞎子。在這間四人病房里,每天都上演著刺激的開獎游戲。一個女人在揭開紗布時尖叫后暈眩,然后被護士們緊急轉送到一樓的搶救室。在我這,過程比揭曉答案更具有思考力,我可以從他們中解脫出來,我想,那時候我和石頭就是一路人了??墒?,我的父母顯然沒法接受。當醫(yī)生揭開我的一只眼睛的紗布,開獎失?。∷鼈冏柚沽酸t(yī)生對我另一只眼睛的刮獎。

我回了家,沒有摘下左眼的紗布。我像個真正的瞎子一樣在只有八十平方米的空間里感受著遠不止于此的天地。我拍拍花瓶、簸箕、掃帚、鏡子,凡是家中能發(fā)出聲的物品我都樂此不疲地讓它們發(fā)聲,以便我能傾聽聲音之間的差異。有時,我還會不睡覺,只為了能夠聽見凌晨四點三十分的兩只公雞與母雞的鳴叫。

在黑暗中,我能最快地感知不同生命的聲音奧妙。一天下午,我聽見有個跛子從家門口經過,我敢確認,那就是二文、三角中的一個。我打開門,就在那一刻,我摘下了左眼的紗布,世界以一半的模樣闖入我的視野。我們都看到了彼此。他浮腫的右膝連著偏歪的屁股,顯然,二文沒有變得更好,我也一樣,這就是暴力,沒有人能從中得到什么好處。他向我吹了聲在我聽來十分不高傲的口哨,然后走了。我真的想知道石頭還好嗎,我決定要去八磨巷子。不過在此之前,我要給石頭重新做好一把擊掌器。因為我無比記得,那幫渾蛋把他的擊掌器踢碎了,而那面小面鼓,他保護得很好,直到我從病床醒來,它還躺在我的褲袋里。

我拆開一把很精致的透明手電筒,用它的筒體做了手柄。然后我又找來我在八磨巷子里弄來的剪刀,那里的所有剪刀都是那么鋒利。我輕而易舉地就把月餅盒裁剪出了一個手掌的圖樣。好了,剩下的工序我居然是如此嫻熟,事實上我這還是第一次制作擊掌器。我想老劉說的是對的,按自己的心意來,最好的圖紙是頭腦畫的,它能給你所有靈感,什么都可以很快上手。就像某一個靈感,讓老劉從糖球販子變成了打匠工,讓我父親從養(yǎng)雞戶變成了推銷員。在我出發(fā)的前一晚上,我又聽鄰居說起,現(xiàn)在城區(qū)改造,八磨巷子就是其中的工程,那里面的住戶可以很幸運地得到一筆改造費,能發(fā)一次不小的財運。我聽了很高興,背包出門的時候,我又特意去旁邊的小超市買了一盒小熊餅干,我知道石頭很愛吃這一款餅干。

沒有人知道我那時候的心情,我來到老劉家的打匠鋪,一個穿著花襯衫的女人正在擦著店里墻上的一面大鏡子,那里原本堆放著打匠材料和一張長條凳,老劉以前就常坐在那上面。

“我,我想找一下老劉和石頭。”我對女人說。

“沒有什么老劉和石頭?!彼^都沒扭地說。

“之前就在這里,老劉和石頭?!?/p>

“我說了,沒有什么老劉和石頭?!迸送蝗晦D過身來,扔下抹布。

我覺得好熱,女人的話和這個狹小的屋子都讓我覺得悶熱。我趕緊退出來坐到門口的那塊大石頭上。我開始環(huán)視這條八磨巷子,巷子右邊在我的盲區(qū),黑漆漆的,像一條陌生的隧道,不知道要通往哪里。而左邊,“叮叮咚咚——”,也不是之前匠人們熟悉的敲擊聲,而是幾個工人在拆著什么硬硬的東西。兩輛大卡車停在一棵老槐樹兩邊,點著引擎,左右轟鳴。而其他店的招牌,立得高高的,寫著一些讓人記不住的店名。這就是我對八磨巷子的最后印象,因為我已經沒有興趣再來一次了。那天最熟悉的東西莫過于我屁股下的大石頭,又圓又沉,沒有什么能搬動它。我坐在那兒把小熊餅干一塊塊塞進嘴巴里,直到剩余兩塊為止,我不知道石頭為什么會喜歡吃這種讓胃泛酸水的玩意兒。有些欣慰的是,我在大石頭下發(fā)現(xiàn)了一把鋼珠球和一片鋁扇子。我把扇子掀起,然后把我給石頭做的擊掌器插到里面。

我想到這些故事都是一瞬間的回憶,就像一股水流,用手掌怎么也捂不住。就是在這個下午的兩點鐘,高三的最后一個暑假,一個外面正在刮臺風的日子,我喝著冰橙汁,無意中用遙控器摁開了電視機。就是那個聲音,從電視機兩側的黑喇叭傳出,和八磨巷子的如出一轍,是一個做搖滾的少年,是他嗎?我的左眼用力聚焦畫面上的那個少年,是他嗎?我越過茶幾,橙汁被我弄灑了一半,我只是為了快步靠向畫面,看清那個少年的樣子!“砰——”一個炸雷,我左眼一黑,所有光亮以鬼影漂移的速度脫離。

停電了?不!電視機還有聲音。

【作者簡介】 

李瑩,95后,視力障礙者?,F(xiàn)為中國盲人文學專業(yè)委員會委員、南寧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第三屆魯迅文學院殘疾人研修班學員,第四屆全國殘疾人文學研修班學員。在國內多個文學賽事中屢獲佳績。作品曾刊發(fā)于《紅豆》《三月三》《當代廣西》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