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琴師

我聽到優(yōu)美的旋律低低響起

我沉醉和迷幻于那種細膩、柔滑

也許是風起、雪飄、雁飛、葉枯和花零落

一種情緒被湖水撫摸后，輕輕流淌

像露珠在虬枝上滑行，那種碎裂所產(chǎn)生的震動

猶如月光傾瀉到崖頂

年輕的制琴師，有著深邃的黑眸

他帶領我們觀看墻壁上的名琴壁畫

講解它們的歷史、典故

我們不懂裝懂，頻頻點頭與贊嘆

老道的世故者熟知琴的復雜，有

被迫的彎曲和垂直

而琴曲脫離了虛偽與圓滑，保留了純粹的聲音

在工作室，他拿起刨子

演示如何將一塊杉木刨凹下去

如何用游標卡尺精準掌握木板的厚度

他的工作臺上散亂著木屑

筆、銼刀、木鑿、鋸子、電鉆等工具隨時等候喚醒

低著頭，他完全沉浸于反復的動作

一團團木花滾落

我站著，看著

猝然感覺

像一團團被刨出的清音

在小提琴制造廠

音樂穿透了我。所有人在聲音中消失

像浪花歸于大海。我們在海中蕩漾

城市和街道遠去。汽車和人群的噪音慢慢降低分貝

疲倦被消解

我們放下戒備，內(nèi)心的躁動稀釋為莫扎特的《小夜曲》

那件懸掛在墻上的小提琴正待完成

也許將永不能成為完整樂器，而只作為標本

陳列在那兒。但

從它腹腔中傳出的天籟卻孜孜不倦地涌動

有沒有一種命運，像尚未完成的作品

在等待中逐漸消殞？

有沒有一種命運，像絢麗的小提琴

一經(jīng)拉動，就騰起火焰和光芒？

有沒有一種命運，像一根弦正發(fā)出優(yōu)美的聲音，卻

突然“嘣”地掙斷？

為了觀看杉木板，我彎下身

它們的命運是什么？

直起腰身時，窗外琴聲陡起

軒轅石

眼前，這些或大或小的石頭，顯然已

擺脫了火熱天氣的炙烤

擺脫了大地劇烈的晃動

擺脫了落日的溫情、月光的照耀

擺脫了蜘蛛網(wǎng)的鉤掛、鳥糞、蟲尸、不明物的飛行

擺脫了露水、嘶鳴和天空的瓦藍

已不能在它們身上找到塵土，也不能試圖還原

從前的粗獷

頗具神韻的名字，準確概括出一塊石頭的細節(jié)、故事、背景

我喊它們軒轅、嫘祖，喊它們望月、射日

它們頷首，有微微地回應

不知它們可還記起過往？是否還想回到

原始、野蠻？

我感受到它們內(nèi)心的震動

我看到它們的神情：悲欣交集

金海湖

那湖水肯定是理想主義的。我也是

它暮色沉沉和滿臉疲倦，我也是

它可以按捺喜悅和創(chuàng)傷。它有狂野之心

我也是

但我和湖水不能比永恒，不能比廣大

它有的殺心，我沒有。當然

我們更不能比慈悲

我不能持續(xù)深入這湖水，像一簇簇蒲草

依賴于它，又超然于它

做它的俘虜和囚徒，又做它的主人

我不能持續(xù)深入這湖水，當它尖叫或沉默

我與它保持適當距離。像

一只正打盹的鶴

靜物·桃

它們同其他物：刀子、叉子、玻璃杯

構成幾何形體。如何分析它們

既取決于觀察者思考的方式

又要考慮主次、虛實、質感、明暗和高度

它們呈現(xiàn)出一種錯落。觀賞性極強

而距離則加深了情節(jié)的跳動

俯視帶來一種效果，仰視又帶來另一種

而與事物之間平視，則更易獲得

舒適感

它們當中每一個都可能蝸居著靈魂。不言語

不跳出來

它們對這世界不渴求。只是隱秘地消解

大地上的荒蕪。并向人類

奉獻上美味的口感

每當我思考，它們也在思考

每當我靜止，它們也在靜止

我的生存過度依賴于星空，而它們的生存更依賴于自身

從它們身上我獲得一種明亮

生命都將會結束。但

一定要像桃子那樣，帶著香氣

緩慢腐爛

登花家窯長城

像一只蜘蛛，我在爬

青山之中，誰在蔓延落寞而輝煌的命運？

曾經(jīng)的戰(zhàn)場，幸存的遺留物

是腳痕，是拔除過痛苦的草，是過濾過血跡的風

是不被刀劍侵蝕的空曠和寂寥

怎樣在動蕩不安的記憶里尋覓到安寧？

怎樣在試圖

保留廢墟的記憶中尋覓到重生？

時間之手伸過來，修復了蜿蜒中的

荒涼和不平

陽光略微疲倦。而秋天仍不放棄

再一次萬山紅遍

到處都是黃櫨、火炬樹，到處都是人影

沉默的山中有鳥鳴

后面的人不斷超越我。我已耗費更多氣力

我還是向上攀爬

像一只蜘蛛

要爬完它一生的孤獨

焚    煙

點燃一支煙，豎著放在桌上

看它燃燒

紙和煙絲發(fā)出幾乎察覺不到的咝咝聲

煙霧挾卷虛無四散飄逸

像一座城被焚毀，殘墻在破裂

灰色的圓柱轉瞬形成 

光在驟然下墜，一種急切的表述

現(xiàn)出陰暗之影

寂靜被急促制造，有某些

更深刻的力形成，并在整個屋子

閃爍

我試圖脫離一種黯然，在另外的亢奮中

找到激情

忽然

光沒有了

咝咝聲沒有了

那種下墜感沒有了

一截煙頭，一點灰燼

一小撮悲傷，一小段時光

散落在桌上

金海石7號

它們是了解大自然的一扇門。它們也幫助

了解我們自己

我們已把它們劃分為各門派

有時，它們徒勞地呈現(xiàn)秘密。而不被我們

理解和重視

有時，它們徒勞地預言，而不被人聽見

棲居于其中的挫折、苦難斷裂又彌合

那些痕跡

誰知道是增生的傷痕還是凸起的呼喊？

堅硬、銳利。柔軟時又不堪一擊

該如何界定它們的品性？像界定一堆鐵

不可焚毀，卻被時間慢慢銹蝕

如何理解它們的沉默和無限？

如何在一間展覽廳里

理解它們脫離母體前的偉岸。如今

塵埃般坐落于一個角落。被佇立的人群指點

如何理解它們的絕望？

此時，它們多像矛盾的人

在像什么與不像什么之間搖擺

在做什么不做什么之間搖擺

在愛什么與不愛什么之間搖擺

在悲傷與歡樂之間搖擺

在活著與死亡之間

搖擺

我痛而無語

金海石9號

它淬煉了多少寂靜和孤獨？才形成那種安詳

像母親懷抱著嬰兒

它淬煉了多少大江大河？才形成那種曠古的奔騰

像母親眼含慈悲

它淬煉了多少露水和星空？才形成那種明亮

像母親心中的光

不停瘋狂又不停暈眩過的石頭

不停奔跑又不曾停歇過的石頭

密集了無限愛和無限恨的石頭

我久久凝視

它告訴我什么是歷經(jīng)磨難

烏桕樹上的鳥

沉默的世界，它們發(fā)出聲音。并左右旋轉身體

啄食果實。以自己的專心

忘記一切。偶爾，打個趔趄

拍打翅膀，保持平衡

或像冥思者蹲坐在樹枝上，以

平靜之心

俯視人群

我羨慕它們所過的每一天

羨慕它們的鳴叫

當它們冷漠飛去，不向天空和果實致意

我羨慕那種冷漠，不含歉意

它們盲目跟蹤黃昏，走進夜色，也

不困窘于別的瑣事

最好的生命狀態(tài)，就是鳥的狀態(tài)

不需要向天空索取自由

當大雪來臨，也

不必向大雪低頭

【作者簡介：梁小蘭，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北京作家協(xié)會會員，北京老舍文學院第二屆中青年作家（詩歌）高研班學員。著有詩集《玻璃上的光》和《鏡中的塵土》。曾獲第十一屆詩探索·中國紅高粱詩歌獎等獎項?！?/sp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