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2025年第5期|兔草:三個出游的夜晚(節(jié)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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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如此,一個人都沒有來,世界仿佛凝固在透明的玻璃罩中。邊月想象自己縮成了水晶球里的人偶,在一塊柔軟的絲絨毯上跳舞。她摘掉耳機,緩緩走向廢棄火車站的老座椅,假裝在等待一艘駛往異星的宇宙飛船。
從書店離職后,她便過上了這種有上頓沒下頓的隨機生活,說得好聽一點是自由創(chuàng)業(yè)者,說得難聽一點便是無根無蒂的浮萍。過去在書店做策劃的時候,她搞出了好多有趣的活動,比如“書店夜宿”,比如“黑暗里的音樂會”等。她原本以為自己單干也能把活動辦得有聲有色,可沒想到,失去書店這個平臺的力量,并沒有多少人有興趣跟著她“玩”。一開始,她也組織過幾場讀書會和戲劇劇本圍讀,第一場的時候有幾個熟人過來捧捧場,后來來的人便一場比一場少。她也去小的手工節(jié)擺過攤子,賣自己制作的卡通毛線織物,然而三天的活動辦下來,不僅沒掙錢,還虧了一千五百塊進去。相熟的朋友建議,可以搞點私域運營,無論如何,先建個群,聚集一些人起來,至于在里面組織有收益的活動抑或賣一些產(chǎn)品,這全憑個人本事。邊月有些抗拒這樣的方式,但時間久了,她不得不振作精神開始嘗試這種與人產(chǎn)生聯(lián)結(jié)的最簡單模式。她把群名命名為“散步者緩慢歸鄉(xiāng)”,這源于兩點原因,一是因為她想找到一些跟她一樣從一線城市回來但迷茫的年輕人,一是因為這兩年來她越來越喜歡漫無目的的散步,好像唯有散步才能讓她的思緒從混沌變?yōu)榍迕鳌?/p>
母親對她的生活感到焦慮,但邊月假裝無事發(fā)生,用假笑和轉(zhuǎn)移話題的辦法將一切敷衍過去。為了使自己看起來更“孝順”一些,她每天都去菜市場買菜,為家里購置各類生活用品,為的就是使“自己在自己家里住”這件事顯得更加合理一些。有外省的朋友開玩笑,說她這樣的本地人,有自己的家,還能啃老,是多么幸福的事,不像有些縣城孩子和農(nóng)村孩子,離開大城市后,甚至無法回到自己的原籍,過一種還可以的生活。邊月最初還想辯論一番,講自己也很無奈,所在的城市其實并無多少適合自己的工作,即使適合,往往也因為年齡或者其他原因被拒絕。當初書店的那份工作純屬撿漏,月工資算下來也只有三千五,不足她在上海月薪的三分之一。在繁忙瑣碎的工作外,領(lǐng)導和同事還給她穿小鞋,她在高壓的工作中終于支撐不住,得了病,治病和養(yǎng)病又花了好幾萬塊,這使得她變得小心翼翼,不再敢尋找那些需要高承壓能力和無休止加班的工作。
邊月拎著菜籃子拐進小區(qū),剛走到一棟門口便見著那個每天出門買汽水的男人。她給那個跟她年齡相仿的男人起了個“雅號”——汽水哥。汽水哥不上班,也沒有工作,每天早晨九點和下午三點定時定點出門遛彎,遛彎的時候手里總拎著飲料,諸如可樂呀,雪碧呀,茉莉花茶呀,換著喝。汽水哥的腿似乎有點問題,走得比常人慢。邊月猜測,這個汽水哥可能是身有隱疾所以無法出門工作。過去邊月覺得這種游手好閑的人非常討厭,簡直浪費社會資源。而如今,她跟汽水哥似乎過著類似的生活,她開始觀察甚至于“欣賞”這個同類。比之于那些瘋狂加入內(nèi)卷,瘋狂消耗自己的年輕人,汽水哥像個世外散仙一般。從他的嘴里,你聽不到加班,聽不到股票,聽不到房貸,聽不到膨脹的欲望,他的生活簡單得就像是夏日里的檸檬汽水一般。
等電梯時,邊月遇見了好幾個同樓棟的阿姨。電梯間本就窄小,這下因為人多使得邊月不得不退至角落,假裝玩手機。她不愛跟鄰居們打招呼,倒不是因為不懂禮貌,而是恐懼鄰居們的寒暄中藏著套話的企圖。她低著頭,瘋狂刷著購物軟件,試圖屏蔽外界雜音,而阿姨們的交談還是溜進了她的耳朵里——卷發(fā)的阿姨講,這孩子啊,還是不能太有出息了,有出息了,跑到國外了,誰給我們養(yǎng)老呢?我覺得孩子稍微混得差一點也沒事,在自己身邊就好,你們說對不對?其余的阿姨紛紛點頭,講自己未來對孫子孫女的規(guī)劃,就是不需要成績太好,最好不去大城市,更不要去國外,留在老家就蠻好的。邊月聽著,禁不住露出嘲諷之笑,她想,母親會不會就是在電梯里聽了這樣的話,才尋死覓活地讓她從上海回到老家呢?畢竟她是獨生女,若是真的留在大城市,那父母身邊就沒人“伺候”了。
到了十三樓,邊月步出電梯,用鑰匙打開了房門。這會兒,父親應該是帶著狗出去遛彎了,母親呢?好像去老年大學學跳舞去了。每個人都看起來有事可做,反倒是她,像個游手好閑之人。她步入廚房,擼起袖子,開始殺魚。更年輕的時候,她干不了這么血腥的事情,但在外漂泊久了,她的廚藝見長,像是殺魚一類的事,于她而言并不難。其實魚已經(jīng)奄奄一息了,要做的是把刺給剔出來,這工作并不簡單,需要十足的耐心。臨近母親生日,邊月想著到底該怎么用最低成本讓母親開心、舒心,思來想去,她打算團購一份江灘邊酒店的下午茶。過去她總是想著去上海外灘的餐廳度過這樣一個愜意的下午,可直到回到老家,她也沒實現(xiàn)這個愿望。
也不是沒想過搬出去住,然而,在市內(nèi)租上一個看得過去的房子需要至少一千五百元,這數(shù)字對于過去的邊月來說是小意思,但如今,她覺得這足夠買兩個月的菜了。也有北京、上海的朋友邀請她去大理過生活,說是幾個人租個院子,白天就到處游山玩水,晚上就一起圍爐煮茶,有人彈吉他,有人唱歌,有人講笑話,也可以看露天電影,看些大家都喜愛看的文藝片。這種想法自然是好的,但邊月算了一筆賬,去大理的開銷是在老家生活的三四倍,如果沒有長期穩(wěn)定的經(jīng)濟來源,去遠方也只是一種暫時的逃離。
母親回來了,臉色不大好,邊月連忙遞上了溫水和降壓藥。母親吃過藥,喝了水,嘆了口氣,講自己身體大不如前了。邊月點點頭,說人都是會老的,沒辦法,都六十多歲了,這樣很正常。母親突然看著邊月,笑著說,交給你一個任務。邊月問,什么任務?母親說,你來做導游,帶我和你的陳姨、王姨去旅游一次,你記得她們的吧?
陳姨、王姨是母親的閨中好友,三個人讀小學時便認識了,后來又成了中學同學。那年月,同學同事都住在一個區(qū)域,陳姨和王姨參與并見證了母親的諸多人生大事,像是工作進廠、結(jié)婚、生育。邊月小時候和陳姨、王姨的孩子也熟,但大學畢業(yè)后,她去了外地工作,漸漸地,也跟這些同齡人不怎么來往了。邊月記得,陳姨生了兩個孩子,老二跟她同年,老大有腦癱。這些年,陳姨為了照顧自己的大兒子,可謂是嘔心瀝血,前一陣,邊月聽說,陳姨的大兒子突發(fā)急癥去世了,她一面覺得死亡的可怖,一面又覺得陳姨似乎是解脫了。小的時候,她去陳姨家里玩,小孩子們聚在一起鬧騰,總是喜歡去一個小黑屋旁邊冒險,那個屋子沒有窗戶,外頭用大鎖鏈鎖著,里頭就住著陳姨的大兒子。有一陣,小伙伴們都開玩笑,說陳姨的大兒子真幸福,小時候不用上學,長大了不用上班。邊月想,還真是如此。她希望像陳姨的大兒子那般自由,輕松逃離社會責任與父母期盼,但她又不愿得這樣痛苦的重病。
王姨前幾年添了孫子,忙了好幾年,可以說是沒有任何出去游玩的時間。王姨年輕時喜歡打麻將,喜歡旅游,為了帶孫子,她已經(jīng)好幾年沒出過遠門了。母親每次都要跟邊月提王姨的孩子,說人家孝順懂事,早早結(jié)婚,早早生娃,這樣,王姨也能趁年輕還有體力幫忙帶。末了,母親總是會瞪邊月一眼,說她遲遲不結(jié)婚,遲遲不生育,要是等年紀很大再生孩子,誰來帶呢?
邊月不與母親理論,只說緣分還沒到。母親又責罵她,說她為什么要浪費六年青春在一個沒有結(jié)果的男人身上。邊月無法回答,當初的確是她遇人不淑,不懂得識人,如今前男友已經(jīng)去了國外,交到了新的女友,上個月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妻子也已經(jīng)懷上了孩子。總體而言,邊月過上了一種兩頭不討好的生活,她既沒有成為自己想象中的事業(yè)型女強人,又沒能靠攏主流,完成父母對她的世俗期待。對于這一切,她只能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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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兒好呢?
第一個涌上心頭的目的地是泰國。剛開始工作的那幾年,邊月手頭積蓄不多,但又想出國轉(zhuǎn)轉(zhuǎn),于是選定了曼谷與清邁。她坐廉價的紅眼航班抵達素萬那普機場,玩了三天,接著又坐大巴車從曼谷去往清邁,最后又坐了一夜的老式火車回到了曼谷,再坐飛機返上海。泰國低廉的物價與豐富的市集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這幾年,泰國大不如前了,各類事件頻發(fā)。就在前幾個月,緬甸的地震波及了曼谷市中心,摩天大樓上掉落磚瓦,整個城市仿佛進入世界末日前奏。相熟的朋友有在清邁旅居的,她告訴邊月,泰國的物價已經(jīng)漲得比以前高許多了,想通過地理套利,用便宜的價格享受好的旅游體驗感,似乎不太可能了。如此,邊月只好在泰國這個選項上畫上了一個猩紅的叉。
去日本呢?王姨似乎不喜歡日本。過去邊月在上海的日資公司工作,每次見王姨,母親都要叮囑:“千萬別提你在替日本人做事?!边呍曼c點頭。王姨問到邊月在哪里工作時,邊月就笑著說,是一家新加坡公司,老板是華裔,普通話講得好,公司需要發(fā)英文郵件,但也不是硬性要求。當然,赴日的麻煩還不僅僅在于此,去日本的簽證也沒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搞,之前邊月有工作的時候,順利地辦了個三年免簽,現(xiàn)在她可沒這個機會了,一個靈活自由職業(yè)者除非有自己的公司、不錯的現(xiàn)金流或房產(chǎn),否則很不容易搞到簽證。
剔除了這些選項后,邊月將目光收回了國內(nèi),要說看山山水水,那自然還是云南與桂林。不過母親講,桂林嘛,火得早,她跟王姨還有陳姨都已經(jīng)去過了。思來想去,邊月選定了三個地方,一個是韓國濟州島,一個是云南大理,一個是新疆。
為了讓阿姨們滿意,邊月埋頭搗鼓了一個PPT,同時在網(wǎng)站上團購了一個星巴克下午茶套餐,準備邀阿姨們商討一下最終的旅行方案。
到了約定的日期,邊月與母親早早來到了商場的星巴克等待王姨與陳姨。邊月看了眼手機,時間是下午兩點,她們約的是兩點半。兩個人坐了五分鐘后,王姨來了,手里還拎著四塊小蛋糕。王姨講,免費的,是之前別人送的券兌換的,劃算得很。母親笑了笑,接過蛋糕,分給了邊月一塊。陳姨還沒來,母親與王姨便開始說起陳姨家里的事。說陳姨辛苦,這些年一直在照顧“老大”,陳姨的婆婆也壞,見老大無用,每天都要在家里給老大擺臉色。有時候,老人說話難聽,講陳姨孕期的時候亂吃藥,感冒了就吃西藥,這是導致老大最終出問題的原因。陳姨委屈,但無法辯駁,只能埋頭吃飯、埋頭做事。陳姨的女兒叫葉霜,是一個頂頂傲氣的姑娘,她長得漂亮,學習也不錯,大學就去了北京,后來不怎么回老家了。即使回老家,也不住家里,而是去外面租一些環(huán)境好一點的民宿或高檔些的連鎖酒店。王姨講,霜霜不愿回家的原因很簡單嘛,不想看到她那個哥哥。小時候,葉霜沒少因為哥哥是殘障人士受到同學的欺負與歧視?!翱啾M甘來了?!蹦赣H嘆了口氣,邊月也跟著點頭。王姨說,是的,往后就都是好日子了。霜霜的工作單位好,能干,會掙錢,未來陳姨都要享福的。王姨說到這里,邊月羞紅了臉,過去在上海外企上班的時候,她也蠻有自信,如今她卻覺得自己身上沒有任何可以拿出來說的優(yōu)點了。她目前沒有工作,也很難找到好工作,她跟葉霜已經(jīng)有了遙不可及的差距。
“吃蛋糕,吃蛋糕?!蓖跻桃庾R到自己說的話有些讓邊月尷尬,于是開始迅速轉(zhuǎn)移話題?!澳强Х纫葍读税桑窟€是等陳姨來了再說?!蹦赣H講,先兌了吧,反正快到時間了,人一定馬上就到。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一晃到了三點,已經(jīng)距離約定時間晚了半個鐘頭,而陳姨還未現(xiàn)身。王姨打電話過去,電話打不通。母親拿起手機,撥打了陳姨丈夫的電話。邊月豎著耳朵聽,母親索性放了公放,這才知道陳姨早晨突然在家暈倒了,這會兒在醫(yī)院呢。倒也不是大問題,是低血糖,現(xiàn)在正在醫(yī)院輸液,過一會兒就回家休息了。王姨講,那待會兒得去陳姨家里探望一下,母親也點了點頭,問邊月去不去。
去吧。說起來,邊月好久沒去陳姨家里了,那是一棟建于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末期的筒子樓,已經(jīng)十分老舊了。前幾年地產(chǎn)行業(yè)如火如荼的時候一直說著要拆,但這幾年又沒啥動靜了。陳姨一直盼著能住進拆遷后換來的新房子里,可如今,唯有跟老公還有婆婆委屈在一套小房子里。其實他們本身擁有的房子沒那么小,但因為要留一間單獨給大兒子住,所以三個人的生活范圍被縮到不能再縮。邊月記得,陳姨家里還有個暗樓,烏漆墨黑的,小時候偶爾在陳姨家借宿一會兒,她總覺得暗樓里會飛出蝙蝠與女鬼。
邊月打開網(wǎng)約車軟件,叫了輛車,奔赴陳姨的住處——冰糖角3號,她過去沒覺得這個地名如此可愛,現(xiàn)在年紀大了,忽然覺得整個片區(qū)充斥著濃濃的懷舊氛圍。距離冰糖角不遠的地方,還有一個花街,其實沒有什么特別的,就是一些布置得很有生活氛圍的老舊居民樓,那一帶的居民愛種花罷了。
穿過花街,到了陳姨的樓下。這會兒陳姨還沒回來,婆婆在家里。老婆婆雖然已經(jīng)快九十歲了,但耳清目明的。王姨悄聲對邊月與其母親講,這老太太脾氣壞得很,年輕時在廠里就是個難相處的人。邊月對老婆婆的印象倒是不壞,小時候邊月去陳姨家里玩,老婆婆很愛給她糖吃。
……
(全文見《芳草》2025年第5期)
【作者簡介:兔草,原名李小婧,湖北武漢人,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作品見于《上海文學》《長江文藝》《湖南文學》《青年作家》等刊物。已出版小說集《研究怪獸的人》《去屠宰場談戀愛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