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億，1992年生于湖北浠水，畢業(yè)于北京師范大學與魯迅文學院聯(lián)辦研究生班。在《北京文學》《作家》《芙蓉》《山花》《長江文藝》《天涯》《芳草》《廣州文藝》《雨花》等雜志發(fā)表小說50萬字，被《小說月報》《長江文藝·好小說》《中華文學選刊》等選載，獲“紫金·人民文學之星”獎、北京市文聯(lián)創(chuàng)作獎、老舍文學院一等獎學金等獎項。出版小說集《游蕩者》《理想人生》《親愛的爸爸媽媽》，長篇小說《隱身者》。

導讀

同一天入職這家新公司的陳濤和秦松成了朋友。他們一起面對職場，但終因利益關系貌合神離。小說以簡練傳神的筆觸，呈現(xiàn)了當下職場的生態(tài)，塑造出一系列職場人精的形象。作者筆下滿滿的職場氛圍感讓人讀后如身臨其境。

一號位

馬    億

1

5月底的一天早上，準確地說是星期一，陳濤在7點就踏出了家門。其實已經(jīng)用百度地圖反復計算過的，從他所住的東四環(huán)朝陽北路到二環(huán)和平里附近，只要43分鐘，哪怕算上周一需要考慮的冗余時間，一個小時是足矣的。出家門的時候，陳濤才忽然意識到，自己背著的是之前一貫上班才使用的雙肩包。賦閑蹲在家里的這兩個多月，跟一般人比，他出門的次數(shù)算多的了，去附近的商場、書店、咖啡館坐一下午，或者隨便去周邊的哪個公園逛一逛的時候，也習慣性地背著電腦，但用的是簡易帆布包，不是雙肩包。

昨晚似乎下過雨，空氣中潮潤潤的，一出小區(qū)，陳濤就打了一個舒暢的噴嚏。這個小區(qū)今年上過好幾次熱搜，小區(qū)的體量龐大，周邊配套一般，但勝在交通便利，多次被爆出來入駐了疑似搞電詐的公司。小區(qū)里面樓挨樓，別說是大樹，就連一小塊草坪都難覓蹤影，好不容易空出來的一些邊角位置，也被畫上方形的收費停車位。要是下小雨，不出小區(qū)是根本看不出來的。

陳濤在新公司地鐵旁早已踩好點的肯德基吃了OK單人餐四件套，之后特地圍著公司大樓360度轉(zhuǎn)了一圈。轉(zhuǎn)圈途中回復了幾條微信，又磨蹭了半天，直到8點50才掐著點兒走進寫字樓的門禁。晨星集團那位叫曉靜的HRBP早已告知，集團實行的是彈性上班時間，9點到9點半都行。

晨星租賃的是這棟寫字樓的3到6樓，聽起來很唬人，上個月來這里的時候，陳濤就注意到，電梯是沒有4樓的，所以陳濤雖然在電梯上按的是6樓，實際上也就是5樓。在前臺的引導下，他被帶往一個被命名為“銀河”的會議室。會議室里已經(jīng)有四五個人在專心地寫著什么，薄薄的幾張紙，又是這個時間點，大概今天是晨星的慣常入職日。有兩三個人抬頭看了一眼，陳濤職業(yè)性地微笑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這個會議室很樸素，除了墻壁前后幾幅也許是什么大師的潑墨書法鬼畫符，其他什么裝飾也沒有。會議室確實不算小，但叫“銀河”還是有點太過了。剛定下神來，一個長著青春痘的男生走過來，將透明文件袋放在陳濤面前的會議桌上，文件袋里夾著小摞A4紙和一支黑色簽字筆。

之后又陸陸續(xù)續(xù)進來了一些人，到10點左右，銀河會議室里得有近20人了。大概又過了半個小時，眼看著所有人的資料都簽署完畢。青春痘男孩降下最前方墻壁頂端隱藏著的投影儀，調(diào)試好了帶有晨星集團品牌logo的PPT封面。沒一會兒，一位穿米灰色職業(yè)套裙的小個子女人，在曉靜等幾個人的熱情簇擁下進來了。曉靜介紹，該人是集團副總裁兼人力資源總監(jiān)Sophia。

Sophia講完晨星集團的企業(yè)史、價值觀和一些聽起來重要但其實沒什么用的戰(zhàn)略后，讓在座的每人做一分鐘自我介紹。她笑著說，今天大家先認個臉，為下月中旬的“破冰”做個鋪墊。Sophia一說完，坐在她身邊和站在她身后的幾個人不約而同地輕輕笑了出來。除了這幾位之外，其他人都有點摸不著頭腦，這句話有什么好笑的。不只不好笑，陳濤一聽到“破冰”這兩個字，甚至有點坐立不安了。去年某大廠的新員工“破冰”儀式在網(wǎng)上鬧得沸沸揚揚，他純粹出于好奇，有次吃飯，向那個大廠的一位朋友打聽了一下。當天氛圍輕松且喝到位了，人也不多。據(jù)朋友描述，確實是很精彩，至少這位朋友的經(jīng)歷是這樣，當時帶他們組的領導是個女的，這個女的在鋪墊完之后，就開始了肆無忌憚的真心話環(huán)節(jié)，所問問題的尺度之大，甚至讓這位朋友當時就起了離職的念頭。

陳濤自我介紹完，禮貌性地環(huán)視了一圈，其實坐得遠點兒的人，他根本就看不清。介紹到會議桌最遠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瞇著眼看了好半天，還是看不清。他感覺褲兜里的手機振動了一下，掏出來在桌下瞄一眼，“沒想到這里遇到了”。這才確認剛才聽到的那個名字，就是秦松。散會后，會議室外面人多眼雜，倆人相視一笑，都感嘆于這個世界太小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寒暄幾句，各自問了入職的部門后，相約得空小聚再詳聊，戲碼像是故交重逢。秦松被等候在會議室外的一位長相甜美的黑長直女同事殷切接走，他沒有背包，看來早上到得比自己還早，陳濤看著秦松的背影想。心里還在反復念叨，北京啊北京，不是有2000多萬人嗎，怎么自己反復遇到的還是這么幾個鳥人。

2

接走秦松的是夏沫涵，職位是K事業(yè)部的HRBP。對夏沫涵來說，秦松算是自己的一根救命稻草?？偩庍@個崗位已經(jīng)空缺了近3個月，要是這個月再招不上人來入職，月度復盤又得抓瞎，到時不知道怎么糊弄過去。幸虧之前合作的有家獵頭推來了秦松的資料，從行業(yè)資歷到工作年限都較為匹配，更重要的還是摩羯座。夏沫涵當面把簡歷遞給趙爽的時候，透過趙爽的表情就看得出來，這次推過來的人是靠譜的。流程當然還都得按規(guī)矩走，背調(diào)也基本沒什么問題，入職時間也是恰到好處。3個月后要是能順利轉(zhuǎn)正，正好算是自己的一項重要業(yè)績，趕得上集團10月份的調(diào)薪。升職夏沫涵暫時是不想了，能把調(diào)薪搞到手，也就不錯了。

秦松跟著夏沫涵，穿過一大片密集的辦公區(qū)。辦公桌上連個簡易的擋板也沒有，全部光禿禿地連在一起，毫無隱私可言。夏沫涵邊走邊簡略地為秦松介紹這一片一片的各是什么部門。最終，他們在辦公室最角落的一個位置斜對面不遠處停住腳步。

“爽姐，秦老師今天來入職了。”夏沫涵朝對面欠欠身，輕輕敲了敲桌面。

“哦，好啊，來啦?！壁w爽站起身來，朝秦松笑了笑。

“趙總好?！鼻厮烧f。

“沫涵先帶秦松去工位吧，我處理個事，待會兒再找你聊一下?！壁w爽說。

秦松笑著點點頭。

夏沫涵得令，帶著秦松繼續(xù)朝前走，將他帶到了朝馬路的落地窗邊兩排空著的工位。秦松一眼就看到了最里面的那個位置，那里臨窗，后面是一排空蕩蕩的書架，視野向著前面的一小片工位，跟剛才看到的趙爽的位置類似，一看就是部門一號位的座位，便于監(jiān)工。夏沫涵徑直走向他看著的地方。

“秦老師就坐這里哈，座位昨天已經(jīng)收拾過，辦公用品都在腳邊的抽屜柜里，要是缺什么隨時找前臺的同學就好?！毕哪瓕⒉逶谵k公桌下的人體工學座椅抽出來，“秦老師可以把背包放一下，我?guī)D(zhuǎn)一圈?！?/p>

夏沫涵先帶秦松認識了他目前僅有的一個正式下屬孫思遠，面試的時候夏沫涵提過一次，算是“90后”邊兒的，有點工作狂。之后把零散地坐在附近的幾個人也大致介紹了一下，似乎只是臨時碰上的。最熱情的要數(shù)業(yè)務關聯(lián)部門一個叫蔣瑋琪的高級總監(jiān)，看樣子年紀不小，35歲肯定是過了的，張羅著中午小聚，歡迎秦松。反倒是下屬孫思遠，有點不冷不熱。之后，夏沫涵和秦松在小會議室同步了一下手頭的業(yè)務，孫思遠的職位是高級總監(jiān)，按夏沫涵的說法，這個項目來來去去地也有三四個人，如今只剩下孫思遠帶著兩個實習生，之前項目實際上一直都是孫思遠在把著頭的。夏沫涵的話似乎只說出半截兒，讓其入職后好好跟孫思遠溝通。秦松又不是初入職場，這點兒情況在他面前算不上什么。倆人聊完，正好到了午飯時間。秦松叫上蔣瑋琪，蔣瑋琪又帶了另外三四個人。在蔣瑋琪的帶領下，幾人一起去吃胡同里的一家私房云南菜。

3

陳濤從銀河會議室離開后，被曉靜直接帶到火星會議室，倆人中途加入了所在S事業(yè)部每周一的例會。

會議室里十幾個人擠得滿滿當當，一位30左右的男同事正在按照PPT匯報著上周的進展?？偨?jīng)理孫嘉嘉示意陳濤先坐下，之前過來終面的時候見過。陳濤找個角落里不起眼的位置坐下，看著孫嘉嘉旁邊留著山羊胡須的男人，得有45歲左右了，一邊若有所思地看著面前的屏幕，一邊悠閑地抽著電子煙。陳濤剛進門的時候，這位的眼睛也就瞟了一下下，跟其他人見到陌生人的好奇有著明顯區(qū)別。

匯報的男同事講完，男人提了幾個問題，孫嘉嘉賠笑著應和幾句，然后下一位繼續(xù)匯報。會議完畢，孫嘉嘉介紹了陳濤，然后讓陳濤做自我介紹，在場的人也一一自己簡要介紹了一下。除了那山羊胡子男人。

散會后，陳濤跟著曉靜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旁邊就是剛才進火星會議室時正在匯報的趙永斌，部門的運營總監(jiān)。陳濤的職位是內(nèi)容總監(jiān)，表面上看，跟趙永斌是平級的，好久之后他才知道，自己之所以能入職晨星集團，簡歷其實是趙永斌挑出來的。

中午，趙永斌主動約陳濤一起去吃胡同里的一家寶藏牛肉面館。一聊起來，倆人同年，就相差仨月。陳濤忍不住問了早上的山羊胡子是誰。趙永斌說是晨星的高級副總裁SVP許鵬。陳濤自然有些疑惑，這個級別的集團領導，怎么會參加S事業(yè)部的小小周例會。趙永斌的解釋是許鵬也剛來集團沒多久，經(jīng)常會輪流隨機旁聽一些會議。陳濤趁機問起S事業(yè)部的目前情況。事業(yè)部剛成立還不到3個月，連總經(jīng)理孫嘉嘉都還沒轉(zhuǎn)正，這個情況陳濤是了解的。按照業(yè)務流程，陳濤是內(nèi)容負責人，趙永斌是運營負責人，之后事業(yè)部主要的業(yè)務配合就是他倆了，陳濤當然覺得有必要跟趙永斌深入了解。而趙永斌一看就是聰明人，從主動約自己單獨午餐就知道，他也愿意跟陳濤了解。

“你在晨星待了多久？”陳濤問。

趙永斌說：“也就兩個多月，比孫嘉嘉遲來一周，我算是S事業(yè)部的一號員工。”

“感覺晨星咋樣？”

趙永斌看著陳濤，愣了一下：“還行吧?！?/p>

陳濤看著趙永斌，自己問得有點多了，跟他沒熟到這個份兒上，于是安心吃牛肉面。碗里的牛肉都是麻將塊兒大小，鹵得十分入味兒，香菜的量也給得足，符合陳濤的口味兒。陳濤決定把這里當作自己的其中一個食堂。

吃過午飯，陳濤瞇一會兒，還不到十分鐘就自然驚醒了。不上班的這兩個多月，他很快就重新養(yǎng)成午睡的習慣，一睡就一兩個小時，現(xiàn)在上班了，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繩子，在夢里扽他一下。

挨了一會兒，陳濤出門上廁所。上完廁所，跟著一個手里拿著打火機的人，在大樓里拐了兩三個彎才下到一個小天臺。天臺的地面上鋪著很假的綠色塑料草坪，草坪上隨機擺著一排半人高的白鐵煙灰柱，每個煙灰柱旁邊或站或坐著兩三個人，聊天或者刷著小視頻，外放的聲音不小。他們有一個共同的名字，摸魚人。

陳濤看著眼前這一大片像是道士作法一樣升騰起來的煙霧，這種感覺，跟他不工作的時候站在跟別人合租的朝北次臥的那個小陽臺上抽煙的感覺太不一樣。

在家里的那些午后時間，很悠閑，用投影儀在光墻上看一部電影，中途拿手動磨豆機做做手沖咖啡，或者翻翻閑書，時間很容易就過去了。眼下生活節(jié)奏驟然一變，身體還是有點不太適應。部門眼前的這點事，他一眼就看出來是在虛張聲勢，講給上面不懂具體業(yè)務的大領導聽聽，忽悠一下討個好是可以的，真要放到市場上去競爭，是癡人說夢。目前算是業(yè)務研發(fā)階段，其實就是還沒找到有價值的業(yè)務方向。這個現(xiàn)狀，他當然是有充足的預期的，從前公司離開后，甚至離開前，不是沒有行業(yè)頭部公司或獵頭的人來找，他都拒絕了，他自己覺得對工作這件事本身的理解有了一些新的認識，他不想為了暫時的高薪而加入業(yè)務已經(jīng)卷得飛起的大公司，也不想去太小的公司，小公司除了能給一些虛頭巴腦的高管頭銜，干起活兒來，跟自己去做創(chuàng)業(yè)公司也差不多，不值得費這個力為別人打工?？磥砜慈?，才在招聘軟件上看到晨星的這個崗位。晨星集團算是行業(yè)很早的入局者，輝煌過，上市三五年后就落到了行業(yè)中檔位置，有點不溫不火了。這兩三年來，公司明顯進行了戰(zhàn)略調(diào)整，緊貼各種行業(yè)熱點，是多個資本市場熱門的概念股。這些“概念”里虛的多，但是在資本的游戲里，假作真時真亦假，虛實之間其實也并無太大區(qū)別，而且本質(zhì)來說，自己只是一個打工的，只要能提供恰當?shù)目晒┌l(fā)揮的崗位，真的提供資源讓自己嘗試去做想做的業(yè)務，那基本就是現(xiàn)階段自己的夢中情崗了。晨星集團M事業(yè)部的這個位子，可以說是比較完美地契合自己現(xiàn)階段的想法。

抽完兩根煙，又站著發(fā)了一會兒愣，陳濤收到企業(yè)微信的系統(tǒng)提示，4點整，銀河會議室跨部門溝通會。

陳濤看著趙永斌一臉嚴肅對著電腦屏幕的樣子，有點莫名的喜感，也不知道為什么。

“永斌，這跨部門溝通會是干啥的？”陳濤指了指手機。

趙永斌轉(zhuǎn)了一下椅子，“就例行周會，咱們也就聽聽。”趙永斌告知，每周一的下午1點半到3點半，一般是董事長會親自參加的集團班委會成員的會議，主要是進行重大決策，參加的都是事業(yè)部總經(jīng)理以上級別的領導。之后的4點到6點，是集團的跨部門溝通會，總監(jiān)及以上崗位都可以參加，主要是對一下集團幾個副總裁治下的各業(yè)務線之間的協(xié)作部分。

“你懂的?！闭f完，趙永斌笑笑。

“我真不懂啊?！标悵活^霧水。

“待會兒你就懂了?！壁w永斌正準備移回椅子，“你剛才抽煙去了？”

“對啊，待會兒一起來一根？”陳濤說。

“我不抽煙，沒事兒沒事兒?！?/p>

陳濤輕輕哈出兩口氣，想著趙永斌是不是討厭煙味兒，待會兒還是開完會后去樓下便利店買一瓶口香糖。

4

按趙永斌的說法，這個跨部門溝通會的官方時長是4點到6點，但陳濤拖著疲憊的身體，抱著電腦跟著人群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已經(jīng)接近8點了。像孫嘉嘉這些總經(jīng)理級別的，都是安然坐在會議桌兩旁，有舒服的大黑皮沙發(fā)椅，面前的桌面上有行政每天新?lián)Q的鮮切小花籃，有水果、咖啡，和插線板，他們可以從容地一邊吃喝著，一邊玩著電腦，偶爾參與一下自己關切的某項話題。而陳濤和趙永斌這個級別的，就只能分坐在靠墻的臨時小椅子，連動彈都不得，更別提吃吃喝喝了。各事業(yè)部的總經(jīng)理都在，基本沒人提前離開會議室。堅持到后來，陳濤明顯感覺頭昏眼花，還有點兒惡心想吐，有低血糖的征兆。要是昏在會議室里還好說一點，可以說是體力不支，如果真的吐在當場，真不知道咋去解釋，來新公司上班第一天，開會開吐了，怎么解釋都會給這些新領導們留下一個不可磨滅的印象吧。陳濤一向不想在公司里高調(diào)的。他 回到工位就直奔飲水機，本想接杯水緩一緩，好歹喝點水止一下餓。在飲水機旁邊找半天，連一次性的水杯都沒有。上班第一天，他也沒來得及準備杯子，只得灰溜溜地坐了回去。趙永斌看他臉色不對，甩給他幾條牛肉干。

“趕快吃一口，我看你不太對勁?！壁w永斌說。

陳濤也沒那個力氣去假客氣，撕開牛肉干就嚼起來。嚼完兩條牛肉干，心慌想吐的感覺才壓下去。

“見識了見識了，原來下午開會前，你說的是這個意思?！标悵帐爸烂娴碾s物，按熄了隱藏式插線板下面的開關。

“今天這不算什么，改天還有更精彩的?！壁w永斌狡黠一笑，小聲說，“特別是那個郭艷美?！?/p>

陳濤也笑笑：“她是干啥的??？給領導讀自己寫的詩，她也是絕了，上班這么多年，我反正是第一次見到?！?/p>

“戰(zhàn)略分析副總經(jīng)理?！?/p>

“她？戰(zhàn)略分析……”陳濤一臉不可思議。

趙永斌不懷好意地點點頭。

陳濤收好電腦，放進背包：“晨星挺精彩的，比我來之前想象的還要精彩很多?！?/p>

“你剛來，慢慢看吧。”趙永斌扭頭看到陳濤已經(jīng)收拾好了，“你趕快下班去吃飯吧，我再待一會兒?！?/p>

陳濤站起身來，又是一陣眩暈。

直到站上地鐵，陳濤還沒有從下午的會議里緩過神來，差一點錯過了東四換乘站。所謂的跨部門溝通會原來是這樣的。開頭的政工部、知識產(chǎn)權(quán)部和數(shù)字閱讀這些常規(guī)的業(yè)務部門還沒什么，一切都是規(guī)規(guī)矩矩，有問有答。一到趙爽所在的事業(yè)部，明顯氣壓都有了變化，她下轄的幾個業(yè)務口的負責人，被不斷地提問，嚴重點兒，甚至都可以說是被針對。從營收業(yè)務單周ROI不及預期的具體原因，到新業(yè)務研發(fā)的具體進展時間節(jié)點，就連今天跟自己一樣剛來第一天的秦松也被cue到。秦松的職位比陳濤高，是“總編”，像被重新面試一遍一樣，被參會的好幾位集團領導窮追猛打，明顯感覺到秦松非常不適。倒是陳濤自己的這位領導孫嘉嘉，看起來有點像假面笑娃娃，身高不足一米六是硬傷，盡管氣勢是不足的，但臉形不錯，身材比例也好，雖然手上的業(yè)務乏善可陳，但在桌面上竟然能基本做到四處逢源。性別優(yōu)勢固然是其中一個原因，她可以在冠冕堂皇的“工作會議”和“打情罵俏”之間維持相對平衡，也算是有點情商的，再加上早上部門例會竟然會有SVP許鵬坐鎮(zhèn)，倆人還有一種熟人老友的感覺。陳濤對孫嘉嘉這個人有點好奇了。

從青年路地鐵站走出來后，陳濤猛地想到，自己今天上班的第一天，忘了約直系領導孫嘉嘉聊一聊。孫嘉嘉時間緊是時間緊，但是作為下屬沒有主動提出溝通的需求，確實是一個比較重大的失誤。直到睡前，陳濤重新啟用了蘋果手機自帶的日程表功能，將約孫嘉嘉匯報工作加了進去。

5

入職的這第一周，把秦松搞得有點心力交瘁。晨星K事業(yè)部的這個總編崗位，表面上是部門的業(yè)務一號位，在集團的范疇里，算是中層領導。但他的直接匯報對象K事業(yè)部的總經(jīng)理趙爽，大會小會，對業(yè)務上的事情過問得事無巨細，從職能上講，他幾乎淪為了趙爽的私人參謀。

有天中午在茶水間，秦松碰到夏沫涵，隨口問了幾句趙爽的個人情況。跟秦松想的大差不差，趙爽在晨星待了超過十五年，像她這樣司齡的，在整個集團都不超過一只手，是畢業(yè)后就校招進公司，陪著大老板一起創(chuàng)業(yè)，又一起將公司做上市的關鍵人物。聽夏沫涵這一說，另一個疑惑也在秦松心頭跳出來，既然是如此重要的骨干角色，何以至今還只是個K事業(yè)部的總經(jīng)理崗位？按照這周跟她的接觸，業(yè)務能力和雙商都是在線的，名校畢業(yè)，雖然不再年輕了，長相和性格都算是好的，不說是合伙人，怎么也得是個VP了吧。況且K事業(yè)部從晨星發(fā)家開始，就一直是最核心的營收部門，這里面，恐怕是有點問題的，秦松想。

不知道是從什么時候起，秦松意識到自己喜歡琢磨公司中的種種人事關系，大概也是因為吃過幾次虧，才發(fā)現(xiàn)職場真的就是江湖。跟同齡的一般人相比，秦松算是開竅比較早的，短暫在老家那座沿江的二線城市待了大半年后就到北京，進入剛剛創(chuàng)立不久的A公司，不到一年就當上了主編。手下管著四五個編輯，其中還有兩個編輯比自己大三四歲。在A公司，算是秦松走上管理崗位的歷練過程，其中遇到的初為基礎管理者的種種問題和心酸，真的是不足為外人道也。當時有很多次，他都忍不住找老板吐槽，想要撂挑子不干。認真做業(yè)務，加班熬夜，不就是為了升職加薪嗎，為什么成了管理者，就發(fā)現(xiàn)之前的同事，公司的好朋友，跟自己就生發(fā)出無端的隔膜。明明是想把工作做好，卻受到明的暗的針對。在那個時候，他真的是想不通。

后來跟同事佳慧談了戀愛，很快又意外懷了孕，有了兒子圖圖，工作中的這些問題，似乎都迎刃而解了。有了老婆和孩子后，看問題的角度就不一樣了，工作中的事該怎么解決就得怎么解決，就沒有太多的糾結(jié)了。在A公司6年里，秦松升到了公司三號位，手下管理著公司最賺錢的商業(yè)化部門。

周五午后，秦松起身去飲水機接水，遠遠看到陳濤抱著電腦走進工區(qū)，想到之前說過這周一起吃飯聊聊天的。準備發(fā)微信過去，又糾結(jié)了一下，這個點才約陳濤，有點倉促，不知道他會不會拒絕。猶豫了一會兒，還是發(fā)了。

“好的哇，公司不遠的安定門那邊有個叫‘跳水’的小酒館，還不錯，待會兒下班一起走過去？”秦松沒想到這么順利，馬上回過去“好的好的”。

秦松跟著陳濤從胡同里穿過去，夏天的傍晚，北京胡同里鴿哨的聲音從頭頂上滑過，帶著一種天然市井生活的從容，上班緊繃著的感覺瞬間消解了，周圍都是灰撲撲低矮的房子，像是走在老家小鎮(zhèn)的街道上。小酒館就挨著路邊，門口有一棵碩大的榕樹，樹下隨意放著簡陋的臨時椅子，幾個花臂小伙兒歪在椅子上抽煙。

“哎？這不是濤哥嗎?！?/p>

樹下的一個花臂小伙子從椅子上彈起來，激動地挽住陳濤的肩膀。

陳濤淡定地從荷包里掏出煙，伸到小伙子面前。

小伙子把手從陳濤肩膀上移下來，捏住陳濤的煙盒，“哈哈。黃鶴樓，還是黃鶴樓。”坐在椅子上的幾位也都接過煙。似乎這個時候小伙子才看到陳濤身邊站著另外一個人?！斑@位是……？”

“同事同事，帶他下班過來喝一杯，聊聊天?！标悵f。

“哦哦，那不打擾了，你們先進去吧，待會兒一起喝一杯。”

酒館里位置挺逼仄的，燈光也昏暗，幾面墻是做舊風格，隨意掛著亂七八糟的破牛仔褲和吉他。陳濤找了一張角落里的桌子，把秦松讓進去。

剛坐下，一個編著臟辮兒的服務生晃晃悠悠地走過來，把酒單放在了倆人的桌面。“哥兒們，看看喝啥。”

陳濤把酒單順勢擺到秦松的面前。

“臥槽，濤哥啊?！迸K辮服務員忽然認出座位上的陳濤，一握拳，在陳濤肩膀上捶了一拳，“稀客稀客啊，濤哥和這位朋友喝啥？我請?！?/p>

倆人一頓寒暄。

點完酒，臟辮服務員蹦跳著走開了。

“濤哥可以啊?！鼻厮尚χf。

“嗨，就是玩，之前老喜歡出來看演出，認識的一些朋友。”陳濤說。

“不錯不錯?！鼻厮煽粗鴮γ娴年悵?，他倆“打交道”也有幾年了，除了偶爾知道他業(yè)務上的一點兒動向之外，對他這個人，他其實是完全沒有什么認知，在晨星看到陳濤的第一秒，秦松其實是有那么一點兒不好意思的，之前兩人在各自的公司各為其主，業(yè)務上是直接競爭對手，有好幾次都是鬧過小糾紛的，只是沒有直接撕破過臉。沒一會兒，點的長島冰啤和杧果海鹽端上了桌。陳濤端起面前的酒杯，“來吧秦老師，人生何處不相逢啊?！?/p>

喝到凌晨一點多，陳濤從廁所出來的時候，看到桌邊沒人，坐旁邊的哥們兒笑著往門外指了指。陳濤也快喝到位了，有點飄飄然地往門外走，看到秦松正抱著門口的大榕樹在吐。

“秦老師沒事吧？”陳濤扶著秦松的手臂問。

“沒事，剛突然就想吐，廁所關著，就出來了?！?/p>

“那咱們就撤吧，往前走一下醒醒酒。”陳濤說。

倆人沿著安定門內(nèi)大街往南，拐到交道口東大街，經(jīng)過北新橋地鐵站，一直走到人群還熙熙攘攘的簋街，穿過生意正紅火還排著幾十米長隊的胡大飯館和仔仔小龍蝦，又向北往朝陽門北小街走了一小段，一直走到華僑歷史博物館高高的圍墻下，才終于找到可以打車的地方。之前經(jīng)過的這一路，滴滴顯示排隊都到了好幾十單。

剛一直在走路，陳濤覺得秦松還好，吐完就沒事了?，F(xiàn)在站著等滴滴，發(fā)現(xiàn)秦松有點兒站不住，晃晃悠悠的。倆人站在昏黃的路燈下，默默抽了好幾根煙，秦松才緩過來。之后各自上了車。

其實也沒喝多少，陳濤覺得可能也就到了六七成，今天自己狀態(tài)不好，倒是秦松，前前后后吐了三次，搞得有點不好意思。之前有限地跟秦松的幾次打交道，都是具體工作上的事情，覺得他話少，比較有城府，但今晚這一喝，讓他對秦松的認知有了較大改觀，放松之后還是挺有意思的一個人，喜歡爬山和鼓搗一些手工，還約了他下周一起去爬京郊的野長城，不知道他明天酒醒后還記不記得。

陳濤全身放松，歪歪地癱在滴滴快車的后座上，想到這是來新公司的第一周，自己的第三段職場生涯就這么開始了，他有一種沒來由的感覺，在晨星的這段時間應該會比較精彩，只是這種精彩，到底是真正地讓自己在工作上提升一個臺階，還是職場中雞飛狗跳的那種精彩，他還沒有把握。這一周的觀察，悲觀點兒說，晨星可以說是內(nèi)憂外患，雖然還沒搞清楚幾個集團領導和各事業(yè)部領導之間具體的關系親疏，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集團內(nèi)部氣氛的劍拔弩張。從外部看，晨星集團已經(jīng)連續(xù)2年財報虧損，今年如果不能扭虧為盈，將被停牌乃至退市。正因為有此壓力，集團領導才一直在內(nèi)部提大領導“背水一戰(zhàn)”的口號，從年初開始，已經(jīng)陸續(xù)成立了5個新的事業(yè)部，分頭尋找新方向。陳濤所在的事業(yè)部，就是這五分之一。在目前這樣一個混亂的局面下，各個事業(yè)部之間競爭明顯，人員流動性也大，像這周跟他同時入職的，他仔細數(shù)了一下人力資源的同事發(fā)在企業(yè)微信大群里的新員工介紹，足足有23人之多。據(jù)趙永斌說，每周離職的人，差不多也有這個數(shù)。至于這個“離職”，其實也有兩種，一種是真的主動辭職，還有一種是“協(xié)商離職”，拿了N+1 的公司賠償走的，換種說法，其實就是被開除的?？傊啃堑沫h(huán)境就是這么個環(huán)境。陳濤覺得秦松比自己應該是更敏感，他能看到的這些問題，秦松比他看到的會更多，他職位更高。今晚秦松約酒，酒到中途，半醒半醉的時候稍稍提了幾句，大概也是這么個意思，倆人無論之前的關系如何，好歹勉強算是個熟人，微信好友，一贊之交還是有的，現(xiàn)在一起跳進晨星這口池塘，之后應該互通有無，保持密切交流。對于秦松喝酒時提到的晨星目前情況，以及他倆所在事業(yè)部兩位領導之間明顯不和的這么一個關系，于公于私，陳濤也覺得應該跟秦松走近一點，反正剛來，像趙永斌說的，慢慢看吧。

6

秦松睡到中午才醒，腦袋深處像壓著一塊密不透風的大家伙，心跳都有點兒過速。他坐在床沿兒邊，看著小區(qū)中央花園的兒童游樂場里，好多小朋友在瘋跑。就是為了看樓下的這片綠色，當時佳慧一意孤行，買房子的時候非要多花大幾十萬選這個小區(qū)所謂的“樓王”。在這兒住幾年，他越來越覺得這個錢花得有點兒不值。大幾十萬，是他辛辛苦苦在公司熬一兩年才能拿到的錢。轉(zhuǎn)念一想，佳慧少買幾個包這個錢就省出來了。

剛開始跟佳慧談戀愛時，秦松當然沒有想這些，后來再回想，其實也有一些蛛絲馬跡，日常穿戴一點兒名牌啥的算不上什么，真正第一次讓秦松感受到所謂階層差異的，還是那個打火機。那時候他倆剛開始戀愛，正好趕上秦松十月份的生日。秦松沒有提前告知佳慧，只當日常一起約會吃個晚餐，選的是一家人均500元左右的牛排，在他的標準里，檔次也不算差。在征詢佳慧的意見后，兩人還點了一瓶白葡萄酒。喝到一半，秦松才告訴佳慧當天是他生日。佳慧微微一笑，似乎是早有準備，從手包里掏出一個用粉紅色緞帶打成蝴蝶結(jié)的小盒子，遞給秦松。秦松拆開盒子，禮盒里面的純黑絨布間鑲嵌著一只黑白打火機，打火機上鏨刻著一張簡單的人物線條。秦松拿起打火機，第一次收到佳慧的禮物，有一絲絲的小緊張，直到拿近看了好幾秒才認出來，打火機上刻的是畢加索的畫，翻蓋上還有畢加索的機械簽名。這是畢加索中后期創(chuàng)作的一張女性側(cè)臉，傳言是畢加索自己最鐘愛的線條之一。秦松之前跟佳慧聊天的時候，提到過自己挺喜歡畢加索的畫。

“喜歡嗎？”佳慧問。

“喜歡喜歡，這個打火機真漂亮?！鼻厮蓪⒋蚧饳C放回禮盒。

“里面還可以放煙，我爸用的就是這種，我覺得挺好玩的?！奔鸦壅f。

“謝謝你?！鼻厮膳e杯到佳慧面前。

牛排，葡萄酒，加生日驚喜，一切都順理成章，當天兩人第一次接吻?；氐匠鲎夥亢螅厮蛇€在回味剛才帶著白葡萄酒味兒的吻。佳慧身上的香味兒，不知道是什么香水。他打開禮盒，拿出那只打火機輕輕在手上摩挲著，摸著質(zhì)感是真好?？磥砜慈?，打火機背后有一個ST開頭的品牌名，秦松不認識。鬼使神差地，他打開微信的搜一搜功能，拍了一下那個品牌名。兩三秒后，頁面上顯示出一個帶商品圖片的鏈接。秦松點進去，頁面加載出來的那一瞬間，秦松像是被人點住了穴位，商品價格欄那一串數(shù)字，夸張點兒說，讓他對真實世界產(chǎn)生了動搖，“￥ 24000.00”。很快，他又轉(zhuǎn)念一想，就一個打火機不至于吧，就算正品是這么貴，應該也有A貨之類的，像那些真假難辨的包一樣。這個念頭一產(chǎn)生，他拿起了跟打火機一起的質(zhì)?？ê驼f明書，“全球限量”“收藏版”“編號××××”。

秦松坐在出租屋里那張簡陋的寫字桌前，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將禮盒重新裝好。這晚，他失眠了。

后來跟佳慧發(fā)展得很順利，不到一年的時間就訂婚了，在三環(huán)邊買了現(xiàn)在的房子，雖說是期房，整個小區(qū)當時就已經(jīng)初具規(guī)模，按開發(fā)商的規(guī)劃，半年之后就可交房。房子算是共同出資，至于兩家出資的比例，就可想而知了。一萬八的月供，用岳父的話說，為了給秦松奮斗的動力，這點兒錢就讓小兩口自己還。

婚禮是岳母找大師算過的，在第二年年底。按照岳母的規(guī)劃，婚禮時間定下后，佳慧從兩人所在的公司離職，吃上葉酸，開始安心備孕。不到3個月，成功懷孕，之后順利剖腹產(chǎn)生下兒子圖圖。那兩三年，對秦松來說，時間像是按下了加速鍵，不到30歲，秦松已經(jīng)完成了很多像他一樣的北漂很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走完的步驟。

也許是家庭生活的這種“成功”帶給秦松心理上的影響，在公司里，秦松也逐漸順起來，一步一個腳印，走到直接向公司大老板匯報的那個位置。

秦松聽到兒子圖圖哭的聲音，他迅速循著聲音去往兒童房，圖圖正站在窗臺邊用小拳頭捶著墻壁。

“圖圖，怎么了？”秦松抱起兒子，拿開兒子一只小手按著的額頭，有點兒發(fā)紅，問題不大。

“吹吹，爸爸，吹吹?！眱鹤拥穆曇裟搪暷虤?，聽得秦松的心發(fā)軟。

“好好，爸爸來吹吹?！鼻厮勺龀鍪箘糯禋獾臉幼?，在兒子額頭連著吹了好幾下。

從兒童房退出來后，秦松打開主臥房門看了一眼，佳慧已經(jīng)在睡午覺了，有淺淺的鼾聲，看來他倆已經(jīng)吃過午飯了。秦松輕輕帶上房門，到洗手間沖了涼，自己在廚房打了咖啡，就著面包、燕麥片和水果吃。吃完還就手把餐桌上遺留的外賣盒收拾好。佳慧幾乎不做飯，除了面包水果和零食外，就是叫外賣，秦松自己之前也一直是一個人住，無論是在公司還是在出租屋，這么多年也是外賣吃過來的，在這一點上，倒是沒什么不習慣的。每年十一假期爸媽會從老家到北京來住幾天，順便玩一下，兩人都是從早到晚地看不過眼，但也就是私下只有秦松一個人的時候才敢笑著說幾句，兒子在北京的生活，加上媳婦的家庭背景，早就完全超出老兩口的認知了，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企業(yè)微信彈出提示通知，周報提交的最后截止時間是下午3點前。按集團規(guī)定，每個季度允許一次因個人原因未按時提交周報，但兩次及以上不按時提交周報，季度考核會被評為“C”，不合格。

秦松點開孫思遠提報過來的周報，在孫思遠周報的基礎上，開始匯總這周的一些關鍵工作，駕輕就熟的流程。孫思遠的這個周報，他是知道的，孫思遠手下暫時還沒有正式員工，她的周報也是在她手下的兩個實習生的周報基礎上提煉的。秦松的周報，當然也是總經(jīng)理趙爽向上匯報的一部分而已。

周三晚上7點多，部門其他人基本都走了，秦松正準備下班的時候，趙爽突然在微信上找過來，晚上集團領導層小聚，讓秦松跟她一起去。秦松問趙爽有沒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趙爽回：“喝好就行?！?/p>

這算是秦松第一次以晨星中層領導的身份和集團大領導一起吃飯，共同喝完幾圈開始單獨敬酒后，趙爽特地把秦松單獨帶到董事長孫海軍旁邊，為其介紹了一把，反正是揀好的說。孫海軍捏住秦松的手臂，“好好干”，說著就先干了杯中酒。

酒過三巡，秦松上完廁所準備回二樓面湖的包廂，中間得經(jīng)過一段露天的旋轉(zhuǎn)樓梯，看到趙爽一個人趴在鐵質(zhì)樓梯上抽電子煙，便停在了趙爽旁邊。

趙爽一回頭，微弱的燈光照著，她好像抽煙抽得有點迷離了?！俺橐豢趩?？”趙爽把電子煙朝秦松讓了讓。

秦松接過煙，使勁吸了幾口。他一直都是抽的紙煙，電子煙還有點兒不習慣，何況，這個煙嘴是剛剛從趙爽的嘴唇上拿出來的。

樓梯窄，不時地有人上下樓，將秦松擠到都快貼到趙爽身上。倆人就這么你幾口我?guī)卓冢跇翘萆铣聊榱撕靡粫?。秦松心里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奇怪感覺。

趙爽直起身，秦松也松了一口氣，跟著趙爽返回包間。

“你再在這里站兩分鐘?！壁w爽笑著說。

秦松愣了一下，沒頭沒腦地點點頭。

寫周匯報的時候，秦松不知不覺想起那天晚上的場景。沒一會兒，周報寫完，在系統(tǒng)里@給了趙爽。

這幾天，他私下在摸趙爽的情況。趙爽在晨星的基本盤肯定是穩(wěn)的，無論晨星的管理層怎么流動，趙爽基本是動不了的，論關系，她是大老板親信，論業(yè)務，她一直是核心業(yè)務負責人。趙爽最大的不滿應該就是沒有被提拔為集團領導，晨星這幾年一直有從外部引入高管的傳統(tǒng)，連續(xù)幾年，都是兩三年引進一位，不合適又辭退掉。大家都很清楚，要是老板想從晨星內(nèi)部晉升高管，那趙爽肯定是排在第一順位。新來的這些高管，要么是水土不服，管理方式不適用，要么是業(yè)績無法達標，拿不到公司許諾的股票，反正是眼看著一個個來又一個個走。最近來的這位，是一個叫許鵬的，集團SVP，排在班委會的第四位。

周三晚上喝酒的時候，秦松跟許鵬有幾次短暫的接觸，他感覺許鵬是那種喜歡以“柔弱”來展示力量的類型。一聽說秦松本科是學計算機的，便提出以后有電腦問題就向他請教。這種話肯定很假，但是能在那個情景堂而皇之地說出大家都覺得很假的話，是一種職場能力加實力的展示。陳濤所在的事業(yè)部，就是由許鵬來分管的。以陳濤的能力，對自己和趙爽是有威脅的，但趙爽對陳濤不了解。他想起昨晚的酒，這個陳濤，跟那些花臂和臟辮兒竟然玩得那么熟。

秦松又想到陳濤的那個領導孫嘉嘉，面上倒是挺唬人的，她跟許鵬之間那些小動作，以及晨星在傳的流言，孫嘉嘉有事沒事就跑到許鵬的辦公室去“匯報工作”，其頻率遠超正常范圍。距離許鵬辦公室不遠的一個同事，都已經(jīng)在給孫嘉嘉每天的匯報時長計時了。想著想著，秦松不自覺地咧著嘴微微笑了起來。

7

陳濤3個月的試用期快到了，企業(yè)微信系統(tǒng)上，每天上班后都會系統(tǒng)提示一遍，讓他按要求提交轉(zhuǎn)正申請。按之前的經(jīng)驗，一般轉(zhuǎn)正前會跟直系領導有一次較為正式的談話。這段時間孫嘉嘉似乎挺忙的，甚至連去許鵬辦公室匯報工作的次數(shù)都少了。陳濤入職的這兩個多月，陸陸續(xù)續(xù)的，事業(yè)部已經(jīng)入職了七八個人，運營、商務，孫嘉嘉甚至還給自己配備了一位剛剛應屆畢業(yè)的男助理，00年出生的小張。小張長得是挺清秀的，利落的小分頭，身高得有185左右，杵在辦公室確實是挺養(yǎng)眼的。至于工作能力，可以說是比較離譜，基本跟短視頻里那些想要整頓職場的段子差不多。好在小張的眼睫毛長，一出類似的紕漏，就用他那無辜的眼神加上清秀的臉，對著孫嘉嘉。孫嘉嘉每次都能找到化解尷尬的理由。

時間已到8月上旬，集團Q3財報的壓力許鵬已經(jīng)在例會上提過。根據(jù)趙永斌的消息，孫嘉嘉面臨的不僅是部門業(yè)務壓力，還有她自己的業(yè)績問題。她入職近半年，按晨星的領導業(yè)績考核要求，她的個人業(yè)績半年度復盤將會在9月中旬，班委會全體成員都會參與。

“9月前，孫嘉嘉如果再不能折騰出一點兒動靜的話，那次復盤的當天就有可能是她離開晨星的日子?！壁w永斌說。

“這么快嗎？”陳濤之前的設想，覺得都到9月了，怎么也會給點兒時間，到年底吧。

“她這個崗位有多少人盯著你知道嗎？你也看到了，我們這位領導除了匯報工作，還干了點兒啥。你知道的，集團的創(chuàng)新事業(yè)部一共有5個，聽說有兩三個部門的項目已經(jīng)有進展了?！壁w永斌說。

存在其他4個創(chuàng)新事業(yè)部這個事，陳濤當然是知道的。除了孫嘉嘉所在的事業(yè)部是在集團總部辦公，另外4個均是各自租了辦公室，分布在北京其他的地方。就連企業(yè)微信上，也只能看到“P項目”“X項目”等代號，他們各自團隊有多少人，在做什么業(yè)務，陳濤這個層級都是完全沒權(quán)限接觸的。

過了沒幾天，孫嘉嘉從上海出差回來的當天晚上，建了一個只有陳濤和趙永斌的三人小群，群名是“秘密行動”，并在群里約了第二天上午三人在小會議室里對一下。

“咱們領導看來是真著急了?！壁w永斌私發(fā)微信給陳濤。

“其實我應該現(xiàn)在就去看新的工作機會了。”陳濤回。

“哈哈，別著急，再緩一下，等等看吧。”趙永斌回。

入職晨星這段時間，陳濤最大的收獲就是結(jié)識了趙永斌和秦松這兩個朋友。趙永斌跟陳濤是同齡，但工作履歷跟陳濤是截然不同的。在陳濤剛畢業(yè)，拿著幾千塊工資，只能合租在通州破舊小區(qū)沒暖氣的頂樓閣樓的時候，趙永斌已經(jīng)在給他老爸那邊的熟人打理公司，手下管著幾十號人。秦松也從之前朋友圈同行的一贊之交，變成了每天都得見面的一煙之交，兩人每天下午3點半去樓下便利店買冰水，然后上天臺抽煙。不時地，陳濤還偶爾參加一下秦松所在的京郊野長城群的戶外活動。那個群里有近兩百人，基本都是在北京的相關同行。爬完之后大家一起擼串小聚，這個活動讓陳濤又結(jié)識了好幾個不錯的朋友。當然，偶爾地，如果有比較要好的工作圈內(nèi)朋友小聚，陳濤也會叫上秦松，因為趙永斌嚴重酒精過敏，跟此類聚會就無緣了。

至于兩個事業(yè)部之間的消息，倆人基本做到了完全共享，至少陳濤是這么認為的。

第二天上午，當孫嘉嘉說出“秘密行動”的具體情況時，陳濤和趙永斌都驚了一下。

這次孫嘉嘉是陪著大老板孫海軍和許鵬一起去上海的，參加了一場文娛行業(yè)峰會。據(jù)孫嘉嘉講，是會上的一位領導在酒局上給許總引見了一個人，這人本來是自己創(chuàng)業(yè)做的，手上技術(shù)團隊已經(jīng)進入開發(fā)尾聲，見跟許鵬總聊得很投機，酒過三巡，兩人又在連干了兩個分酒器后，說出了如果許總有興趣，他可以連人帶技術(shù)一起打包轉(zhuǎn)給晨星。這個項目，就是近期在行業(yè)里一直都有點蠢蠢欲動的NFT數(shù)字藏品業(yè)務。

陳濤和趙永斌都有點發(fā)愣，NFT這個事兒，跟他們手頭想要做的業(yè)務是八竿子也打不著，這個賽道在國外是已經(jīng)火起來了，而國內(nèi)基本還處于醞釀階段，暫時連擅長抓住熱點和風口的那幾個巨頭公司都未采取大動作，基本都處于觀望狀態(tài)。

作為總經(jīng)理，孫嘉嘉當然用不著跟眼前的這二位來商量，她其實就是告知，NFT數(shù)字藏品業(yè)務是孫董這次去上?？疾斓男聵I(yè)態(tài)之一，一聽說已有現(xiàn)成團隊做出了平臺雛形，直接可以為晨星所用，立即將晨星的CTO技術(shù)負責人吳楚召到上海進行評估。

“項目整體收購已經(jīng)完成，目前相關資產(chǎn)也已經(jīng)移交過來了，按照吳楚總給出的時間點，只要咱們的內(nèi)容能跟得上，3周之內(nèi)，App即可上架。如果是這樣，晨星將成為國內(nèi)第一個上架獨立NFT平臺的上市公司?！睂O嘉嘉有些激動地說，兩邊臉頰有點兒嬰兒紅。

孫嘉嘉的意思很明顯，想要用這個項目穩(wěn)住自己的位置，陳濤和趙永斌當然也都清楚，自然也沒有什么多余的意見。

周一的例會，許鵬再次參加了。孫嘉嘉在會上宣布了事業(yè)部將全員參與這次NFT數(shù)字藏品平臺的上線工作，能出多少力出多少力。

因為技術(shù)是現(xiàn)成買過來的，而且基本已經(jīng)開發(fā)完畢，晨星現(xiàn)有的技術(shù)團隊勉強應付不成問題，真正的問題是數(shù)字藏品的內(nèi)容來源。雖然時下這個賽道有一定的熱度，區(qū)塊鏈技術(shù)在被四處討論，但想要用戶真的花錢來買這么一個虛擬產(chǎn)品，得真的能看到有價值的東西，哪怕是看似有價值，能唬住人也行。

好在趙永斌和陳濤在文娛相關領域也算是耕耘多年，聯(lián)系點兒人還是可以的。再加上有大老板孫海軍的親自督戰(zhàn)，短短10天內(nèi)，就以上市公司晨星集團的名義，跟國內(nèi)一家頂級博物館以及兩家具有深厚內(nèi)容儲備和影響力的動畫集團達成戰(zhàn)略合作。這三家合作方的數(shù)字資產(chǎn)都是現(xiàn)成的，晨星的App最終的上線時間，比老板計劃的還能提早三四天。

在上線前最后一次跟技術(shù)部門的溝通會上，孫嘉嘉做出一個匪夷所思的操作，將App的上線時間定在了凌晨。在其他人看來，這完全就是瞎胡鬧。

會上的領導就3個，除了孫嘉嘉，就是許鵬和CTO吳楚。吳楚管的是技術(shù)，只要能保證上線后系統(tǒng)不出bug，用戶能正常下載、充值、購買數(shù)字藏品就行，他沒有對孫嘉嘉定的凌晨上線時間提出質(zhì)疑。倒是集團品牌部的負責人，提出凌晨上線對PR的效果可能有一定的影響。孫嘉嘉意思是凌晨上線可以當作一次擴大了一定范圍的內(nèi)測，因為是新產(chǎn)品，要是出了什么問題也好及時補救。她這么一說，好像還是在為技術(shù)團隊考慮。

吳楚沒什么意見，辛苦的是他手下的程序員。為了應對可能的突發(fā)情況，許鵬要求技術(shù)團隊，App上線當天必須都在崗。這些苦命的程序員硬生生地熬了一個大通宵。

后來陳濤才知道，凌晨上線并不是孫嘉嘉自己一拍大腿亂想出來的，是得到了高人指點。孫嘉嘉一向喜歡風水命理，有次她發(fā)現(xiàn)隔了兩三排的女同事的桌面小鏡子正好對著自己，她煞有其事地約談了那位女同事，從此女同事的桌上再未出現(xiàn)過任何可以反光的東西。她常去匯報工作的許鵬辦公室里的擺設，進門右手邊煙霧繚繞的熱帶魚缸有轉(zhuǎn)換風水的寓意，老板椅放置的方位和辦公室墻面上掛著的書法內(nèi)容，也是有講究的。當然，這些都是好久之后大家才知曉的。而App上線的時間，孫嘉嘉也是找了信任的師傅問了的，師傅將日子定在8月25號。為表鄭重其事，對自己工作的重視，孫嘉嘉又找閨密給介紹了西方的師傅，用什么牌占卜的。這位師傅算出來上線時間應該是26號。就這么著，孫嘉嘉才選定了8月26號0點上線，也可以說是8月25號24點，天才般地做到了中西兼顧。這個事情在不久后變成了同事們聚會經(jīng)常拿出來說笑的談資。

晨星集團的靈藏App，成為國內(nèi)第一款獨立NFT數(shù)字藏品平臺，加上集團品牌部門的投入。App甫一上線便沖上熱門，給晨星母公司帶來了巨大的關注度。App上線的那一周，5個交易日，晨星集團的股票錄得4個漲停板，集團證券部門如愿以償?shù)貙ν獍l(fā)出股票交易嚴重異常波動的風險提示公告。熱度一直持續(xù)到9月中旬，短短兩三周，晨星股票已經(jīng)翻了兩倍多。孫嘉嘉在集團內(nèi)的關注度一時風光無兩。一向低調(diào)分管孫嘉嘉事業(yè)部的許鵬，在班委會說話也提高了一個度。孫海軍在季度表彰會上給孫嘉嘉頒發(fā)了一摞現(xiàn)金獎金，事業(yè)部員工雨露均沾，自然不在話下。

除了現(xiàn)金之外，集團還單獨拿出一筆額外費用，給了事業(yè)部全體5天外出團建的福利。

……

節(jié)選，原載《北京文學》（精彩閱讀）2025年第12期